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一切是從一通電話開始的。
黎陽是個新聞記者,他正在調查最近的失蹤案,從小孩、成人到老人,失蹤人口有男有女,為了獲得消息,他拜訪過每一戶失蹤人口的家屬,還求助了警察好友,試圖從中歸納出共通點並找出真相。
「謝謝你的幫助,我會盡我所能找到你的孩子。」黎陽闔上筆記本,向餐桌對面的中年婦人點了個頭,婦人粗糙的手握住他握筆的那隻手,不斷上下搖動,並且激動地連聲道謝,看婦人還能謝個五分鐘,黎陽只好起身,親自送婦人離開咖啡廳。
沒想到剛送走一個,還有一個在門口等著。
「唷,這不是饅頭警官嗎?今天要來點同類相殘嗎?」黎陽扶著店門口的玻璃門,漫不經心地笑著說,還朝櫃台的店員招了招手,店員馬上面帶笑容地轉身走進廚房。
站在門口,身材壯碩的男性就是黎陽的警察好友,叫溫德瑋,他先是跟婦人禮貌地問好和道別,接著藉著身高優勢,抬手推了黎陽的額頭,將他推進店內。
「聽著,我跟你說過了,別在門口等新聞。」
「嘿,我沒在門口等。」黎陽無辜的說,經過櫃檯時,店員給了他一份饅頭加蛋,他順手拿起並咬了一口,接著遞給溫德瑋,「欲食無(要吃嗎)?」
「嘖!在警局附近的咖啡廳埋伏也一樣!」溫德瑋咋舌一聲,正要推開的手在半空中擱淺了半秒鐘,接著一把奪走那塊饅頭加蛋,咬了一口。還沒等溫德瑋細細品嘗,黎陽便露出賊兮兮的笑容,害他那口饅頭卡在喉嚨下不去,咳了幾聲才吞下,這時黎陽已經坐在原本的位置上,笑嘻嘻地看著他了。
「麥吵(別吵)!我午飯還沒吃!」
「冤󠄊󠄀󠄃󠄎枉󠄊󠄀󠄃󠄎喔󠄵󠄀󠄀󠄂,我󠄫󠄒󠄦󠄏什󠄐󠄮󠄨󠄩麼󠄖󠄀󠄠󠄇都󠄫󠄚󠄑󠄀沒󠄡󠄰󠄀󠄟說󠄸󠄉󠄒󠄾。」黎󠄝󠄎󠄕󠄓陽󠄭󠄈󠄑󠄒抬󠄲󠄏󠄠󠄈起󠄠󠄆󠄏󠄳雙󠄃󠄃󠄸󠄙手󠄠󠄈󠄅󠄕作󠄦󠄏󠄵󠄺投󠄧󠄵󠄕󠄱降󠄈󠄜󠄃󠄺狀󠄡󠄸󠄤󠄖,溫󠄶󠄡󠄒󠄤德󠄗󠄹󠄇󠄴瑋󠄁󠄪󠄈󠄂哼󠄳󠄨󠄃󠄚了󠄂󠄝󠄜󠄗幾󠄪󠄯󠄀󠄺聲󠄻󠄗󠄎󠄀,坐󠄻󠄴󠄒󠄎到󠄓󠄩󠄄󠄆他󠄶󠄢󠄌󠄏對󠄑󠄼󠄑󠄚面󠄬󠄌󠄖󠄳的󠄢󠄆󠄔󠄁位󠄡󠄓󠄢󠄃子󠄿󠄮󠄓󠄋上󠄱󠄨󠄮󠄱,伸󠄰󠄔󠄃󠄒手󠄡󠄷󠄾󠄢跟󠄨󠄰󠄬󠄠店󠄹󠄶󠄽󠄶員󠄾󠄳󠄎󠄌點󠄸󠄦󠄫󠄊了󠄽󠄴󠄩󠄜一󠄰󠄆󠄱󠄧杯󠄍󠄂󠄇黑󠄲󠄞󠄱咖󠄑󠄐󠄱啡󠄦󠄆󠄘。
等店員走後,黎陽收起調笑的表情,隨意翻了翻桌上的筆記本,嚴肅的說:「欸,那顆饅頭是我一早特地去買的,付錢。」
「我吐你臉上!」溫德瑋氣呼呼的說,「我跟你說多少遍,別老在這等新聞,行嗎?」
「你不覺得最近失蹤人口變多了嗎?警察不打算動?」黎陽直接打斷了他的話,這讓他的表情變得有些鐵青,於是回應:「這跟你沒關係,警方有警方的難處。」
「是啊,畢竟還有大案子在等嘛,這陣子抓毒販開心嗎?」
溫德瑋一手重重拍在黎陽的筆記本上,發出了碰的一聲,黎陽抬眸看向他板起的臉,一言不發地與他對望。
「少說那些白目的話。」溫德瑋低聲說。
「……光是這個月就有三起了,三起!小學生兩個、高中生一個,我還沒算前兩個月的份呢!」黎陽慢慢鬆手,一掌壓住了溫德瑋的手背,同時起身,「恁毋揣,我揣(你們不找,我找)!我還真缺這條新聞。」說完,黎陽就將筆記本塞進包包裡,頭也不回的轉身便走,不管溫德瑋在後面喊什麼。
推開咖啡廳的玻璃大門,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他煩躁的抓抓後頸,深深嘆了一口氣。騎上機車離開喧鬧的市區,回到他與母親兩個人的小套房裡,燈沒有開,代表母親還沒回家。
黎陽將包包隨手扔在地上,一頭倒進沙發上,疲倦的迅速進入夢鄉。他已經為失蹤案調查整整三個星期了,什麼線索都沒找到,再樂天如他也快到極限了。
黑暗很快就侵襲了他的感知,他是那種可以一覺到天亮的人,除非有什麼特定的情況發生。
鈴鈴鈴。鈴鈴鈴。
吵醒黎陽的是家裡電話,他勉強從沙發上爬起來,時鐘上顯示現在半夜三點。什麼人會在半夜三點的時候打電話?
他強壓下心中的不耐煩,拿起話筒低聲說:「喂?你是啥人(你是誰)?」
電話那頭傳來了沙沙沙的電子音,他皺了皺眉,正要掛斷時,話筒突然傳出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陽陽啊,你較緊咧轉來,你阿爸失蹤啊,四界攏揣無(你快回來,你爸失蹤了,到處都找不到)!」
阿爸?黎陽皺緊了眉,伴隨著這兩個字一起浮上腦海的是他在老家的記憶,單純而樸實的鄉下生活,父母偶爾會拌嘴,即使如此家庭氣氛依然和睦,跟鄰居也維持著良好的關係,一切是那麼溫馨且美好。
偏偏……他閉上了眼睛,記憶中有一層被黑暗壟罩的部分,黑暗裡傳出了女人的哭泣聲、男人的嘶吼聲還有小孩子的尖叫聲,空氣中瀰漫著草藥和血腥味,還有轟隆轟隆的雷聲和濃重的水氣,有人拉著他的手拼命地跑,大量的水浸濕了他的雙腿和肩膀,寒風吹得他瑟瑟發抖,卻不敢停下奔馳的腳步。
那是他對於老家最後一段印象。
他七歲那年就跟著母親搬離了老家,從那之後就一直在這座城市裡生活,也沒收到過任何關於老家的訊息,直到這通電話打來。
黎陽慢慢睜開眼睛,聽著話筒裡不間斷的沙沙聲,在半夜三點的寂靜中,他都快覺得自己的紊亂的心跳聲如同雷聲般響亮。沉默半晌,他喉頭滾動了下,平復好心情後開口說道:「你是啥人?是按怎會知影我阿爸失蹤(你是誰?為什麼會知道我爸失蹤)?」
「我是阿春嬤啊!你還會記得未?就厝邊兜的阿春嬤啊(你還記得嗎?就是住你隔壁的阿春嬤啊)!」話筒裡傳來沙啞又蒼老的聲音,老人家這種全是台語的說話方式讓黎陽有些熟悉,記憶中浮現出會站在門口問他吃飽了沒的老人,問他要不要吃點阿嬤自己醃的醬瓜?或是田裡種的蔬果?偶爾宰了雞還會問他要不要吃點肉,小孩子要多吃點肉才會長得快之類的老人家式關心。
真讓人懷念,原來我還記得自己的童年長什麼樣。黎陽漫不經心地想。
「是啦,阿春嬤,我想起來啊,足久無看見啊捏,你最近好無(好久不見,你最近過得好嗎)?」黎陽帶著禮貌的笑容問候,隨著電話時間越久,他漸漸感覺到周圍的氣溫開始降低,下意識摸了摸提著話筒的手臂,不摸還好,一摸發現全是雞皮疙瘩。
不太對勁,他多年來的直覺告訴他,這通電話不能講太久。
「足好矣,你咧?你佮你阿母啥物時陣會轉來(很好啊,你呢?你和你媽什麼時候會回來)?」話筒裡的沙沙聲越來越吵雜,幾乎快要蓋過老人和藹慈祥的問候,黎陽的眼皮跳了幾下,他好像聽到沙沙聲裡面有什麼其他的聲音。
他抬頭看了一眼時鐘,半夜三點鐘,分針好像完全沒有動過,可是為什麼他覺得這通電話講了很久呢?思及此,好像有陰風吹過他的雙腿,這讓他非常不舒服。
「……按呢好矣,我去問我阿母啥物時陣會轉去閣再共你講,再見(這樣好了,我去問我媽什麼時候回去再告訴你,再見)!」說完,黎陽馬上掛掉電話,但那種陰森的感覺依舊揮之不去,電話聲再度響起,這回他不打算去接了。
鈴鈴鈴,鈴鈴鈴。
他喘了幾口氣,慢慢後退並遠離電話,一回到自己房間馬上關門,獨自一人坐在床上沉思。電話鈴聲還在門外鍥而不捨地響著,他靜靜地在漆黑的空間裡盯著門板,就好像有什麼東西隨時會透過門縫進來一樣,也許是人的指頭,也許是幾縷髮絲,也許是只有眼白的眼珠子。
但他等了好一會兒,電話鈴聲終於停下,伴隨著寂靜重新回歸,陰森的感覺也漸漸消散,仍然沒有任何東西出現,也沒有讓他感到不安的要素存在,他終於可以好好睡覺了。
殊不知,這只是開始而已。
恍惚之中,黎陽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沒辦法動,勉強睜開眼睛時,隱約看到有個身穿紅衣的小女孩站在角落,漆黑的長髮有如瀑布一般披散在肩頭,只有眼白的眼睛從雜亂的髮間露出來,直勾勾的盯著他,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盯著他,就讓他感到呼吸困難,彷彿空氣全部都凝結成冰塊一樣寒冷。
黎陽嘗試著動了動手指,又嘗試著抬了抬手臂……完全不行,他雖然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無奈。
他天生就有靈異體質,撞鬼經驗比一般正常人多一些,剛開始還會害怕,但久而久之就習慣了,甚至還會主動搜尋這方面的事情,來破除自己因為不了解而產生的恐懼。至今,他已經可以用平常心來面對這種情況了。
「夭壽喔!能不能讓人好好睡了?」黎陽在心中嘀咕了聲,閉上眼睛試圖睡覺,但這次他竟然睡意全失,再度睜開眼時,角落裡的紅衣女孩竟然已經站在他的床尾。
這個發現嚇了他一跳,他默不作聲地盯著紅衣女孩,女孩純眼白的雙眼也透過乾枯的髮間盯著他,細小的胳膊帶著病態的蒼白,皮膚缺乏水分而顯得皺巴巴的,骨頭的輪廓也非常明顯,看起來就像是個餓極了的女孩兒。
噢,我可一點也不想知道這女的打算用什麼來填飽肚子,黎陽想。
他盯著女孩,手臂上的雞皮疙瘩越發明顯了,四肢就像被人冰凍一樣僵硬發冷,聲音也發不出來,唯一能做的就是這樣靜靜地,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
久而久之,他的眼睛痠了,剛一眨眼的時間,女孩竟然爬上了他的床,當她坐上床尾那一瞬間,強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燻得他想要咳嗽,又不敢把視線移開,深怕那詭異的女孩又更加靠近。
黎陽忍不住想要罵髒話,他感覺得出來,這回碰上的恐怕不會是友善的東西,沒有眼白的雙眼陰森可怕,身上的血腥意味著這東西怨氣極強,甚至有可能是無差別要拉人作伴的程度。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黎陽試圖轉動眼珠去找時鐘,漫無目的的對視太消耗他的體力了,他需要休息,一般而言只要能堅持到早上,讓鬼怪自然消滅就可以了。但事情卻不如他所料,時鐘一直停留在半夜三點,沒有任何移動的跡象。
「操你媽!」怒不可遏的黎陽大罵一聲,這一罵居然把他自己給罵醒了,他滿身是汗的從床上彈起,劇烈的喘著氣,窗外的太陽已經升起,時鐘也很正常的在走動,現在是早上五點。
黎陽感覺自己度過了整整有八個小時之久的兩小時,深深吐出了一口氣後,身體往後一倒,再度睡了過去。
這一睡,安穩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