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擱淺的死亡(上)

「我昨天夢見我們結婚了耶,夢裡面的你很帥氣喔!」

「……」

「大家都來了,然後杰斯負責牽我出場的時的哭得像是真的爸爸要嫁女兒的樣子,如果夢裡可以拍照我就拍下來給你看了。」

「……」

「然後啊,我們包下了整座花園辦婚禮,會場裡面布置好多好多藍色的玫瑰和滿天星,真的好美啊……」

不管他說得再多,回應他的仍只有空調的嗡嗡聲與消毒水的氣味。

「吳洵,天亮了,起來了啦,起來了好不好?」

艾利斯將頭枕在床畔,像規矩的狗兒試圖叫醒主人般用腦袋輕輕的推了推床上的人。

這間大醫院從一開始的陌生到後來閉著眼睛都能隨意進出,已經經過了一年。

一年前的今天,他將奄奄一息渾身是血的格羅利亞送進了手術房後,那個人再也沒離開過這間醫院。

床上閉著眼的人臉上表情十分平靜,就像是所有的痛苦都被從血管注入的藥劑洗去般,但他永遠記得當格羅利亞身上的衣服被剪開後露出底下那一大片新舊傷交織的軀體。

那模樣就像是失去了方向不斷衝擊著礁岩最後擱淺死在岸上那些痕累累的鯨豚,這個人也迷失了方向,直到此刻他仍找不到路回到自己身邊。

「吳洵,聽見我的聲音了嗎?順著我的聲音走啊。」

對方仍是那種宛如雕像般平靜的沉睡,只有從微微起伏的胸口才看得出這個人還活著。

由於都待在室內的緣故,格羅利亞原先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一頭黑色的亂髮也散成了如黑瀑般及胸的長髮,而本來就精瘦的身形因為只能靠點滴注入營品因此變得更加消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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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說好好休養大概三個月就能出院了,但不知為何他就是沒有醒來。

那個靜靜躺在床上的人就像是被凍結般停止了一切,任憑艾利斯怎麼呼喚和懇求都沒睜開眼。

格羅利亞的家人本來要將他接回台灣的。

他們來的那天艾利斯被委婉地請離病房,他的家人一待就是一個禮拜,那是他第一次離開格羅利亞這麼久。

從他受傷到雙親飛來英國期間有整整3天的時間,艾利斯不分日夜的守在格羅利亞的床畔沒離開半步。

如果他醒了,我不在該怎麼辦?一直徘徊在門前卻不得其門而入的艾利斯絞著手眼淚不爭氣的落下。

他跪在門外懇求他們,請他們讓格羅利亞留在自己身邊,請他們不要帶走他的未婚夫,格羅利亞的爸媽本來極力反對,因為他們來說,他只是個素昧平生的外人,是格羅利亞的弟弟幫了他。

那是艾利斯在門口等的第三天,他弟弟端了一杯咖啡從病房出來遞給了他,他們極為相似的長相讓艾利斯以為格羅利亞醒來了,正準備衝上前時卻失落的發現在那驚人相似的外表下有一點明顯的不同。

眼睛。那個乘載著靈魂的地方。

與格羅利亞漆黑的深色眼珠不同,他弟弟有著一雙溫柔的褐色雙眼。

那之後每次艾利斯出現,弟弟就會帶一杯咖啡給他,默默的坐在他的身邊陪他在門外待著。

那種不多話的感覺跟一開始的格羅利亞好像。艾利斯心想。

這是艾利斯守在門口的第五天,他悄悄的望向身旁的人,捧在手上的咖啡傳來陣陣的熱度,從那時候開始到現在他已經好久沒有好好坐下來吃一頓飯或是喝上一杯熱飲了。

「會沒事的。」

這是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艾利斯驚訝的看著那個捧著咖啡的人,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比他想像的還要溫暖。

「我哥表面上看起來散散的很沒有原則,但其實這傢伙很執著的,對於他認定好要做一輩子的事特別不會放棄,不管有艱難或是痛苦,對人也是,我看得出來,你是我哥選的人,他不會放棄你的。」

艾利斯看著那扇關起來的門板,眼淚一滴滴的滑落。

「既然如此他怎麼沒有醒來?」

「給他一點時間吧,我相信他正在努力想辦法回到你身邊。父母那邊我會想辦法說服的,你……請問怎麼稱呼?」

「我叫艾利斯,艾利斯‧斯普林恩。¬」艾利斯抹去了眼淚輕聲的回答。

「艾利斯就好好陪在他身邊吧,如果哥哥醒來沒看到你,他會急著找你的。」

說完弟弟輕輕的拍了拍艾利斯的肩頭,然後轉身踏入病房。

隔天他們安排好後續事宜後便離開了,臨走前弟弟和他交換了聯絡方式答應每天會更新格羅利亞的狀況給他們知道,而他的父母則在一旁靜靜的看著,沒有贊成也沒有阻止。

這樣就好了。這樣就算是他們最大的讓步了吧。

目送他們坐上計程車,艾利斯轉身快步地趕回病房。

那時的他不知道這一等便是一年的光陰飛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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