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autiful Mind ACT-1

一九九一年,二月某天。

東京都港區倉庫街一角。

「閉斷(盈滿),閉斷(盈滿),閉斷(盈滿),閉斷(盈滿),閉斷(盈滿),

複誦之度,以五為數,

唯滿盈之時,斷當滅棄──」

男子的言詞高聲遍響。

吟誦的是──咒語。

當初,這字串是為追尋魔術奧義也成就不了的奇蹟而誕生。

那麼男子是相信奇蹟的人嗎?並不是,他與生活於二十世紀的大部分魔術師相同,也是個機伶的現實主義者。正由於身為超常神祕的運使者,更需以冰清的視線綜觀世界的全貌。

真要說起來,沒錯,男子吟誦這段咒語的信心來源是──可能性。

至少,那足以使男子深信不疑。

而那就是──

「聖杯」。

對,神聖的──杯。

那是救世主與其門徒進行最後的晚餐時用的酒杯嗎?

還是中世紀騎士追求的聖遺物?

抑或是據傳為其原形的「古老」鍋釜?

無從得知。替他安排會面的魔術協會成員什麼也沒說,而據說上門請託協會的聖堂教會那些神父,就算知道聖杯藏在哪裡,也不會知道它的由來。

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教會神父讓他只見過那麼一眼的聖杯──絕對是「貨真價實」。

為它矚目、震懾的那瞬間,男子如今仍記憶猶新。

那莊嚴的存在感。

彷若神祕集大成的光輝。

更驚人的是,那龐大無邊的魔力。

那當下,男子甚至有全身魔術迴路都為之亢奮的錯覺。他親眼目睹、親身感受的聖杯實體,簡直與僅是呼吸就能無限生成魔力的傳說龍種無異。

而神父還說,男子見到的不過是小聖杯而已。

位於遠東邊境的都市──這東京某處的大聖杯,力量更遙遙凌駕小聖杯,能「達成任何不可能的事」。

一言以蔽之,沒錯,就是萬能的願望機──

「──吾宣告。」

凝神於念咒之餘,一段記憶在男子意識角落復甦。

神父是這麼說的。

聖杯啟動之時,願望必將達成。

「汝之身歸吾管轄,」

魔術的窮極,根源。

所有魔術師的悲願、大願也將唾手可及。

「吾之命運繫於汝之劍,」

因此。

首先非得借助那絕大的小聖杯之力,召喚「善魂」不可。

聖杯律定的數目,總共為七。

「汝若服膺聖杯所依,遵從此理此意,就回應吧。」

並不是任何人都有這樣的機會。

只有聖杯選出的七名魔術師才能召喚善魂──七名英靈(使役者)。

召喚英靈。完全是不可能的奇蹟、求之不得的神祕。要參加這七人七騎的廝殺,成為最後的一人一騎,奪下大聖杯使用權,就得招撫人類魔術師所遙不可及的至高境界、英靈──作為某種使魔(使役者)。

「吾在此立誓。

吾乃天國百善之化身。

吾乃鎮服天國萬惡之人。」

高響的咒語。

不可能完成的魔術儀式。

人間不可能啟動的魔法陣。

「汝乃身纏三大言靈之七天,

從抑止之輪現身吧,天秤守護者──!」

然而──

啊啊,看清楚了。

此時,魔法陣放出的魔力光。

此刻,本應無形的靈體藉由乙太之力,獲得虛假的肉體。

最後,不可能的召喚在此獲得可能的證明。

因為英靈已在咒語誦畢的男子眼前,成功現界了。

說不定,這就是史上第一個由人類之手所召喚,完整無缺的英靈。

位階是刺客。

具有──

適合黑暗的身影。

頭戴骷髏面具。

──以及,年輕柔潤的女性肢體。

專司暗殺的使役者。

擅長潛入、偵查與詭計,以「刺客」位階召喚出的英靈。

除倨傲群雄的極高敏捷度之外,其他屬性都算不上優秀。

若與三騎士──劍兵、槍兵或弓兵那樣的對手正面對陣,勢必難以全身而退。

因此,刺客能採用的戰術,只限於偷襲。

但在偷襲中,刺客能夠發揮極其可怕的效力。

而如此效力的關鍵,在於其技能「斷絕氣息」。

就前提而言,使役者基本上都具有高度的感應力。

魔術師(主人)本身雖也能感應到魔力的起滅,但英靈的感應力大多高於主人數倍。除魔力外,他們還能察覺使役者特有的氣息。

而刺客的「斷絕氣息」,能使這種感應力形同虛設。

要注意的是,那與藉靈體化「消除氣息」不同。

這個技能,能讓刺客在保有肉體的狀態下自由偷襲。

除了驚人,還是驚人。

那是非常難以預防、應變的能力。

等同神話再臨的使役者不可以常理論之,要應變出其不備的攻擊,或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那麼主人本身呢?

縱然刺客的攻擊力、防禦力都不如三騎士,但英靈終究是英靈。

魔術師絕不是刺客的對手。

就針對主人的攻擊行為而言。

切記,無人能與刺客匹敵。

根據第一次聖杯戰爭的紀錄,至少有「三名」主人死在刺客手上。

這是不爭的事實。

若擔憂遭刺客暗算,就必須讓自己的使役者隨時處於備戰狀態。

但就整體功效而言,這也是下策──

務必畏懼刺客。

只要「妥善運用」,那會是最強的英靈。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

太棒了──

男子認為自己成功召喚了史上第一個英靈,如此在心中讚歎這個瞬間。

即使忘我地高呼喝采之詞,也不足為奇。

同時強烈地感受到,自族仁賀家的腳步並非白費工夫。在被認為魔術落後的遠東地區積攢的數百年歷史,全有了確切的意義。

儘管召喚工程本身並沒有特別艱難的術理,這場首見於世,正發生於東京的大規模魔術儀式──以爭奪聖杯為目的的「聖杯戰爭」,會將他視為夠資格的魔術師,肯定是拜仁賀家系之賜。

「哈哈……」

男子笑了。

「哈哈哈……」

一笑再笑。

接下來是激動的歡呼。

情緒或許和適才唸咒時一樣,或更加亢奮。

「成功了,成功了!」

這孤獨的歡呼不知持續了多久。

幾秒鐘?還是幾分鐘?應該不至於超過十分鐘,總之男子當時完全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即使他理解正確,知道自己能成功召喚應是史上第一個英靈全賴聖杯的力量,但他仍如此欣喜若狂。

他──

仁賀征爾,是一名魔術師。

身形清瘦的男子。

有人覺得他眉目銳利,歷經琢磨。

有人覺得他一臉寒酸,面有菜色。

隨觀點不同,印象也會有一八十度的轉變。

那麼,這一刻又是如何呢?

「……我成功了。」

他生在較為古老,堪稱名門的遠東宗族。

二十來歲就從前任當家繼承家族大權及魔術刻印,如今又受邀參加這場發自聖堂教會之請,等同於魔術世界的中心──魔術協會所主辦的城市級魔術儀式,由此知曉其魔術師實力可見一斑。

然而,那不等於他滿足自己這二十多年的人生與家系。

所謂名門,也只是經比較後得出的虛名。

與玲瓏館那樣貨真價實的名門相比,規模實在太小,對表面社會的影響力也太弱。

再者,遠東不只被視為魔術世界的落後邊境,其實水準也與總部設於倫敦的鐘塔──魔術協會相差甚遠。意即他與真理、魔術之窮極,至高無上的神祕──根源的差距也就是那麼大,毋庸置疑。

學習傳家的鍊金魔術,繼承魔術刻印的同時,焦躁與渴望無時無刻都驅策著這名仁賀家之主。這樣就夠了嗎?自己也該像父親和祖父那樣,純粹將人生都花在鑽研與家業上,夢想著子孫有朝一日定能成就大願嗎?

不。

不該如此。

自己是天選之人。

至今感受到的是焦躁、渴望嗎?不──一定全是野心。

無論送來東京的聖杯是從何而來,答案都是一樣。

並不是因為聖堂教會那些人嚴肅地表示「若能啟動大聖杯,即可證明奇蹟存在。」「因此,我們必須藉由你們魔術師證明奇蹟存在。」「我們不會阻止你們利用聖杯的萬能力量成就大願。」就被灌了迷湯。不過這個挑戰,就接下來吧。

魔術協會使者那天的嘴臉,教人想忘也忘不了。

簡直虛情假意。難道鐘塔真的將遠東這場魔術儀式、聖杯戰爭,通達根源的途徑視為下策,當作一樁必須紀錄的事件以茲參考而已嗎?

真相只有他們才知道。反正自己──這個名叫仁賀征爾的男人明顯被他們瞧扁了。

然而──

「哈哈哈,英靈……不對,使役者是我的了!我仁賀征爾的了!

也得到了將傳說化為現實的神祕當使魔差遣的資格,加入這場戰爭了!」

自己仍確實、穩健地。

向大聖杯前進了一步。

聖堂教會還沒送來任何關於其他魔術師成功召喚英靈的報告。

那就表示,自己是史上第一個,世上唯一一個召喚出完整英靈的人──

「我!一定要贏!」

決心伴著亢奮脫口而出:

「我!絕對要殺光其他六人六騎!

找出就藏在這東京某個地方的大聖杯!

然後把聖杯──魔術師的悲願,根源親手帶回來!」

那是交摻歡呼的吶喊。

喊聲震撼了陰暗的倉庫。

廢棄全部儲貨而空空蕩蕩的倉庫裡,現在除仁賀自己以外就只有刺客一個。沒有其他助手,也沒把家裡親近的魔術師找來東京支援。

仁賀認為,聖杯戰爭的本質是一場孤寂的顛峰之戰。

必須賭上自己一切的爭鬥。

所以他義無反顧地投注了家族所有財產。在這倉庫裡愛怎麼叫都無所謂,因為他將周邊倉庫都連同貨物買了下來,改造成自己的魔術工坊。港區倉庫街這一帶,如今已是仁賀征爾的地盤。

有哪個魔術師膽敢越雷池一步,就殺了他。

就連攻來的英靈,也要讓他自食惡果。

憑自己和「這個女子」的力量。

「……使役者。」

漸漸地,他意識到──

這個透過召喚而與自己魔力「相連」的人物──

成功現界的英靈,自己的最大戰力,聖杯戰爭的關鍵,使役者──

──外表,是名年輕女性。

就在仁賀如此認知的瞬間。

一股突來的衝動閃過他腦中。

英靈具有極為強大的力量,超乎人類所能理解,是重現於凡間的神話、傳說,能玩遊戲似的自由操弄魔術師所知的神祕。

因此,即使她真是個年輕女孩。

也絕不可能是尋常人。但是──

(女人……)

他仍然這麼想。

心中為之一震。

骨髓不禁發燙。

那是他二十幾年人生中從未體驗的反應。

說不定,若不曾經歷這瞬間,因喚出英靈而感到人生最強烈的亢奮,他就不會有這種反應,或許還有餘地來冷靜觀察這個超常神祕化為實體的女性。

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他對她深感興趣。

更具體地說,沒錯,就是動了慾念。

對那青春洋溢的豐潤肢體。

(年紀……像是十五來歲,不到……二十吧……)

一見鍾情。

愛上那嬌嫩欲滴,凹凸有緻的姿色。

穠纖合度的褐色肢體。

緊貼一層黑色薄衣的肉體。

全然沒注意到為戰鬥而歷經的千錘百鍊,被簡直刻意灌注滿身魅力的女性肉體奪去了雙眼。

很可悲地,他不曾接觸在刀口上搏命的武術。

「……妳……是我的……使役者吧?」

任賀征爾沒有發現。

這名女性,無疑是個戰士。

無論是肢體還是黑色薄衣,都只是她的武器。

「呼應我的召喚……來到這裡幫助我……達成願望。」

「是。」

那是彷彿有所克制,刻意壓低的聲音。

那就是這女性的聲音。

仁賀認為,她也對他動了情。

「那麼,妳也當我是主人……沒錯吧?」

「是。」

那是彷彿有所忍耐,優雅靜謐的聲音。

那就是這女性的聲音。

仁賀認為,她正在等待著他。

「我想知道妳的名字,告訴我。」

「看來您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那是彷彿有所領會,非常冷靜的聲音。

那就是這女性的聲音。

她的表情被白色面具覆蓋,無法窺知。

儘管眼鼻一帶都罩在面具底下,但從她臉部輪廓以及姣好的脣形來看,仁賀不得不篤定她有張美麗的容貌,甚至開始想像面具底下有雙勾魂的笑眼。

「我是受領刺客之名與位階之人。」

「這樣啊。」

仁賀鬆開領口之餘,點了點頭。

女性有所渴求。

那麼,自己非回應她不可。

「扼殺任何生命之人。」

「這樣啊。」

仁賀接近女性一步,點了點頭。

女子有所耽慮。

那麼,自己非撫慰她不可。

「我是只懂得殺戮的人。縱然如此,您還是願意……讓我服侍您嗎?」

「那當然。」

仁賀將手伸向她的臉頰,柔聲低語。

女子有所猶豫。

那麼,自己非帶領她不可。

自己邂逅的,是命中註定的那個她。那麼,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仁賀征爾毫不遲疑地踏入她的領域,沒有察覺自己毫無猶豫,毫無耽慮,完全順渴求而行動。即使以魔術設下精神防禦,即使在這魔術工坊,自己的領域之內,他還是那麼做了。

是因為使役者的能力嗎?

不,並不是那樣。

那不是主人能夠認知的事。

若只是知道,她是受小聖杯龐大魔力援助才能召喚,在屬性與能力構成的魔術物質埋入英靈而成的「使役者」,他絕不會明白。

──因為,那就是她這麼一個人物的「自我」。

「那麼,我的主人,我也願意將自己完全奉獻給您,無論名字還是寶具。」

稱作習性也無妨。

女性──

刺客握起男子伸來的手,在他撫上臉頰之前。

接著將手掌反向一扳。失去平衡的仁賀隨之向後傾倒,但在那之前已被溫柔地抱住。最後,女性從上方將一腳跪地的他摟在懷裡。

「妳……」

想做什麼──甚至來不及這麼說。

她已湊上前來。

女性的臉龐,就在視線彼端──仁賀的正上方。

女性的指尖,撫過他的臉頰,以及漫生的黑髮。

啊啊,我要這個女人。不,召喚成功的那一刻起,她就是我的人了。

將與我攜手邁向大願的人。

大願是什麼來著?不管了,我現在只想吻她。

就在仁賀這麼想時──

──脣與脣,交疊了。

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的經驗」。

雖不是完全不曾與異性交際,但他仍能斷言,自己從未體驗這種滋味。發聲用的器官、口、舌都被阻塞,於是他改以喉部低吟。那是陶醉的呼聲。

好柔軟的脣。

好火熱的吻。

轉眼間就為之神迷。

一切都變得好朦朧,意識與思緒都開始混濁。

大願,悲願,家系。

魔術協會,聖堂教會。

聖杯,大聖杯,小聖杯。

英靈,召喚,屬性,「寶具」。

他總覺得有件事令人非常在意,但再也無法深入思考。

火熱、柔軟,整個人都要融化的甜美快感,順著舌肉染遍腦髓。

──就這樣,仁賀征爾結束了他二十餘年的生命。

「……我的真名是哈山.薩瓦哈。寶具是妄想毒身(Zabaniyah)。」

慢慢地,女性呢喃道。

脣已退離。

一放開手,完全失去生命溫度的仁賀的軀殼就癱軟地倒在地上。

「我全身上下都是濃濃的毒。」

指甲、皮膚、肌肉、體液。

皆為毒。

皆為刃。

皆為死。

那就是,這個名為哈山的女性的真面目。

具女性形體的毒。

塑造成毒的女性。

宛如重現遠古印度神話之「毒女」的「暗殺之花」。

近似高級香水的體香、吐息,都是毒。

質地晶瑩光潤的肌膚、肉體,也是毒。

尤其是粘膜部分,更是毒中之毒。無論有任何護符或魔術保護,人類魔術師只要輕輕碰一下,就只有一種結果。就算是英靈,受了兩次死亡之吻,也只有同樣下場。

而下場──

「就是──死。」

女性終究是個戰士。

正確而言,是不斷暗中奪人性命之人。

遵從律法、命令。

與自我。

「…………」

女性注視著斷線人偶般癱倒的主人,嘆了口氣。

又深又長,充滿惋惜。

嘆出周圍若有生物,都早已不再動作的毒之氣息。

經過數秒的時間。

女性在主人的屍骸旁屈身。

朝那開始發冷的脣,湊上自己的脣。

「……我要的,不是你……」

以若即若離的間距。

短短地這麼說。

●

如同過去所述──

他們必須藉魔力維持存在。

換言之,他們失去主人就無法存在。

嚴格來說,英靈的召喚與現界所耗用的魔力,是由聖杯──

由小聖杯代行。

唯有聖杯,具有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力量。

可以視為大聖杯即是萬能願望機的旁證。

但是。

使役者受到召喚後,維持肉體或進行戰鬥行為,都需要不停消耗魔力。

這些魔力,「全部」都得由主人負擔。

更進一步說──

主人即是使役者「在現世的依靠」。

召來現世的英靈,需以活在現代的主人為立足點,才能留在現世。

換言之,他們失去主人就無法存在。

那麼,失去主人之後會如何呢?

基本上是依英靈性質而異,大多是就地消滅。

失去主人的當下,使役者就失去了依靠,從現世消失。

若具有單獨行動技能,肉體還能維持一天以上,但那是弓兵的特有技能,其他位階的使役者與其無緣。

然而有一個例外。

在神話、傳說、軼聞中,在長期單獨潛入上有過精彩表現的英靈,可能不受位階限制,照樣獲得單獨行動技能。

因此,成功殺害主人的當下,仍不能掉以輕心。

而第二個例外──

是關於「控制」因消耗大量魔力而造成的「消散」,維持肉體。

紀錄中曾有一例,是以「攝食」靈魂補充,維持魔力。

如同過去所述,「攝食」靈魂對我們魔術師而言並非禁忌。

但若不節制,容易導致神祕洩漏。

一旦發生例外中的例外,除儘速──給予「適當處置」外,別無他法。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

我究竟在「做什麼」?

我的現界,是根據我自己的意識。

面對那不可能發生的事象,我究竟做了什麼呢?

不對。

不對。

我到底在幹什麼?

現界了的我,依然是我。

雖與生前不同,但仍是生前那個毒花、毒女──靜謐的哈山。

我面前有個男人。

他和我生前遭遇的許多男人一樣,向我求歡。

我也隨我的意願,碰觸了他。

殺了他──再一次地。

我又殺人了。

因為我以為,「這次」一定可以。

那是我的願望。

我膚淺至極的願望。

殺死親近我的每個人。身為毒物的我,只有那麼一個願望。

就是跟隨即使碰觸我──

也不會死,不會病倒,依然對我微笑的人。

是我太心急了嗎?還沒得到聖杯,就一直想著「會不會是他」。

難道。

我早就瘋了嗎?

碰觸我還能存活的生物,應該不存在才對。

無論是多麼強韌的幻想種,我也照殺不誤。我的身體比生前更毒了。寶具,我的自我,如今隨英靈身分昇華到這樣的境界了。

因此,我的願望不會實現。

我殺了他,我的主人,所以我也得不到聖杯了。

接下來,就只有毀滅等著我。

這個「我」會和紅霞一起消失,將愚蠢的悔恨記憶送回歸所,絕對逃不過消失的命運。

但是──

我還是無法放棄。

我,不想消失。

我,還不想死。

我,應該還沒放棄吧。

我把無辜的人──

生活在這極東之城的人,殺了又殺,一殺再殺。

對看上我而接近的男人,碰了又碰,不停地殺。

一天,兩天。

第三天了。

我宰殺人群,維持虛假的肉體。

我吞食靈魂,維持虛假的生命。

明明沒有希望了。

渴望地,索求著些什麼。

飢迫地,追尋著些什麼。

是魔力嗎?這個只能幫助我維持現界的東西?

不對。

不對。

不是某個東西。

而是「某個人」才對。

今晚,我仍不停殺人。

今晚,我仍流連街角。

天天憑能力改變外觀──雖然頂多只能改變裝扮。

雜遝之中,有個面色疲憊的男子向我搭訕。

我對他微微笑。

盡我最大努力。懷著小小的善意,希望至少讓我要殺的人,最後一刻能活在美夢裡。

可是,啊啊……

為什麼呢?

那些男人對我說:

「啊啊,妳很寂寞對不對?」

──那是都市傳說。

「沒有。」

──會對大人輕聲搭訕的外國少女。

「我一點也不寂寞。」

──時間是夜晚。

「可是……」

──少女會在深夜的街道上現身。

「我很難過。」

──那是死亡的誘惑。

「所以,才笑不出來吧。」

──與故事名稱一樣,必定帶來死亡。

「……你願意安慰我嗎?」

像這樣。

盡可能輕聲回答男人的問題。

今晚,我也會碰觸他們。

今晚,我也會殺害他們。

一個人,兩個人。

在小小的旅館裡,我碰了第五個男人,並在吻他、殺了他之後──

又回到了車站前。

我覺得,自己慢慢認識了東京的夜晚。

正確來說,是那些會接近我的東京男性的習性。

他們每天都很累,不知道在趕些什麼。

見到我佇立在夜晚喧囂中,就會勾引我。

什麼人都有。

有人假裝關心我一個人會有危險。

有人看起來是真的想要安慰我。

有人滿臉情慾。

有人呼朋引伴。

有人配戴著危險──以人類的標準而言,很危險的輕度武裝。

我碰了他們每一個人。

條件只有一個,就是有沒有勾搭我。

好了,到車站去吧。

東京都豐島區池袋,池袋車站周邊。這地方人潮洶湧,很不錯。

尤其是北口一帶。

那裡鄰近住宅區,會有很多準備回家的男性經過。

而且,沒錯──

旅館特別多。

他們一勾引我,就會馬上找個房間帶上去。

⁠󠄊󠄀󠄃󠄎⁠󠄊󠄀󠄃󠄎⁠󠄵󠄀󠄀󠄂⁠󠄫󠄟󠄤󠄝⁠󠄞󠄐󠄗󠄢⁠󠄩󠄯󠄼󠄪⁠󠄏󠄐󠄩󠄵⁠󠄪󠄜󠄙󠄊⁠󠄮󠄶󠄏󠄁⁠󠄱󠄃󠄦󠄹⁠󠄘󠄓󠄞󠄳⁠󠄒󠄭󠄜󠄯⁠󠄂󠄱󠄋󠄣⁠󠄓󠄾󠄎󠄷⁠󠄭󠄕󠄰󠄭⁠󠄯󠄛󠄖󠄶⁠󠄎󠄖󠄥󠄩⁠󠄇󠄬󠄈󠄪⁠󠄋󠄜󠄨󠄔⁠󠄉󠄿󠄠󠄁⁠󠄑󠄛󠄣󠄨⁠󠄆󠄋󠄮󠄴⁠󠄗󠄙󠄓󠄕⁠󠄜󠄂󠄴󠄋⁠󠄱󠄛󠄨󠄥⁠󠄘󠄆󠄓󠄑⁠󠄅󠄜󠄓󠄋⁠󠄻󠄳󠄈󠄀⁠󠄲󠄠󠄛󠄋⁠󠄮󠄭󠄪󠄍⁠󠄃󠄨󠄈󠄣⁠󠄭󠄌󠄥󠄔⁠󠄩󠄾󠄑󠄇⁠󠄞󠄂󠄖󠄷⁠󠄝󠄼󠄰󠄆⁠󠄓󠄺󠄤󠄛⁠󠄚󠄶󠄸󠄜⁠󠄀󠄩󠄝󠄸⁠󠄛󠄳󠄿󠄘⁠󠄓󠄯󠄔󠄾⁠󠄿󠄅󠄻󠄚⁠󠄪󠄀󠄉󠄾⁠󠄐󠄫󠄧󠄯⁠󠄴󠄥󠄘󠄔⁠󠄤󠄨󠄱󠄤⁠󠄀󠄀󠄹󠄬

可是,同樣手法重複太多次之後……

我被經過武裝的人群包圍了。

狀況一亂,我甚至會殺死不想勾引我的人。

所以,我必須盡量避開麻煩。

雖然我瘋了,我還是想遵守我自己定下的規則。

不要每天都站在北口附近。

偶爾也換到東口去吧。

這麼想時──

我不自禁地想起自己曾是個使役者。

因為我感覺到了。兩個動靜,兩騎英靈,目前就在池袋車站附近戰鬥。

從方位和距離來看,位置應該是Sunshine City 60一帶。

快逃吧──

我想我有過這種念頭。

畢竟我不能再參加聖杯戰爭了。

不過,假如不知情的他們發現我的存在,我就會死。

所以非逃不可。

我完全斷絕自身氣息,在暗巷中飛躍。

一轉眼就躍上住商大樓頂。

就這麼跳過一個又一個樓頂,離開池袋算了。

我不能被捲入使役者的戰鬥。

我不想死。

我還想活下去。

還不想放棄。

所以,我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存活到──

「哎呀?」

──突然有聲音,清鈴似的聲音。

「像妳這樣的還真少見。嗯,不對,我本來就認識不多使役者朋友。」

──命運,就站在那裡。

「妳是刺客吧?」

──具有少女的形體。

「咦,這樣啊……」

──也就是,近乎全能的少女──會是近乎少女的全能嗎?

「妳……」

──在月夜中微笑的她,彷彿是世界公主(Potnia Theron)。

「沒有主人吧?那麼……」

少女白皙的手。

沐浴在星月交輝之下。

帶著眩目光彩,就這麼──撫上了我褐色的皮膚。

Fate/Prototype 蒼銀的碎片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