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沒有聽錯吧？」
「沒有喔。」
先生好整以暇地翻炒著鍋內的杏鮑菇，灑了一點胡椒鹽進去，拿起鍋蓋蓋上。
「你是認真的嗎？程先生？」
「只真不假。」
或許這就是心不在轉正的老師才會有的從容，暑假不一定得抓緊時間將所有心力投注在研究上，畢竟是兼任老師，也少了那些行政義務。看著先生的側顏，還是覺得不真實。
「快要開飯了，你可以先去洗手了。」
「好！」
我把最後一塊洗好的碗放到烘碗機裡，將烘碗機的門關上，按了兩個按鍵。
「程先生，碗洗好了。我現在想要泡一杯洋甘菊茶，你要喝嗎？」我詢問著坐在客廳沙發上翻閱雜誌的先生。
「好啊，謝謝。」回以一笑。
我將裝有洋甘菊茶的馬克杯遞給先生，「現在已經不會燙了。」
「謝謝。」先生接過後嘗了一口，「我們喝完差不多要休息了？你還有什麼事情要完成的嗎？」
看了看時間，也快要到平時睡覺的時間。
「應該是沒有了，先生今天要說故事給我聽嗎？」靠坐在先生旁邊的沙發上，也喝了一口茶，洋甘菊真的很讓人放鬆呢。
「你有特別想聽什麼嗎？」
我搖搖頭，「你現在在看什麼？」剛剛以為是在看什麼雜誌，現在靠近看，原來是相冊。
「大學的時候拍的照片。」先生微微笑著，但情緒看起來不太高的樣子，甚至感覺有一點憂鬱。
靠在先生的手臂，用視線輕輕撫過承載先生年輕面容及當時的人物、風景的一張張照片。我指了其中一張先生立在一片海芋田中的照片，「這張是在哪裡拍的？」
「在陽明山上的竹子湖那裡。」
「好漂亮……。」我呆呆地看著照片中笑著擁住滿懷海芋的先生，眼裡不帶一點顧慮的樣子。
「那我們這週末也去，要嗎？現在剛好是海芋的季節。」
「你才說我們暑假的時候要再去京都，現在又問我週末去陽明山嗎？」
先󠄊󠄀󠄃󠄎生󠄊󠄀󠄃󠄎點󠄵󠄀󠄀󠄂點󠄫󠄻󠄝󠄣頭󠄹󠄦󠄴󠄬，「對󠄹󠄐󠄢󠄍啊󠄭󠄄󠄈󠄅。」󠄂󠄶󠄈󠄁󠄹󠄯󠄏󠄩󠄱󠄟󠄅󠄉󠄡󠄁󠄺󠄰󠄳󠄌󠄈󠄻󠄄󠄠󠄤󠄀󠄷󠄓󠄳󠄑󠄭󠄄󠄁󠄲󠄠󠄛󠄣󠄕󠄔󠄳󠄿󠄐󠄑󠄎󠄼󠄔󠄫󠄿󠄕󠄼󠄡󠄩󠄪󠄷󠄼󠄦󠄆󠄓󠄪󠄬󠄽󠄒󠄉󠄕󠄴󠄡󠄔󠄥󠄶󠄛󠄡󠄡󠄟󠄇󠄧󠄱󠄖󠄰󠄄󠄺󠄉󠄕󠄟󠄸󠄋󠄓󠄃󠄣󠄨󠄭󠄻󠄁󠄷󠄙󠄅󠄅󠄡󠄴󠄔󠄚󠄊󠄘󠄩󠄣󠄴󠄳󠄡󠄃󠄞󠄷󠄃󠄔󠄕󠄮󠄞󠄡󠄫󠄾󠄜󠄀󠄔󠄬󠄩󠄀󠄽󠄴󠄑󠄽󠄦󠄗󠄵󠄍󠄴󠄦󠄐󠄂󠄟󠄬󠄛󠄆󠄓󠄪󠄌󠄧󠄺󠄔󠄈󠄛󠄒󠄣󠄵󠄎󠄮󠄎󠄴󠄠󠄺󠄐
「這樣會不會太開心了一點啊？」
「你不是沒去過嗎？」
「你怎麼知道？！」
先生挑起一邊的眉毛，「你去過？」
「沒有，」我笑嘻嘻地抓住他的手臂，「你是吃錯藥嗎？為什麼一天放出兩個可以出門的消息？」
「你不是覺得我太常窩在家裡嗎？我檢討了一下，的確像你說的，年紀愈長我就愈不想出門，之前都是自己一個人，再怎麼出門也就那樣。現在想這樣好像不是什麼好事，所以想說跟你一起出門應該還不錯。幹嘛？你上禮拜不是說你沒有要準備考試嗎？」
「那我學校的打工怎麼辦？可能我剛好沒辦法的話嘞？」
「我已經看過你們系上的班表了。」
喔，真的是精心規劃才說出來啊，該說城府深得很？我拿走先生手上的馬克杯，放到沙發前的茶几，相冊也被擱在一旁。客廳昏黃的燈光在眼球上形成光點，先生向我伸出手，摟過我的腰，順勢坐到他的腿上，勾住脖頸，嘴唇輕點了先生頰上。
「今天要講什麼故事呢？」
「就說您在陽明山海芋田的故事吧。」
「……好。」
先生告訴我，他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和班上的同學相處得不錯，當時常常五、六個人在週末的時候四處跑，一下子去海邊，一會兒跑到山上，窮學生買不起什麼拉風的機車，騎著小綿羊也硬是讓它上山。冬天的時候，寒流來時難耐，常常聚在其中一個人的家裡煮火鍋，也曾經在宿舍門禁過後翻出牆，到杳無人煙之處夜遊。陽明山是他們最喜歡去的地方，無論是騎車、搭公車都可以到得了，他們喜歡在難耐的夏季來臨之前到竹子湖採海芋、賞繡球花。平時兢兢業業，但是到了空閒的時候，就會跑到平時想去但是沒時間去的地方玩。照片裡的，就是一次他們搭公車上山採海芋時拍的，那日隔天，山上就下了一場大雨，上山危險，好在臨時改變主意提前一日上山。
「念書真的是一件非常苦悶的事，尤其是瘋狂比對文獻的時候，只能告訴自己完成到一定階段就可以放風了，要不然被困在自己設下的監獄也很難熬下去。」
當下我也只是點點頭，藉著床頭燈看他的神情，靜靜地聽他平緩敘說過往。
現在知道，在先生的大學時期，過得很開心，無憂無慮，不需要為了生活費打工，需要的就是完成學位，繼續往自己興趣的研究方向發展。
「這樣看起來，我比你幸運很多，非常、非常多。」或許是背光的關係，我不好讀出先生表現在臉上的情緒。
我不曉得，他說的幸運，是什麼意思。如果衣食無虞，為什麼包裹在聲音中帶了一點苦澀的感覺？如果和朋友相處得好，為什麼在我提問時也只是草草帶過？我聽了，疑惑卻更多。
（00:13）
我避重就輕地說話，我利用你，利用你去覆蓋那些不愉快的回憶，你知道嗎？你什麼都不知道。明明說要敞開心扉的人是我，但下意識隱瞞的人也是我。我有意識到你對我所說的話語感到疑惑，但你沒有說，或許是想保護我的隱私，也可能是為了我的心情。看到你欲言又止，我感到痛苦，想告訴你所有，但我不認為得讓你承擔這些，所以我選擇只告訴你好的一面，再一次私自替你選擇。
我討厭海芋，因為那會讓我想起那些齷齪的人，但我還是記得那時快樂的當下。我也可以擁有和你在一起度過的回憶，讓我喜歡海芋也沒問題。我討厭繡球花，就跟海芋一樣，讓我想起當初自己的愚蠢。不過我也能夠因為你，讓繡球花變成美好的象徵。海芋或繡球花，都成為你的陪襯。等我準備好，我會用我的語言，讓你了解更多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