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地獄的業火,殺人如麻的惡鬼。

部隊穩定的推進,作為小小的實習偵察兵,茉莉並不知道長官們的全盤計畫,只隱約了解到隊伍沒有盡全力趕路,在樹林遮蔽之間,魔咒之術甚至只用來隱藏行跡以及刺探前方。

而提到了收拾足跡以及探勘前路,茉莉的工作,屬於後者。

此刻,她將袖子往上提了提,雙手攤平放在投影紙上,聚精會神。

最近,茉莉終於初步的掌握了摹寫全視野的技巧,然而在林子裡,地面水平視角多受各層植物阻撓,並沒有太大的用處——

默默地皺眉,茉莉伸手提起袖口,抹去額頭的汗水,最小號的軍服對她來說仍然太大了些,袖子要捲一捲,褲子要捲兩捲,偶爾鬆開拖曳著、便會造成撞翻水瓶子、摸不到投影紙等等的大小困擾,唯一好消息是,她目前並不參與高機動性的行動,所以,絆倒蠢死自己這類的慘劇,目前尚未發生。

茉莉自我解嘲的哼了哼。重新看向手中的紙張。

雖說掌握了成像得流程,甚至比其他偵察兵多了天賦的祝福,但很遺憾,事實擺在眼前,她依然是菜的不能更菜的新人一枚。

教導她的偵察官和隊友們不久前才告訴茉莉,部隊裡的成員祝福,大多都屬於戰鬥型,因此,即使是偵察兵,卻沒有相關天賦,多半駕馭飛行咒的器械升空,再利用探勘咒掃描地面查探。

不知道要精通這些精密的儀器和技術,需要多久的時間呢?而且…相關的科技一直在推陳出新吧?

即使是星辰這兒,光之座名下也有實驗室進行相關研究,這點,就算是局外人,她也都非常確定,雖說待到普通人能接觸不知猴年馬月,就跟護士間當年盛傳嚮往的醫療用魔咒繃帶一樣,傳聞歌頌到處都是,卻至今沒看到個影。

「媽的,海月走狗!」身邊黝黑的中年男人憤恨的啐一口,茉莉抽神,思緒一時打了個岔。

「最近不知道又發展出了什麼邪術,大型機器只要一運作聽說就會被破壞,也因此長官才寄託希望在你身上吧。」男子上下掃視了一眼,「趕快成長,妹子,你挺好的,暫時還不想幫你收拾,快點成長起來,戰爭不等人啊。」

茉莉點頭恭敬地稱是,一面接過對方指點圈出改進之處的投影紙。

…話是這麼說,不能到達高地的話,此處高低密集放眼望去除了樹,樹,樹,樹,還是樹,就算利用自己的雙眼,也不會有任何幫助吧?

心懷著各種憂思疑慮,茉莉匆匆的行走回營火邊——半途,忽然被一股強大的力道捉住後領,差點而向後倒栽翻倒。

「??」

「好耶,我聽檸檬草說,你這學生當的挺乖挺認真的,剛好,剛好。」

一拍掌,根本不知道從哪蹦出來的紅髮男子,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檸檬草就是方才那位中年士兵的名稱,比起那肌肉密度看起來特別高的外形,名字倒是非常清爽。

檸檬草先生稱讚了自己呢,真是意外。茉莉心想。

只可惜,這些全都不是此刻的重點。

「別跑呀,我可是難得抽空跟你說話耶。」

警戒地後退了一步,腳下的雜草窸窣作響。

「既然你跟我現在都有空,我來獎勵你一下吧?」

獎勵什麼?還有誰說我有空?這份不妙的預感,對於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毫無用處,她知道——

知道歸知道,當紅髮的男子二話不說,一把摟住她的腰的瞬間,她還是不由自主踢動掙扎。

雙腿瞬間騰空,懸浮,離地面愈來愈遠?!

「哈哈哈,你好像游泳的狗狗!」

薄弱的力氣,一點兒影響也沒有,笑聲狂亂的隨風呼嘯耳畔,兩人份的重量也絲毫不吃力,紅髮少校就這麼提著她,繞空盤旋,就像是沙漠裡的飛鷹,藉著氣流,一路爬升。

茉莉好想罵人,但她⋯她慫,不敢,只好在內心狂罵一千萬字。沒用的傢伙,搞什麼啊,雙腳虛的沒力氣,夠了!才不要認輸,要是被這個人笑了的話、她就不叫茉莉!

心中激盪,可是,低頭一看,又縮成了一團。

腳下,什麼都沒有。

手中,僅有路過時,恰好握著的一張紙。

茉莉悲哀的低頭看了眼,又飛快後悔。

這種熱血衝腦的時刻,她訝異自己竟然記得,投影紙報了公帳,得要繳回的,於是,小心翼翼改用指尖抓住紙張,避免像第一次那樣不小心洩露心聲——要是寫下什麼不雅的東西,可是會留檔在公家文卷裡成為紀錄的,可怕至極。

好半天,茉莉絞盡腦汁,終於思索出一句正常的詢問。

『我們這樣飛,可以嗎?不是暫時不能用大型器械?』

「嗯?你在說什麼啊?哪隻眼睛看到我用大型器具了?」

還——還真的沒有?

茉莉從憤然到迷惑的四下張望著,眼前的場景,跟深受震撼的訓練那天,一模一樣。

長如絲帶的咒陣句法繞著對方的身體旋轉,身後更是綻放了不詳血紅的輪盤形咒,但卻無論哪兒都沒有看到機器的影子。

理論上,她明白這人既然天賦是火,飛行就只能是因為魔咒,但邏輯上卻又行不通,所有能夠儲存複雜魔咒的機械,都很笨重的,怎麼可能藏的起來?

至少得有行軍帳篷加上營帳一般大,整個綁在身上才行,就像海月飛行兵那樣,滑稽的背著巨大的咒械包包,手腳再加綁上固定器,機械假人似的,礙手礙腳。

高大的男人兩袖空空,目測身上啥也沒有,茉莉困惑的看著。

他回望,眨了眨眼,卻沒有要解惑的意思,紅色的頭髮在空中倒豎像是針刺,迎著陽光閃閃發亮,渝笑瞇起了眼,恍惚之間就像他的稱號,九命的怪物,狡猾的狐狸。

心裡頭閃過些什麼,但手中只有一份珍貴的投影紙,茉莉選擇保持沈默。

直到。

「!!!」

「騙你的,哈哈哈,怎麼可能犯低級的錯誤掉下去嘛。嚇到了嗎?」

「……」

「誰叫你板著一隻臉,完全沒有第一次飛行的人的樣子嘛,這明明很好玩的啊?奇怪。我小時候第一次起飛感覺像小鳥一樣,超級開心的,老師差點叫不回來,那時候最喜歡玩自由落體了,停止魔咒,掉下去,像這樣。」

又來!!

茉莉內心哀嚎,咬緊嘴唇,夠了啊啊啊!

視野上下顛倒,先是灰黃色的天空,緊接著又是綠色的樹叢,身體的重量像是全都被抽走了,茉莉反射抓緊對方的衣襟,眼中旋轉著流動絢爛的色彩,風吹的感覺非常舒服,但顯而易見會摔死人的高度,即使迫切想要裝作若無其事,斷絕對方的惡劣興趣,身體卻不聽話,本能的隨風顫抖。

「——停止魔咒,掉下來,飛起來,停止魔咒,掉下來,看到底可以撐到距離地面多近之前,才重新展開咒陣。我跟你說,我超厲害的,鐵樹敢跟我比,結果摔斷手了哈哈。」

投影紙上畫出一堆意味不明的抖動線條,茉莉回神,趕緊中斷連結,發抖更甚——這次,是氣的。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這樣修卻害怕的樣子好像倉鼠。」放肆而標誌性的笑聲,簡直難聽死了。

什麼鬼?五歲嗎!茉莉不可置信的想,這人一直說著小時候如何,其實根本沒有長大吧?

「不過,為什麼要怕?」

『會死…!』口型用力擠出,氣音輕易的被狂風吹飛。

這種程度的白目發言,跟扯鄰居辮子的小鬼有什麼不同?

再這樣被反覆惡搞,她也快要忍不住同樣低等的罵回去了。

「那確實,但我技術很好,不會出事的。」

『…』茉莉瞪視,說這種話的人,就像喝醉的人說自己沒醉,完全不可信。

「而且,就算說我真的失手了好了,那就可以換個身體了啊,雖然會有點痛,但你這麼可愛,神明肯定會很開心再見到你,說不定下次從星河降生回來,就可以說話了哦?」

「對了,如果可以選,你想要變成什麼樣的星星?」男子歪頭,自顧自發表高見,「我聽說經文裡寫,當星星的時候,為了要飄在天上,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翅膀,而且有各種各樣的形狀,我希望我可以是魚的口味,這樣就可以把翅膀一點點掰下來吃,超讚的。」

『……???』

「幹嘛一臉『你瘋了嗎』的臉啊,我沒說錯呀,咦——」

「你看你看,所有生靈都會回去星河嘛,那肯定不能吃牠們了,再吃,就沒有更上面的地方可以去了,所以,我吃我自己總沒關係吧?」

口味是形狀嗎?

不。不對!差點被繞進去了!

茉莉在風中兀自凌亂,一時忘記原本在想些什麼,她的眼神陷入空白。

我跟你說飛行安全?你跟我說投胎去當魚?什麼?

偏偏,若是抬頭去看對方的側顏,那樣的眼神卻又不像是在拿她開玩笑,彷彿自認所說的話語是像天氣那樣理所當然的事情。

深呼吸一口氣試圖平撫心情,卻發現空氣意外的清新。

茉莉決定,就這麼幹好了。呼吸,放鬆,啥也不想,放空腦袋,不跟怪人計較。

逐漸習慣高度之後,上方的微風非常的清爽而舒適,沒有硝煙與燒焦的刺激,也沒有人員聚集的汗臭味,她不自覺地放鬆,反覆地深呼吸冰涼的空氣。

哼哼哼,哼哼哼哼。耳邊,全是男子忽高忽低的哼歌聲。

『你認真的嗎?』

終於冷靜了些許,隨風翻飛的投影止上,才有餘裕,悄悄地又多上一行字。

「什麼?也不是啦,還沒那麼早決定好,當顆檸果也不錯,酸酸甜甜的。」

回答的內容,卻是針對前一段關於星星的。

茉莉面無表情地垂下手。

…果然,溝通什麼的,還是放棄吧。

「……哦?啞子,有煙耶。」

對方卻忽然興奮地一指,茉莉心口震盪,趕忙聚集精神,朝下觀望。

「營寨,壕溝。」她俯視幾個方向,手中投影紙上迅速浮現清晰的畫面,河流,標記了叉叉的位置,文字註記。

「看來是想要包圍我們呀。」

身邊的人點了點下巴,不知道在考慮什麼。

茉莉心想,得趕快畫,時間有限,上方又再次傳來聲音。

「我感覺可以。」

可以…什麼?

困惑的抬頭,茉莉眼看對方捏碎一個傳達訊息座標的光球,下一瞬間隨手拋下。

渝抬起腳,從腳踝卸去一片如短刀大小的小型器械,在她驚恐的視線中,驅動發光,下方營寨的警報亮起。

哪裡可以了!完全不可以!!

臉被風吹到變形,茉莉扭曲掙扎著抓緊紙張和燙手的魔陣,內心瘋狂尖叫。

渝卻不管不顧,器械開始高速建構龐大傳送陣的邊角,「你幫我拿著!」他高亢興奮地喊道,接著就像是砲火爆發一般,暴衝了出去。

這次,不再是停止魔咒墜落,兩人加速俯衝,垂直朝著地面而去。

眼角餘光不停的浮掠而過紅色的光點,流星一般高速化成了線,完全沒有搞清楚狀況,洪亮的笑聲震盪著耳膜,恍然就像是傳說中地獄裡,鬼怪日夜興奮的狂嚎、好戰的嘶吼。

「怎麼啦啞子?你也笑啊,只要笑了敵人就比較不會攻擊你哦!」

地面地面地面,就在眼前了!還有人,還有好多人——

渝一手憑空成刃,落地巨響,有什麼在她的眼前,橫豎斷成了兩截,輕飄飄的倒地。

耳邊揚起高亢激昂的歡聲,在那之後,是無數自我相似的海月藍制服,轉頭張望露出震驚而困惑的表情,時間好像停滯住了。

紅色,一切都是紅色,光點,細雨,水點噴濺觸碰到物質的瞬間,盛放紅蓮,烈火燃燒,與地面延伸的血水相映,攀爬滿了花紋,反射著如同油花般易燃的七彩光澤。

「你覺得哪個是他們的老大?你覺得……」

眼前,地上躺著斷成兩截的屍體,男人卻看也不看,伸手抹掉臉上細小的火苗,吮了吮拇指。

一手仍然饒有餘裕的抱著她,就像隨手撿起貨箱那般,茉莉恐懼著對方隨時也會這麼輕飄飄的把自己扔掉,於是她雙手緊抓投放著傳送矩陣的器械,無聲閉緊嘴,搖頭。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

「我猜對了嗎?喂,啞巴,」他接著說下去,眼睛銳利的瞇起,冷藍如冰柱,卻又狂熱興奮的能瞬間將一切融化,舒適地嘆息,「你看看,幫我看看呀,大家的目光,追著誰?還是像是無頭蒼蠅一樣,失去方向了?如何如何如何?」

追隨兩人的紅色光點落地,星星點點的種下泥地,火苗團團錦簇,驟然膨脹,長形扭曲拉長,像腐爛的蛆,又彷彿地底破土而出的蚯蚓,蠕動著化為人形,在一片燃燒的火海之中,茉莉猛烈地咳嗽起來。

即使雙眼能夠看透煙塵灰沙,一大片紅色光人依然駭人,彷如大批空降的突襲部隊,更別說在這群普通視力的敵軍的眼中,會是什麼景象了。

「聽令,身分確認,」一串聽不懂的數字密語,半晌,茉莉才意識到渝不是在跟自己說話,而是正在呼叫自己手中的陣法,嘈雜雜訊之中,他以不容質疑的氣勢發號施令。

「兵分兩路,照之前我挑選好的組合,鐵樹支援我這,檸檬草帶隊繞行,開啟飛行器探測,不用擔心暴露——我已經搶先盛大登場啦,其餘人馬原地待命!」

在最初的措手不及過去以後,終於開始有人意識到火人並非真正的突擊隊,大喊著整備、攻擊的人數不明有待商榷,並且逐漸往單一聲源聚攏,背靠背防守,茉莉不斷更新手中的圖紙,心裡一片凝重,她想,不愧是紀律聞名的海月兵。

好在,雖然觀察力強,但他們反擊暫時沒有那麼順利。

火人是能量建構出的東西,所以無法砍斷,用冰柱刺穿,同為能量波的攻擊則因為出於為同性質,頂多化為一塊,並無法消滅。

與此同時,若是以肉身觸碰到火人卻會被高熱燙傷,場面一時膠著,渝哼著旋律,提著茉莉,隱身在煙塵之中。

茉莉捏緊手中的紙張,反覆使用的投影紙遍佈如同擦拭過度的鉛筆跡,她只好不斷地用更強的念想覆蓋投影,描繪出可能的死角,揣測渝想看的畫面,汗水從臉頰滑落,心裡頭全是壓不下的恐慌與質疑——

明󠄊󠄀󠄃󠄎明󠄊󠄀󠄃󠄎有󠄵󠄀󠄀󠄂效󠄫󠄫󠄘󠄀戰󠄤󠄶󠄙󠄋力󠄰󠄺󠄐󠄧只󠄓󠄅󠄲󠄚有󠄵󠄦󠄰󠄧一󠄿󠄭󠄲󠄝人󠄓󠄍󠄬󠄳,為󠄿󠄂󠄇󠄼什󠄱󠄆󠄐󠄦麼󠄜󠄑󠄑󠄂要󠄆󠄑󠄏󠄃硬󠄰󠄵󠄍󠄱衝󠄸󠄪󠄶󠄱?這󠄞󠄛󠄕󠄂人󠄤󠄜󠄘󠄈就󠄨󠄻󠄡󠄥是󠄳󠄢󠄊󠄦瘋󠄭󠄵󠄯󠄘子󠄠󠄤󠄾󠄂啊󠄸󠄫󠄇󠄠,自󠄖󠄥󠄏󠄶己󠄗󠄧󠄟󠄻去󠄢󠄭󠄤󠄭死󠄑󠄕󠄅󠄮就󠄤󠄇󠄾󠄁算󠄠󠄜󠄫󠄴了󠄼󠄰󠄳󠄋,不󠄈󠄬󠄨󠄤要󠄙󠄐󠄰󠄓帶󠄝󠄙󠄃󠄦上󠄵󠄹󠄃󠄡她󠄷󠄅󠄝󠄲,她󠄅󠄣󠄃󠄸還󠄼󠄡󠄠󠄤不󠄓󠄂󠄪󠄭想󠄮󠄻󠄛󠄛死󠄱󠄜󠄎󠄯!⁠󠄠󠄪󠄤󠄵⁠󠄠󠄫󠄕󠄤⁠󠄚󠄟󠄙󠄣⁠󠄈󠄔󠄃󠄻⁠󠄏󠄸󠄘󠄈⁠󠄤󠄰󠄼󠄌

煙塵之中,手中的器械高速震動,緊接著,一道明亮灼燒眼睛的白光筆直的射穿了濃煙,來不及思考這光有什麼用,光芒就暴露了位置。

茉莉的臉色發白。

她眼睜睜看著無數的士兵轉頭望向這裡,臉上揚起驚喜憤恨又扭曲的表情,即使他們未能看透煙霧,真正「看見」自己,茉莉渾身仍然爬滿恐懼的疙瘩。

很快,有人拉開了與紅色人行的距離,輕易的閃避掉傷害值不高的紅掌攻擊,這樣看來原本的纏鬥只是在估量形勢,保留體力——往這邊邁進了!視線和注意力,凝縮在此方,茉莉緊張不已,背脊發麻,而就當其中一張臉突破煙霧時,卻忽然地,就這麼地倒下。

無聲地、軟綿綿面朝下,臉上,還殘存著攻擊前的專注。

背後到胸口,刺穿了一個看得見對面的洞。

茉莉摀嘴。

這次,血水僅僅是血,沒有化為光點爆炸,汩汩湧出滲透了軍服,這並非渝的攻擊。困惑地轉頭,只見渝氣定神閒,站在原地,打了個呵欠。

「鐵樹——好慢哦。」

「您太亂來了!」

聲音是從頭頂建築物傳來的!

茉莉抬頭,驚喜地看見了人影,逆著光,還算眼熟的男子橫眉豎目,漆黑如針刺的短髮,手腕滴滴答答的流著血,血中,隱隱有著光芒,也不知道是怎麼轉向攻擊,從上方擊中來人的背部。

茉莉後知後覺的打了個冷顫,如果上頭站著的是海月人,早就不妙了。

她用力甩頭,集中精神,原來剛才白光指著的是趕來的援軍嗎?踩著傳送魔咒製造的加速點,竟然可以這麼迅速地趕來,如此瞬息萬變,戰場是這樣的嗎?

手中的傳送陣法不等她思考,高速旋轉著,器械喀拉喀拉震動作響,發出滿是雜訊的噪音。

「報告長官,發現疑似另兩組埋伏游擊隊,其一沒有攜帶偵測飛行器的探勘機械,應該是探路隊伍,另一組人發現了我們,但目前,早有準備,將傳送方面的訊號都對消了,您那邊——」

「哦,森林這麼大竟然也能撞上?多半是哪隻膽小鬼躲在這裡的溝裡,發送訊息找外援吧?不過不重要,檸檬草,你標定座標了嗎?」

「標了,今日有風,西南向,可能要校正,」一個茉莉毫無概念的數字,「的偏差,以防萬一,我在兩個陣營都各投放了五顆標定球。請問接下來的計畫是?」

「嗯…我看看啊,這裡好像差不多了,鐵樹,剩下就交給你啦,記得把活下來的人都俘虜哦,星辰上面不是說了嗎?我們的據點現在最需要勞作的人手了。」

他輕鬆無壓力地打斷對方,低下頭,微笑。

茉莉壓抑著恐慌感,用瀏海拙劣的遮住自己,抓住渝的手臂,對方的眼神像爬蟲一樣瞳孔極致收縮,銳利的目光重新移開,落在軍裝整齊的鐵樹軍官身上,臉上揚起大大的微笑。

「好啦,我帶啞巴去另外兩個地方玩玩,待會見啦!」

茉莉強自鎮定,舉起紙張,『情報,紙不夠』,僅僅這大大的舞字,方才反覆覆蓋投影的紙面,皺爛瘀黑不清,在熱焰之風中脆弱的抖動。

「無聊,我跟你打賭,今天就能剿滅全部,一網打盡,根本不需要什麼下回待續的情報地圖,別擔心啦,走走走,我們快去殺海月人!」

不慌,深呼吸,撐住,茉莉心想著,試圖在心中架起一層疏離的薄膜,盡量不去看渝腳下踩過的那灘紅水——

起飛至空中,遠離了樹林砲火的聲響,終於能夠欺騙自己稍微平息內心,渝卻忽然停下了,再次轉身。

…情況有什麼變化嗎?茉莉用最快的速度掃視,卻一無所獲。

「有個很有用的整隊技巧,剛忘記了你是菜鳥,我示範給你看哦。」

「……?」

不用!茉莉想說,也這麼在風中舉起了紙,對方卻一意孤行,哼著歌,往回飛去。

「哼哼,哼哼,在、哪、呢?」

細小的人影放大,放大,地面再次如惡夢般逼近,鮮紅色、腥臭的氣息,還有火咒燃燒刺鼻的氣味,茉莉無法克制地開始顫抖。

「所有人聽令!起立,稍息,整隊——報數。」

幾位士兵正如同趕羊一樣,將器械抵在狼狽的俘虜的腰際,往某個方向驅趕,不遠處的地面上,早有許多雙手被咒縛在身後的海藍色軍人。

如果有人把小型機械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待會集體偷襲就不好——

渝的眼睛一眯,色調溫和的橙色焰火無聲爆起。

⋯彷彿會讀心一般。

輕柔地彷彿逗弄獵物的貓舌,舔吻了特定幾位的衣服,布料剝落,人的皮膚毫髮無傷,隱藏的地方卻無所遁形。

私藏的咒械落地。

一秒,濺血,燃燒,斃命。

尊嚴全無,一絲不掛。

「手放在頭頂,聽話者免於一死。」

「起步。」

望著緩緩跟著鐵樹副官遠去的蹣跚部隊,渝發出了滿足的嘆息,又意猶未盡的咋舌。

「可惜還有用,不能殺了,」就這麼平凡的說著,重新垂直升空。

「啞子,你不能講話,今天特別獎勵,特准你藉由我體驗一次。」

眼眶刺痛而乾澀。

茉莉強忍腹部反胃的沉墜感。

「小知識時間,士兵是一種很有趣的生物哦,只要大聲清晰的跟發號施令,他們就會樂意的遵旨,跟會議室裡,腦袋裝糨糊的傢伙完全不一樣,星辰也好海月也好,士兵啊,我們啊,全都太棒、太——可愛了。」

我會早死。

腦海中,忽然就蹦出了這幾個字眼。

…拎著自己的男人,當初不是胡言亂語,可能,真被他說對了。她渾身僵硬地想。

天賦棲息在瞳孔之中是個錯誤,她的眼神也是個錯誤,如果只當護士的話,她能夠忽視壓抑內心的聲音,戰線上,卻怎麼也無法逃避。

她發自內心排斥著屍體、血腥、傷口,眼前一切逃無可逃的殘暴。

日也好夜也好,遠方永遠有各色的火光交替閃爍,膨脹發亮,胸口深處的厭惡逐漸脹大,腐爛。

即使如此,即便此刻,她卻還是,不想傷害任何人,不想看到任何人受到傷害。

這樣子,太過軟弱了。她知道,理性全都知道,身在此處的一日,這就是最為致命愚蠢的軟弱。

今天若是不出手,渝手下的亡魂,會同樣嗜血迫不及待地包圍、絞殺十一部隊。

不能心軟。

明知如此,但⋯⋯

「喂,我在說話你有在聽嗎?喂——喂?」

『有⋯有的⋯』

不去看地面,她強迫自己看向貼著的、渾身滾燙的男子。

茉莉奮力睜大眼,讓視野中,單純地、充滿了男人的戲謔笑顏。

「獎勵還喜歡嗎?今天的郊遊,大豐收!你果然是個好苗苗,是我的福星,太——喜歡你這小啞子了,哈哈!」

輕聲低語,茉莉的後頸一時彷彿有無數的小蟲麻癢騷然爬過。

兩人失重迎風旋轉,茉強撐壓抑住來自骨髓深處而來的冷意,自虐一般。

———————

註記:小小提醒,如簡介所述,週三休假,我們後天見。

喜歡這部作品的話,歡迎按下愛心收藏,或在Kadokado競賽專頁投下一票, 你的支持是作者最大的鼓勵,謝謝!

[戰記]深海魚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