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已經有Abel待著的長桌落座,同樣保持著安靜、沉默、不發一語。Augus腦海中不禁浮現昨日同樣在餐桌上的場景,那時還有因為看到死亡現場而受到驚嚇的Miriam,即使臉色還有些蒼白,手上捧著水杯,但她依舊像是極力想冷靜下來地跟一旁的Lotte對話,他那時候還估計Lotte也是絞盡腦汁才可以想出這麼多話題來讓Miriam分心。
然而即使長桌上表面維持著喧鬧不已,但Augus身邊空下來的位置也仍然代表了那個人的逝去。時隔不過一個夜晚,在他另一邊,屬於Miriam的位置也空落了下來。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Hyman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著這句話,或許他並沒有任何意思,但這話卻讓沒有直接見到狀況的Abel敏銳察覺到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
Hugh、Miriam,兩個在一行人中年歲較長的人都在這棟建築物死去。
一旦沒有發生變卦時他們還能自欺欺人,可是有了改變之後或許陷入茫然無措才是真正的走向嗎?然而在這個每個人都保持平靜的表面下其實隱藏著某些秘密……一個足以讓生命消逝的秘密。為什麼是這兩個人必須死亡呢?是他們之中的某個人所為,還是在那些他們沒發現到的地方,有人在操控?
他們所有人,最終都會走向死亡的結局嗎?
「你們……發生了什麼嗎?」
「Abel……Miriam她,中毒身亡了。」
聽到Augus說的話,Abel一時間瞪大了眼、刷白了臉色,原本握著刀叉的手也鬆開,好在沒有落下傷到他自己。
Augus隱約能夠察覺,在那副驚懼的臉孔之下,似乎帶著某種壓抑。
此刻聽到確切的話語,Hyman終究還是受不了地推開眼前擺放的食物,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地,看起來是在哭泣的感覺。Lotte則是與昨天不同,如今只是安安靜靜地吃著自己的東西,Abel看來有些心神不寧,好幾次都是含著沒有任何食物的叉子在咀嚼,臉色依舊蒼白。
在這龐大的精神壓力下或許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察覺到了不對勁,有意識或無意識地開始選擇獨善其身,不去跟任何人有所交集。Hyman便是裡頭最抗拒的人,他果斷拒絕Augus與Lotte的陪伴,選擇一個人離開飯廳,也沒有對任何人說起他的去向,Lotte的臉色看起來也不太好,吃完飯、收拾好碗盤以後就上樓休息。
整個大廳,只剩下了Abel與Augus二人。
看到Abel將手上的刀具放下,像是索然失去食慾的樣子,他低頭似乎還在想些什麼,直到Augus也走到他身旁伸手輕觸他的肩頭時才像是被嚇到一樣地看著人。
「你想喝杯水嗎?」
「Augus……麻煩你了。」
Augus倒好了兩杯水,原想跟Abel換個地方坐著聊聊,但是看到大廳爐前的沙發時又有些握不住杯子,最終還是選擇拉張椅子坐到仍在長桌旁等待的Abel身邊。
他們之間的沉默,是由Abel先打斷的。
「Augus,我們會死嗎?」Abel的臉色依然很蒼白,或許那杯溫水沒能讓他的心情放鬆下來,Augus稍微抿了抿唇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而Abel也像是沒有想聽到回答般逕自說著:「我不怕死,畢竟我們都是不該存在的人,可是我不想死在這種不知名的地方……」
聽見Abel說著他們是「不該存在的人」的這種言論,Augus的心情突然有些沉下。
是的,他們……不過是科技進化下的產物。因為要測驗各式各樣的基因,甚至在基因變化後還想測試其突變性而被製造出來的產物,他們是人嗎?或許誰都不曉得。而也是在這種情況下,每個原在育幼院生活得天真無邪的孩子才開始變成這樣不人不鬼的怪物。
設施中曾有人評價過在他們幾個名列前茅的「實驗體」之中,唯有Hugh才像是最完整的人類,研究員們說他是「失敗品」。但在大家心裡清楚的很——所謂的「失敗品」,其實是他們當中最遵循自然法則的「人」。
「所謂的生命究竟是什麼……究竟是神創造的?還是人自以為是地鑄成?Augus,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會死在這裡的。」
Abel像是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Augus,然後勾起一抹笑容。後者即使看出來了那或許並不是什麼意涵正面的笑容,但是實際上的代表意義,或許唯有笑容的主人才知道了。
「Augus,你其實並不討厭Hugh,對嗎?」Abel的聲音很輕,他總是帶著淡淡又柔軟的尾音來詢問別人的想法,在那副嗓音的作用之下每次都會得到許多額外資訊,這或許就是他的……還沒等Augus開口,那人只是繼續說著:「當初我跟你被分到同間寢室的時候就知道了,你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跟Hugh很像的性子,會忍不住去站在他人的角度思考問題,Hugh跟你很像,我也知道你不是真的討厭他,那為什麼……」
「為什麼自從我搬走以後,你就變了呢?」
◇
坐在房間的書桌前,Augus只是摸索一陣後將檯燈打開。看著那本躺在桌面上的黑皮筆記,他的心裡清楚,那是屬於Hugh的。
在剛來到這棟建築物的那天,他跟Lotte離開大廳前往書房之前,他就是看見了Hugh獨自一人坐在壁爐前的沙發,微微躬著身體、拿著筆,在某樣東西上塗塗畫畫——正是這本筆記。
在浴室目睹Hugh的死亡時他曾經想過,如果更早之前他沒有因為心裡對Hugh的厭惡、沒有因為既定的印象而遠離Hugh的話,如果他那時帶著Lotte上前去詢問的話,或許現在一切都會不一樣。Hugh不會死,而他們現在也不會像微弱的風輕撫過後都會被驚擾的小動物般,一切生活都還有可能會繼續轉動。
當然,一切都只是勉強,甚至到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罷了。
只是一旦想到這種可能性,那種罪惡感就像是要在他脆弱不堪的心中生根發芽,好像要將他侵蝕一般地自我愧疚、痛苦。喘不過氣來的難受像氣球般無限膨脹,卻又不會破碎,讓他維持著正常面孔去對待身旁剩下的人時也覺得毫無餘裕,整個人焦慮不堪。
「這到底是什麼折磨……」
Augus輕󠄊󠄀󠄃󠄎輕󠄊󠄀󠄃󠄎閉󠄵󠄀󠄀󠄂上󠄫󠄉󠄄󠄧眼󠄢󠄕󠄄󠄺,將󠄆󠄨󠄳󠄫身󠄅󠄙󠄶󠄽體󠄒󠄴󠄝󠄵往󠄗󠄭󠄥󠄉後󠄁󠄗󠄱󠄋靠󠄦󠄸󠄨󠄂去󠄺󠄫󠄽󠄑,像󠄰󠄂󠄢󠄈是󠄘󠄛󠄿󠄊在󠄾󠄑󠄧󠄕逃󠄑󠄧󠄹󠄦避󠄫󠄂󠄋󠄬什󠄑󠄰󠄩󠄎麼󠄵󠄽󠄋󠄄一󠄭󠄦󠄇󠄑樣󠄄󠄋󠄦󠄃。󠄇󠄠󠄷󠄦󠄯󠄽󠄽󠄟󠄌󠄸󠄠󠄼󠄄󠄣󠄂󠄍󠄍󠄱󠄈󠄗󠄲󠄚󠄙󠄯󠄍󠄖󠄐󠄆󠄥󠄌󠄶󠄮󠄦󠄍󠄞󠄄󠄢󠄴󠄠󠄨󠄒󠄢󠄾󠄛󠄨󠄚󠄯󠄅󠄧󠄻󠄹󠄳󠄸󠄲󠄛󠄩󠄊󠄘󠄩󠄊󠄮󠄣󠄾󠄎󠄀󠄳󠄹󠄰󠄿󠄾󠄍󠄷󠄃󠄾󠄅󠄏󠄜󠄜󠄢󠄪󠄇󠄝󠄄󠄷󠄦󠄠󠄡󠄻󠄑󠄻󠄹󠄛󠄽󠄷󠄍󠄴󠄛󠄌󠄟󠄸
「叩叩。」
突兀的敲門聲有點像是抽離他思緒的音樂,睜開眼時那雙藍眸還有些失神,帶著點無法被驅散的迷茫。他坐起身子,視線努力聚焦在眼前的筆記本,確定意識回籠之後才伸出手把本子放回抽屜中收好。
——原本想來看看Hugh是不是留下什麼足以被滅口的證據,但看來今天並不是個好時候,希望還能有點時間,而且是越快越好……
Augus稍微撐著桌面站起來,晃了晃頭腦,不確定自己究竟是因為情緒作祟或者是食量驟減導致的低血糖。好像是確定在這間屋子裡不必做任何實驗時,他就開始勸服著自己只要吃少量食物就好,盡量地減少對食物的渴求。
不過,這一年來塑造的習慣,似乎不是那麼好更改的,依然困擾著他。
他打開房門,看見抱著一隻兔子玩偶的Dorothy揉著眼睛站在門口,直到她抬頭,兩人視線才有所交集。這似乎是他第一次正式打量Dorothy,她看來比Lotte還矮,十分瘦弱,但那雙綠色眼睛卻透露著靈氣,跟Lotte的灰眼深埋的病氣並不一樣。
她並沒有生病,僅僅只是沉陷在睡眠的世界中。
「晚上好,Augus,那個……我餓了,你可以用點東西給我吃嗎?」
「啊?當、當然,沒問題。」
Augus踏出房門之後反手關上門,而後與Dorothy並肩走在走廊上。他想了一下,還是去敲了Lotte的房門並且詢問著她要不要一起吃點東西,想當然地,Lotte也沒有拒絕這個邀請。
只是在他們打算詢問住在她隔壁房的Hyman時,幾人吃了閉門羹,雖然大部分是沒有影響,但原本輕鬆的氛圍還是有些變化的。
「真難得呢!Dorothy居然會自己提出想吃東西……不對,妳該不會睡了一整天?」
「嗯……因為肚子餓了才醒來……」
Lotte像是想和緩有些僵硬的氣氛,主動跟Dorothy聊起天來。而後他們走到了Abel的門前,還是打算也喊他一起吃點東西,不過沒等Augus伸手敲門,裡面的人就先把門打開了。
「Abel!你知道我們來啦?」
聽到Lotte說的話,Abel只是微微勾著嘴角,慢慢退出房間而後關上門,一邊回應著:「聽見了妳們在聊天,正好我也餓了,不介意多個人一起吃吧?」
「自然。」
Abel走到了Augus的身邊,與他並肩而行,稍微往四人身後看了一眼才小聲地開口:「不找Hyman嗎?」
聽見這個問題,Augus顯得有些僵硬,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他好像還是沒有從情緒裡走出來,整個人充斥著不信任任何人的感覺。」
然而,這樣的情況,或許只會日益加重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