9-26 My Own Hell

2163年10月11日,早上八點,陪審團

白石墨對上赫密士,另一邊,離白絃所在的實驗室、最近的司令部入口,羅笙看著手裡的橘色海玻璃,想起檸檬、想起郭凝羽、想起凝雪寺的雪。

「我要走了。」

收到金允道的通知,人在凝雪寺的羅笙拿起武士刀,正要離開,檸檬竟然追在後面,跟他說:「我也要去。」

「妳找死嗎?」羅笙拒絕,嚴厲表示:「妳就算去,也是累贅。」

「……!」

她想幫忙,她會擔心,她想要一起……說不出口,檸檬連和羅笙並肩作戰的資格都沒有。那副想哭、卻忍住眼淚的表情,羅笙只看一次,便忘不掉。

「瘋帽叫妳去嗎?」羅笙故意問。

「沒有……」檸檬搖頭。

「他命令什麼?」羅笙再問。

「『留在地表,盯住利維坦』。」

顯然,檸檬如果去陪審團,高宇維一定起疑,羅笙不能冒這個險。

「……。」

「……。」

雪還在下,凝雪寺很冷,兩人的氛圍更冷。檸檬站在那,羅笙走不了,兩人都沒說話,陷入奇怪的僵局。

郭凝羽走來,歪頭,不知道他們在幹嘛。羅笙和檸檬互看,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三人都沒說話。

「凝羽,我該出發了。」

羅笙打破沉默,告知郭凝羽:「妳留在這,交給我。」

「……。」

郭凝羽的臉不會動,嘴角始終維持同個弧度,綠色的眼睛看不見,但羅笙和檸檬知道──郭凝羽在看他們,用另一種方式。

「這次成功,可以一勞永逸,妳不用……!」

羅笙話沒說完,郭凝羽突然伸手,將他和檸檬緊緊抱住,兩人嚇一大跳。

「……。」

雪沒有停,那個擁抱持續很久,久到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郭凝羽的身子很冰,在微微發抖。

「凝羽姊姊?」

檸檬抬頭。雖然郭凝羽很怪,但今天的感覺不一樣,說不上來,郭凝羽好像在……害怕?

「……。」

郭凝羽放開兩人,拍掉羅笙身上的雪,踮腳,在羅笙的額頭落下一吻,才捨得放手。

之後的路,郭凝羽幫不了他,羅笙必須自己走。

一舉一動,皆是掛念。

「給你。」

無法同行,檸檬只能將口袋的東西,塞到羅笙手裡。

「我在海邊撿到的,聽說可以帶來幸運。」

攤開手掌,羅笙張大眼睛,竟然是金允道心心念念、找不到的橘色海玻璃。

「你比我更需要幸運,所以……」檸檬低頭,「先給你保管,回來要還我。」

「……。」

應該要說點什麼。羅笙心想。他張口,話卻哽在喉嚨,說不出口,只能道謝。

「謝了。」

語畢,海玻璃被他收進外套。羅笙看著檸檬,看著郭凝羽。他猶豫五秒,選擇轉身,和她們告別。

「再會。」

回憶結束,羅笙將海玻璃收回口袋,心裡有陌生的情緒,不知道是什麼。

他變得奇怪。想白絃的時間越來越少。蜘蛛糖的系統,都是凝雪寺的雪。

「警告:腦部連結中斷。」

心裡的雪還在下,系統卻跳出警告。猝然,無形的重量壓在羅笙身上,他的身體不聽使喚,竟莫名其妙跪下來。白色的鐐銬憑空出現,鎖住他的脖子。

「你的頭太低了。」

鐐銬向後扯,羅笙被迫抬頭,對上一雙琉璃色的眼睛。他怒吼:「里奧!」

曾經的好友、檸檬的父親站在面前。看見里奧,陌生的情緒開始沸騰,不知為何。

「再高一點。」

「……!」

「再高一點,再高一點……沒錯,就是這樣。」

里奧這個人,生氣的時候反而會笑,羅笙再清楚不過。

「刀給我。」

里奧命令,羅笙的手不知為何,乖乖將武士刀交出去,他沒辦法控制。

系統不斷警告,身體的權限被人奪取。羅笙疑惑,這不是紅國王,夏悠的紅國王是審判、判刑,羅笙此刻的遭遇,明顯超出紅國王的範疇,是從沒見過的型態。

「雪檸死去的樣子,我還記得。」

「她的右腳有傷。」

里奧一說,毫不猶豫,羅笙的刀刺入他的小腿肚,痛得他叫出聲,還是動彈不得。

「臟器出血,肋骨斷了三根。」

里奧又說,羅笙的胸腹傳來劇痛。他開始咳,滿口是血,流到他的脖子、衣服,有的滴在地上。他啟動修復,進度條卻停在5%,他無法治療自己。

「咳!咳咳……!」

「乖孩子。」

里奧伸手,掐住他的下巴,羅笙的眼裡閃過痛苦、憤怒、憎恨……無論哪個,里奧都很滿意。

「雪檸死,我每天、每天都在想,怎麼讓你露出這種表情。」

里奧左看、右看,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像在欣賞藝術品。

「真瘋狂。」他說:「你這眼神,令我瘋狂到厭煩。」

雪檸死,里奧有多傷心;此刻,他就有多高興。

「咳,里奧……!」

羅笙重整呼吸,問他:「你對紅國王做了什麼?」

放開羅笙的下巴,里奧回應一句:「她很吵。」

「……?」

「在我腦子,開口閉口死刑、死刑,真的很吵。」里奧一臉厭煩,「直到某天,她突然安靜下來,我不知道為什麼,取而代之的──」

里奧伸手,從嘴裡夾出一片花瓣,紅色的玫瑰。

「我開始吐花瓣。」里奧故意問:「郭凝羽也會嗎?」

「不知道。」羅笙拒絕回答。

「除了宇維,仙境的水果塔都會,沒有例外。」里奧說:「這種情況,羅琳娜不會坐視不管,但她被你抓。艾莉絲前陣子去了,聽說仙境一片混亂。」

里奧一邊說,一邊往旁邊站,給羅笙看他身後的東西。

「上個月,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雪檸。」里奧聳肩,「醒來後,紅國王就變這樣。」

「……!?」

距離羅笙一公尺,與夏悠外貌相似的紅國王,連同殘破不堪的王座,全身被黑色的荊棘纏繞,紅色的、鮮豔的玫瑰取代眼珠,在她的眼眶綻放;半開的嘴掉出花瓣,手垂落在王座兩旁,血沿著手指滴下。

「她還在,紅國王沒有被羅琳娜遺忘。」里奧停頓,「這副模樣,想消失也很難,或許被遺忘才是解脫。」

未知的第三勢力正在成形。羅笙恍然大悟,玫瑰的第一目標是紅國王,第二目標是郭凝羽。郭凝羽知道自己被盯上,才切斷與仙境的連結,捨棄水果塔的身份。

「紅國王衰弱,水果塔被我的個性影響,變成普樂仙斯。」里奧思索,「至於名字……白國王(White King),你覺得如何?」

「甘我屁事!」

羅笙大喊,白色的鐐銬化為粉碎,羅笙搶回自己的身體。他握刀,近戰遠戰同時啟動,鋒利的刀刃劈向里奧,被憑空出現的白色鐵鍊擋下。

「你討厭自己的東西被搶走──」

羅笙往後翻,粉紅色的數據匯集,劍氣四面八方襲向里奧,「雪檸是你的東西嗎!?」

「不。」

里奧不動,白色的牢籠從地面出現,數據打在牢籠,牢籠劇烈震動。

「她屬於她自己,是雪檸選擇了我。」里奧誠實回答。

「你女兒呢?」

又󠄊󠄀󠄃󠄎來󠄊󠄀󠄃󠄎了󠄵󠄀󠄀󠄂。⁠󠄫󠄖󠄚󠄝⁠󠄍󠄮󠄉󠄿⁠󠄑󠄾󠄰󠄲⁠󠄧󠄗󠄊󠄑⁠󠄩󠄮󠄄󠄏⁠󠄢󠄀󠄫󠄇⁠󠄸󠄃󠄭󠄇⁠󠄡󠄊󠄢󠄸⁠󠄯󠄷󠄸󠄘⁠󠄻󠄳󠄏󠄒⁠󠄂󠄊󠄈󠄬⁠󠄐󠄦󠄼󠄑⁠󠄳󠄹󠄗󠄍⁠󠄘󠄠󠄚󠄱⁠󠄡󠄴󠄩󠄳⁠󠄶󠄃󠄸󠄵⁠󠄥󠄘󠄼󠄶⁠󠄕󠄤󠄸󠄸⁠󠄴󠄵󠄡󠄍⁠󠄲󠄤󠄝󠄾⁠󠄴󠄀󠄽󠄴⁠󠄌󠄝󠄷󠄑⁠󠄍󠄒󠄨󠄼⁠󠄎󠄒󠄰󠄉⁠󠄳󠄊󠄿󠄘⁠󠄟󠄼󠄷󠄟⁠󠄖󠄲󠄟󠄈⁠󠄬󠄧󠄬󠄪⁠󠄌󠄚󠄻󠄮⁠󠄄󠄛󠄚󠄆⁠󠄾󠄫󠄻󠄩⁠󠄗󠄰󠄻󠄒⁠󠄎󠄫󠄦󠄚⁠󠄘󠄯󠄈󠄼⁠󠄨󠄁󠄑󠄷⁠󠄮󠄾󠄋󠄡⁠󠄂󠄁󠄝󠄽⁠󠄲󠄾󠄀󠄧⁠󠄂󠄲󠄌󠄊⁠󠄲󠄸󠄻󠄮⁠󠄣󠄮󠄁󠄈⁠󠄗󠄁󠄪󠄽⁠󠄃󠄴󠄘󠄤

陌生的情緒。

「安琪.懷特,是你的東西嗎?」

好像火。

也好像冰。

「嗯。」

表情、聲音、理所當然的態度。里奧的從容,對比羅笙的壓抑。

「安琪還沒長大,她需要保護。」

羅笙輸了。

血緣、姓氏、琉璃色的眼睛,他跨不過。

「『我守護,所以是我的』──有問題嗎?」

檸檬是里奧的家人。

羅笙不是,什麼都不是。

「……沒有。」

他低頭,他冷笑。修復完成,剛才的傷口全部癒合。

可是,胸口好痛。

「你是對的,里奧。」

對白絃,他是變態、跟蹤狂,羅笙不隱藏對姊姊的愛,白絃卻不看他。

注視他的、擁抱他的、給他海玻璃的,都在凝雪寺。

「錯的是我。」

凝雪寺的雪還在下。

如冰之火,如火之冰。他和檸檬坐在屋頂,看山,看雪,看星星。

「你又不喜歡我。」

錯了,為什麼不反駁?

檸檬是眷屬。

他在乎、擔心,令他驕傲的眷屬。

怎麼可能不喜歡?

「……我這個白痴。」

羅笙一說,體內湧出大量,和雪一樣白的數據。里奧疑惑,環顧四週,整個陪審團被雪籠罩。綠色的大地變成白色,樹木凋零,只剩光禿禿的樹枝。

「搞什麼!?」

遠方,謝綠和賴梓綾驚呼,腳下的河水全部結冰,氣溫驟降,刺骨的寒風吹過她們。

「雪?」

另一邊,派翠克眨眼,江云格停止動作。他們周圍的房舍,屋頂舖上一層白色的雪,屋簷下有冰柱。

「靠!為什麼會起霧!?」

空中,尼可拉斯站在車頂,剛才還看得到葛蕾絲、MIO,現在一片白茫茫,敵人也找不到他們。

「這是……數據?」

正門,白石墨和赫密士一眼就認出。從小到大,白石墨沒見過陪審團下雪;這裡一年四季,都是白絃喜歡的春天。

「凝雪系統 ON」

「里奧!!」

無法宣洩的憤怒,像熾烈的冰。

里奧回神、低頭,胸口被刀割開,不知道什麼時候。

「不准小看我!!」

羅笙閃現,第二刀。

「不准小看蜘蛛!!」

第三刀。

「該死的是你們,水果塔!!」

第四、第五──羅笙停下,佇立於雪中。里奧的胸口炸開,數據和血,開出一朵巨大的冰花,猶如郭凝羽的雪蓮,盛放。

跨不過血緣、姓氏。

至少,那對琉璃色的眼睛,羅笙可以挖掉。

「……!」

羅笙收刀,冰花崩解,里奧倒到地上。他還活著,摀著流血的胸口,雪白的大地染上鮮紅。

「命真硬。」

羅笙走來,換他俯視里奧。里奧只能瞪著羅笙,傷重到無法說話。

「轉告賴雪檸,我送你去陪她。」

「不用謝。」

舉刀,里奧的脖子,羅笙正要下手,耳邊卻傳來白石墨的聲音,聽起來很慌張。

「舅舅!你做了什麼!?」

白石墨快瘋了,他告訴羅笙:「陪審團的權限!被利維坦駭了!」

「……!?」

羅笙愣住。里奧趁他分神,白色的鐵鍊從地面竄出。羅笙擋下,卻被里奧彈開,兩人拉開距離。

「不好……舅舅!快去媽那邊!」

白石墨聯絡不到哥哥,只能向羅笙求援:

「供氧設備被利維坦切斷!」

「再這樣下去,媽會死的!」

所言不假,陪審團被駭,確實是利維坦的痕跡,但現在的利維坦不會擅自行動。能操控、指使、叫利維坦這麼做的,只有沙利葉。

「……。」

姊姊會死,姊姊會死──他明明知道,腦中不斷閃過這句,羅笙卻沒有動作,他在猶豫。

白絃命在旦夕,他竟然猶豫。

比起白絃殺死檸檬,他更希望檸檬殺死白絃?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荒謬。

太荒謬了。

「我收回之前的話,里奧。」

羅笙轉頭,看向倒在地上的里奧,一邊笑,一邊哭。

「我後悔了。」

詛咒。

這是賴雪檸的詛咒。

「我不該殺死雪檸。」

如果沒有檸檬,他還是以前的羅笙。

只愛白絃一人的羅笙。

都是檸檬害的。

「早知道……就不殺她了。」

害他心裡多一個人。

害他,變得好奇怪。

神與畜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