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離巢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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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離巢飛行

晴空萬里。

渡輪在波浪間徐徐劃開銳角,蒸氣通過汽缸推擠活塞,徹底壓榨動力之後才脫離煙囪,在藍天下冉冉上升。海象平穩,幾無波瀾,也因此甲板上聚集著互相談話的人群,海風悠然從人們之間吹拂而過。

隼.賽雅克壓低帽緣,享受著南方海域獨特的潮水香氣。溫暖的空氣中飽含水分,當陽光照射在海水上時,彷彿從泡沫中曝出鹽分般散發香氣。

站上船首,隼遠眺著前方即將抵達的島嶼。

──那是航空騎兵第五團司令部的所在地。

西波島隸屬於香波爾列嶼一部,是島群中第二大的島嶼,由於地形平坦且腹地廣大,自古便被軍方作為主要的軍事港口運用。在航空機正式發展之後,西波島立即轉變為航空要塞,同時也成為最南端的大型基地。

年方十七的隼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遙望即將登上的那座島嶼。

剛從航空騎兵學校畢業,看到自己的分派地點竟是西波島時,他感覺心臟簡直竄入雲霄。

隨著船身波動,當時的心情似乎再度萌發,隼的心臟興奮地噗通鼓動。明明自己在空騎學校的成績也不算頂尖,怎麼會立刻被派到前線部隊來呢?這對剛受領准尉軍銜的他而言實在是感到受寵若驚。

對年輕的飛行員來說,西波島的赫赫之名總是令人嚮往。

畢業之後,隼在群島海域內四處旅行,享受了兩週的假期,然後搭上渡輪來到西波島報到。

當休假計畫來到最後一日,順利乘上最早班的渡輪後,他才總算鬆了口氣。

不過,有件事卻讓隼感到疑惑。

他張望四周,怎麼樣也找不到和他一樣背著行李準備來到西波島服役的人。三兩閒聊著的人們看起來像是島上的百姓。

隼有些緊張地攀握欄杆,手心滲出汗水。

嗚哇!該不會被派到西波島上來的只有我一個人吧?他暗想。

隼環視周圍遼闊的風景,將露出帽子外的一縷白髮小心翼翼地順回內側。

「小兄弟,暈船嗎?」

一個皮膚曬得黝黑的中年男人彎曲著腿,晃晃悠悠地走到他身旁,嘴上叼著菸斗,看來一副歷經風霜的樣子。

「不,我只是有點緊張。」

「新兵啊?」男人歪起一邊眉毛,若有所思地說:「這個時期還真少見呢。」

「我剛從空騎學校畢業,今天是報到的最後一日。」

「空騎學校?你是飛行員嗎?」

「是的。」

「哈哈哈,還真是看不出來!」

中年男人忘情地拍著隼的肩膀,充滿肌肉的手臂以驚人力道衝擊他單薄的肩膀。雖然勉強擠出笑臉,隼在內心卻忍不住哀號。

對方的手曬得幾乎與自己的膚色相差無幾,掌心結出了粗糙厚實的繭,加上那走路的姿勢,想必是西波島上的漁人。

男子繼續滔滔不絕地閒聊。

隼原本只是十分尷尬地聽著男人說些細碎的瑣事,但等到渡輪即將入港之際,他發覺原本緊張無比的心情似乎放鬆了不少,或許是漁人的那股熱情沖淡了自己的不安吧?隼看著剛與自己道別、扛起機具準備下船的男子背影,一股莫名的愧疚感突然湧了上來。

周圍的居民紛紛抱起大量的物品下船,大多是機具或是維修料件,其中也有頂著包裹完備的大塊圓盤狀物體、手上掛滿各種食材的婦女。

隼背起行李,排在隊伍尾端,比起前列人們所帶的那些貨物,自己的背包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腳底再度踏上土地,漁港的繁忙氣息立刻傳了過來。儘管漁務作業早已完成,但準備將鮮魚送至他地的搬運工作還在持續。

隼離開碼頭,尋找通往西波島基地的路徑。他站在碼頭出口不遠處岔開的路口,研究那早已變得斑駁不堪的指示路標。

居民們橫越碼頭,直接從島的東側離開,所以基地的位置應該是在另一頭吧?隼猜想。

攤開地圖確認方向之後,他朝向空無一人的道路前進。

鋪路石被壓得平實整齊,道路也十分寬敞,看來應該是供車輛行駛的軍用道路。隼看著遠處高聳翠綠的火山,身體逐漸放鬆。重新背好肩上的行囊後,他沿著彎出美好弧度的石鋪道走,邊嗅聞路旁野花,享受海風的溫柔吹拂。

約半小時後,他終於看見道路尾端的通行閘口。

兩名士兵站在入口兩側,身上穿的整齊服裝顯示他們是負責地面防禦的航空步兵,裝備著舊式六連裝步槍,作為境內的哨點防禦是恰到好處的武裝。

察覺有人正在接近,兩名年輕士兵立刻微微上前。雖然隼沒有穿著航空騎校的制服,但背後的巨大軍用背包還是暴露了他可能的身分,因此士兵沒有過於警戒,只是將注意力集中過來。等到隼接近哨口,其中一名士兵才以標準的執槍姿態,要求他表明身分及所屬單位。

「我是剛從空騎訓練學校畢業的隼.賽雅克准尉,奉此令至西波島基地報到。」隼從口袋中取出一紙派職令,交給提槍的士兵。

趁著兩人確認紙上命令的當下,隼盯著兩名士兵的臉龐。

看起來好年輕啊,或許和自己同年也說不定──

「歡迎准尉!」

衛兵的聲音將隼的意識拉回。

確認過命令無誤,兩名士兵立刻踢出整齊聲響,對隼行禮。

隼接過自己的派職令,摺疊整齊之後收回口袋。

「可以請你們告訴我,司令部要怎麼走嗎?」

「報告准尉,只要沿著道路前進,大約二十分鐘的路程就能看見司令部。」士兵用恭敬的語氣回答。

「謝謝你們。」

隼露出微笑,重新背好行李後便穿越哨口,朝司令部前進。他直視前方,身後傳來士兵們的嘻鬧聲。

真是個好地方,隼忍不住咧出笑容。

一望無際的基地內道路順著火山畫出曲線,雖然距離相當遙遠,他還是一眼就辨識出正停放在防空掩體內的雲雁參型。

作為航空騎兵的主要戰力,經過不斷改良的雲雁式戰鬥機塗著深潤的灰,比起在空騎學校訓練用的退役雲雁貳型線條更加精練優美,不僅速度快,迴轉角度也小,是韌性十足的優秀機體。

兩架雲雁參型在跑道上滑行,執行例常性的飛行訓練。更後方的銀樺級飛空戰鬥艦此時正在進行整備工作,炭素發動機蒸散的白煙籠罩艦身,塗上黃色警示油漆的小型車輛忙碌地行駛繞行。

不負其鷹隼之名,隼.賽雅克的眼力驚人。

飛空石發動機噴射湛藍流光的瞬間,迅速將機體拉升,兩架雲雁參型轉眼間就消逝在視線彼端。

隼心滿意足地移動步伐,一想到自己未來也能夠成為駕駛雲雁參型的機師,便只覺得一陣心神蕩漾。

果然如同士兵所說,走了二十分鐘左右,經過道路的彎曲點後,他看見了司令部。

司令部是一棟口字型圍攏的方陣建築,帶著軍事構造體一貫精簡的線條風格,漆染成與背景同色的深綠。中央種植的大型喬木猶如花朵般盛開,正隨著季節更迭,即將轉為深紅。

又走了十數分鐘,隼才確實抵達了司令部大門。

走入穿堂,將沁涼的空氣吸入肺中,他迷茫地望著中央庭園的巨樹發呆。

──接下來到底該到哪裡報到呢?

隼毫無概念,單純地被眼前雅致的庭景吸引。

「是隼.賽雅克准尉嗎?」

一道女聲從身旁傳來。

隼轉頭,一名身著深藍軍官制服的女性正站在身側,大概是在自己全心欣賞著庭院時接近的吧?

「是的。」隼挺直腰脊,向對方行禮。

「我是萊莉.羅斯中尉。剛才已經接到哨口的通報,請跟我來。」

蓄著俐落短髮的女軍官領著隼,繞過大半棟建築來到另一頭的階梯。

「因為人事官不在,所以就由司令直接處理你的分派命令。請放輕鬆。」萊莉回頭對隼微笑。

「由……司令嗎?」

「是的,我現在就要帶你去見司令。」

一聽見立刻就要見到統轄第五航空騎兵團的司令──托列斯.馬克沁上校,隼不由得又開始緊張起來。

萊莉以沉穩的步伐踏上階梯,然後沿著外側走廊,來到位於後排中央的司令室入口。

「報告,萊莉.羅斯請示進入。」

指節在厚實的房門上敲響之後,她以清亮的嗓音說道。

「請進。」

她轉開門把,領著隼一起進入司令室。

司令室位於整座建築物的中軸線,正對著中央庭院的喬木。牆面打開整片潔淨明亮的窗,綠蔭遮擋光線,不規則的光點投射在窗邊,正好將室內光線調節得恰到好處。

司令室內部不見多餘的擺設,除了事務用的桌椅和書櫃之外沒有任何家具。托列斯.馬克沁端正地坐在木製的大方桌後頭,手邊擺著一本厚重的書籍。

挺直背脊,隼做出最標準的軍禮,報上階級和姓名之後上呈了自己的派職令。

托列斯.馬克沁年過五十,鬍鬢修剪整齊,眼鏡下的雙眼依然翠綠。

接過隼帶來的派令書,他以銳利的目光打量眼前的年輕人。隼緊張地等待司令官閱讀自己的履歷資料。閱畢,托列斯抬起頭,以低沉的嗓音開口:

「訓練期被擊墜次數,零次。擊墜次數,零次。飛行技巧優異但攻擊意識低落……」托列斯喃喃念著少年的訓練資料,直至最後一頁。

「年輕人。」

「是!」

「你來錯地方了。」

「是……咦?」

經過漫長的沉默,隼才意識到自己聽見了什麼。

「下下下、下官不懂您的意思。」

如墜入五里霧中,他完全沒能明白托列斯話中的含義。

「像你這樣冒冒失失的年輕人還不少呢。」托列斯無奈地將派令書闔上:「把兩座西波島搞錯的,你也不是第一個啦。」

搞錯?

隼.賽雅克牙齒打顫,張口結舌,一股暈眩感從胃裡湧現。

「怎、怎麼會!分派地點確實是西波島啊?」他以略大的音量喊道,身旁的萊莉中尉輕咳一聲,暫時把隼的意識拉回。

「是西波島沒錯。」托列斯搔搔頭,原本正經的表情變得鬆弛:「每次都玩弄新來的,妳說會不會太過分了點啊,羅斯中尉?」

「馬克沁上校確實很過分。」萊莉冷淡地回答。

「到底……是怎麼回事?」

「分派地點是西波島沒錯,但所屬單位是航空騎兵第七教練團,本島並沒有這個單位。所以,這座西波島指的是……」

「位於我國東北方的浮島──西波。」萊莉中尉接著說下去。

「就是這樣,年輕人。」

托列斯站起來,走到隼身旁將派令書交還給他,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擔心,本島有航行到西波浮島附近的例行船隻,只要順利搭上的話,很快就可以抵達西波浮島的。你的報到日期是?」

「就是今天……」

托列斯的和善微笑瞬間僵了一下,滿懷哀戚地看著臉色慘白的少年准尉。

真可憐。中尉和上校司令一同注視著呆滯的隼,打從內心發出共同的感想。

「羅斯中尉,去查一下最近的船班。」托列斯嘆了口氣,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是。」

副官留下欲哭無淚的隼,旋即離開司令室。

「別沮喪,年輕人。也不過就是逾假未歸加上延遲報到,我這邊發個電報,應該還不至於被關禁閉。」

「是……」

剛從學校畢業,躊躇滿志正想為國家獻出自己的青春,卻遭受如此打擊,隼頹然失神,連回答都變得有氣無力。

「對了,你認識加蘭德.賽雅克嗎?」

托列斯彷彿記起了某個回憶,突然開口問道。

「啊,那是下官的父親。」

聽見父親的姓名,隼頓時回過神來。

「什麼?」托列斯驚訝地按著桌面站起來:「真的是你的父親?」

「下官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人,但下官的父親確實是叫加蘭德。」

「你父親也是航空騎兵嗎?」

「是的。」

「真是驚人的緣分……剛才捉弄你真是抱歉,因為像你這樣弄錯兩座島的新進人員相當常見,所以我偶爾會惡作劇一下。」

托列斯輕咳兩聲,正色說明。

「司令……難道認識下官的父親嗎?」

「加蘭德.賽雅克,他曾經救過我的性命。」

托列斯瞇細雙眼,回想自己年輕時的記憶。

「那時候我只是個隨艦參謀,在一次支援作戰中,我所屬的運輸艦隊遭遇敵方航空騎兵突襲。幸好你父親率領的空騎中隊即時趕來援護,否則我現在也沒辦法坐上第五航空團的司令位置。」

沒想到父親和眼前令人尊敬的司令官有如此淵源,隼不禁有些愣怔,畢竟他從未聽父親說過以前擔任航空騎兵時的故事。

「可惜在那次戰役之後,你父親很快就從航空騎兵退役,所以我也沒正式和他見過面。不過當時你父親展現出的飛行技巧,到現在還是令我難以忘懷啊。」

「報告。」

微微喘著氣的萊莉帶著記錄好航班路線的卷夾,匆匆進入司令室內。

「中午還有一班航程,如果能順利搭上,應該可以在明天清晨抵達西波浮島海域。」

「辛苦妳了,羅斯中尉。」

「請跟我來吧,賽雅克准尉。」

隼向托列斯再次行禮,轉身正準備跟隨萊莉離開。

「等等。」托列斯忽然出言阻止。

「司令,如果不馬上動身的話會趕不上航班的。」

「羅斯中尉,請妳聯絡芙蘭.海姆博士,我有點私人請託想麻煩她。」

萊莉先是不解地皺起眉,隨後又恍然大悟地露出微笑。

「我明白了,司令。」

於是中尉再度離開司令室。

「請問司令……這到底是?」

「我有個好方法,能讓你在今天之內抵達第七航空教練團。」

「真的?」

「懷疑啊?」

「不,下官只是……」

「呵呵呵,你又被我嚇著了,年輕人。」托列斯一派輕鬆地朗聲大笑:「放下行李吧,這裡沒有椅子讓你坐,只能讓你靠著行囊稍作休息了。」

隼聽從托列斯的建議,卸下沉重的背包,將屁股靠著背包頂部坐下,長途行走的痠麻感立刻在緊繃的肌肉中擴散開來。

「你父親現在還好嗎?」

「下官的雙親在加蒂爾群島經營農場和花田。」

「哈哈哈哈!」托列斯聞言大笑:「竟然在種花?我軍最出色的航空騎兵退役後竟然在種花?」

「是的,因為家母很喜歡花草。」

「你母親……是空之裔嗎?」

「是的。」

「那真是辛苦你了。」

即使是在空之裔與大地之子相處最為融洽的蘇納邦聯,擁有雙方血統的混血兒還是容易引人另眼相待,褐膚白髮的隼也飽嘗過某些人的惡意,被罵「雜種」已是家常便飯。儘管他並不怎麼在意別人的目光,但獨自面對那些尖銳的攻訐,偶爾還是會讓他有些難受。

「一點也不辛苦,大部分的人對我都很親切。」隼挺起胸膛。

「對你很親切啊……」

托列斯微微嘆氣。

希望總有一天,你也能遇到對你一點都不親切的真正朋友。托列斯在心裡想著,卻沒有說出口。

自己帶領的第五航空騎兵團或許沒有問題,在前線的飛行員們大多具有生死與共的家族情感,鏈結穩固。不過後方的教練團……托列斯想不起負責第七教練團的指揮官是何許人物,希望至少也是個管理有方的指揮官。

「噹啷──!」一位女性突兀地闖進司令室內,站在她身後的萊莉想阻攔卻又不敢動手,神色十分惶恐。

芙蘭.海姆甩動紮在腦後的一頭蜂蜜色燦爛金髮,用誇張的姿勢在司令室內蹦蹦跳跳。雖然被授予少校官階,她卻沒有穿著軍服,而是一身長版水兵服配上輕便的短褲,上衣布滿摺痕,象徵性地在胸口的位置別上官階徽章,衣領也穿得歪歪扭扭。

一看見隼,芙蘭便繞著身子從各角度進行打量,戴著厚重眼鏡的姣好面孔不斷湊近拉遠,雙手比劃出大大的數字七,指尖正反重疊,彷彿正對著目標進行構圖對焦。

「合格!」她伸手拍了拍隼的腦袋,做出意義不明的判定。

「啊?」

什麼合格?隼疑惑地遮擋對方的手,芙蘭.海姆卻變本加厲,開始揉捏起隼的身體。

「沒想到妳還真是有效率啊,萊莉中尉。」托列斯無奈地說。

「屬下剛出司令部就遇見海姆博士了,她似乎是來找您的。」

「是啊,我是來向司令大人道別的,這段期間受您照顧了。」

芙蘭.海姆喜孜孜地開口,裝模作樣地將手橫在胸前,行了軍禮。

「海姆少校。」托列斯恢復剛與隼見面時的嚴肅語氣,開口說道:「我有件事情想麻煩妳,由於關係到妳的職權判斷,必須經過妳的同意。」

「什麼事情?」

芙蘭從後方抱住隼的頭,下顎靠在他的頭頂,不斷摩娑。

「這位隼.賽雅克准尉想要到西波浮島的第七航空教練團,不知道妳是否能順道送他一程?」

「什麼嘛,只是這種小事嗎?」芙蘭像個任性的小女孩般噘起嘴:「這麼可愛的孩子當然沒問題啦!喏,到西波島之後,要不要和姊姊結婚呢?」她摟著位在胸口高度的隼的後腦,柔軟的觸感讓隼陷入一陣暈眩。

「那麼雷頓艦長那邊就交給妳處理了。」

「嗯,放心放心。」

經過一番掙扎、好不容易才脫離芙蘭胸口的隼大大地喘了一口氣,黝黑的臉頰上泛起不明顯的紅暈。

「喂,你叫什麼名字啊?」彷彿立刻忘記托列斯才剛講過的介紹詞,芙蘭再一次向本人詢問姓名。

「下官名叫隼,隼.賽雅克。」

「隼(Falco),那不就是老鷹囉!哈哈哈──好棒的名字,我很中意。」芙蘭將手掌平張,大拇指和小指兩翼張開,像是在模仿航空機的模樣般揮手翱翔。

「賽雅克,這位是芙蘭.海姆少校。在運輸艦上你就暫時聽從她的指揮,直到抵達第七教練團為止。」

「是。」

隼剛回應完,芙蘭又揮著手掌在自己面前做出迴旋飛行。看著眼前孩子氣的長官,隼的心中愈發忐忑不安。自己真的要聽從這個人的指揮嗎?不過只有航程期間,應該沒問題吧?他只能在心中盡可能地安慰自己。

與托列斯司令道別之後,萊莉中尉送隼和芙蘭來到司令部入口。

一輛炭素引擎摩托車旁若無人地停在門口,霸占住整個車道。芙蘭飛身坐上駕駛座,俐落地撈起掛在龍頭上的軍用安全帽,安穩地將它戴在頭上,接著將上面的防風鏡啪的一聲彈上眼眶。

「上來吧,少年!」

發動引擎之後,她朝隼比出食指和中指,在空中勾了勾。

雖說被另眼看待很令人苦惱,但像這樣被「一視同仁」似乎也好不到哪裡去,隼猶豫地跨上後座。這是他頭一次乘上摩托車,背著沉重行李的身軀不平衡地晃動。

萊莉站在後頭,有些擔心地望著坐在後座的少年。

「沒問題吧?你看起來很緊張的樣子。」

「沒關係,謝謝中尉……」

「耶咿──勇往直前!」芙蘭切換離合器,用力拽下油門。車體猛然加速,前輪立刻昂揚抬起,背著行囊的隼身後一沉,立刻連著巨大背包摔在地上。

萊莉中尉順了順裙子蹲下,看著眼冒金星的隼。

「你沒事吧?」

「沒事……」隼躺在地上,仰望天空。

狂飆繞行司令部一圈之後,芙蘭再度駕駛著摩托車回到原點。

「咦?你怎麼會躺在地上?快點上車啊!再不上來的話要把你丟下囉!不讓你搭便車喔!」

在萊莉的協助下重新站起來之後,隼牢牢地抓緊後座前的一小塊空隙,盡量將身體重心前傾。由於不敢攀住芙蘭的腰,他以奇怪的姿勢在後座扭成一團。

「要衝囉──!」

芙蘭旋緊油門,炭素引擎立刻爆出咆哮,轉眼間便載著兩人馳騁在無際的道路上。

萊莉雙手環抱,憂心忡忡地看著兩人遠去。

「……算了,應該不會出事吧。」年輕的中尉做出判斷,轉身走回司令部。

◆

乘在後座的隼雙眼緊閉,感覺風在耳際呼嘯。

剛才摔在地上的體驗讓他完全不敢放鬆身體。引擎的震動透過車身傳來,循環終結的壓縮蒸氣從排氣管中噴射而出。

芙蘭.海姆隨心所欲地轉動油門,切換檔位,口中哼唱的奇妙歌曲隨著速度加快而變得五音不全。

忍耐許久之後,隼終於稍微睜開眼睛,草皮快速地從兩側飛動,才一抬頭,帽子立刻被風捲落翻飛,略長的一頭白髮隨風飄揚。他反射性地想伸手抓住帽子,身體卻瞬間失衡。

「哇──哇啊啊!」發出喊叫之後,他只能選擇抱住芙蘭的腰以免摔下車。

芙蘭左手放開龍頭,輕輕地在抱著自己腰間的少年手掌上拍了兩下,然後繼續加速。

「抓緊囉,時間快來不及了,我要動力全開抄近路。」

「咦?」

隼還沒會過意來,芙蘭便扭轉車頭切入路旁的草坡、飛越排水溝之後直接駛進起降跑道外圍的草皮,猛烈的震動讓他不安地發出哀號。

經過一番折騰,車輪再次接觸平坦的跑道,芙蘭喀答喀答地踩動換檔,重新讓引擎恢復高速運轉。她哈哈大笑,駕駛摩托車在起降跑道上囂張奔馳,筆直朝向遠處的銀樺級巡洋艦咻咻高速移動。

激烈的迴轉之後,芙蘭抓準時機扣緊剎車,輪胎在地面上劃出黑色的焦痕,摩托車才安穩地停止。

她拍拍正放在自己側腹、不斷顫抖的手。

「你可是航空騎兵耶!怎麼坐個摩托車大呼小叫的?這樣不行喔。」

他們直接橫越跑道,以切西瓜的方式來到飛行艦隊的整備區域。

完蛋啦,一定會被移送軍事審判的,不但搞錯報到單位還橫越軍機跑道,飛行員的夢想毀滅了。隼垂頭喪氣地發著抖,額頭淌滿冷汗。

但抖了半天,也沒有任何人過來將他拘捕,只有芙蘭大搖大擺地在摩托車附近晃來晃去。

「哎呀,引擎好像被我弄壞了……算了,反正車也是借來的,無所謂。喂喂,再不下車的話會來不及唷!我可不會等人,你不是要到另一邊去嗎?」

丟下這段話後,她便逕自拋下隼向戰艦移動。隼只好克服發軟的雙腿趕緊下車,跟著芙蘭移動。

他轉頭看著那輛像條喘不過氣的老狗般騰騰冒煙的摩托車,雖然速度比不上航空機,但離地面太近讓他覺得十分可怕,只用兩個輪子行駛耶?

隼一邊回想,一邊加快腳步。

原本以為他們的目的地應該是銀樺級巡洋艦,沒想到芙蘭完全無視那艘巨大的飛行戰艦,直接走到另一頭,等待著他們的是一艘灰撲撲的中型運輸艦。

艦身以運輸貨艙為中心,大型飛空石發動機安置在艦橋之後,正閃耀著隱隱藍光。梭狀艦身在艦橋正前方削出平整的狹長甲板,只裝備簡單的防空火砲。

他們登上通往甲板的爬梯,周圍沒有任何整備人員,整艘船艦就像在等待兩人的到來般沉默。

才剛踏入艦橋,安坐在指揮椅上的少校艦長立刻慍怒地站了起來。他怒目圓瞪,看似想破口大罵,卻拿眼前的女性毫無辦法,畢竟最高指揮權不在自己手上。

「海姆少校,請問妳跑到哪裡去了?延誤啟航時間的話該怎麼辦?」他咬牙切齒地詢問。

「由你負責囉。」

艦長滿臉脹紅。

「妳身後的又是什麼人?」

「噢,這位是我剛認識的未婚夫──隼.賽雅克准尉。隼跟准念起來很饒舌吧?我剛剛去向司令道別,結果就一見鍾情墜入愛河了,請多多指教囉!」

聽著芙蘭自顧自地說了些亂七八糟的台詞,感受到艦長銳利目光的隼隨即立正。

「隼.賽雅克准尉,請准予與貴艦同行前往西波島第七航空教練團。」隼大聲地說出請求。

艦長看了看芙蘭,又看了看隼。

「海姆少校,妳怎麼任性妄為我管不著,不過要讓無關人士登上本艦,就算是計畫負責人的妳同意,沒給我一個交代的話我可不能准許。」

「那麼,他是計畫的預備飛行員。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唔……話說在前頭,本艦是運輸艦,預定外人員全都要當作貨物看待。」

「說的有理,那我們就到貨艙去吧,賽雅克准尉。」語畢,芙蘭便拖著滿臉尷尬的隼走向通往貨艙的通道。

艦長怒聲喝斥的聲音從艦橋傳來,隨著艦橋人員的應喝,早已蓄勢待發的飛空石發動機完全啟動,自艦體中心嗡嗡運轉,震動擴散全艦,然後趨於穩定。

灰色的運輸艦逐漸飄離地面,緩緩朝起落道移動。推進用的碳素引擎開始運轉,游離粒子閃爍著飛空石發出的光澤,由噴射口後方拉出錐狀的擬似藍焰。

隼和芙蘭加快腳步,在運輸艦加速之前坐上給貨艙人員使用的安全座椅,並繫上扣環。

艦身驟然加速,在達到巡航速度之前,飛空石發動機必須維持在增壓狀態,因此會持續搖晃一段時間,直待乘上風,浮力才能穩定地托住艦身。

比起摩托車,隼還是覺得這股震動叫人安心許多。

貨艙裡充滿油和鐵的氣味,赤紅的警示燈持續點亮。芙蘭渾然忘我地大聲哼唱歌曲,配合發動機高亢的運轉聲,宛如奏鳴曲的和聲。

隼在劇烈的搖晃中不自覺地盯著空曠的貨艙內部。

外部裝甲板的接縫間,鏤空挖出的方格窗在昏暗的環境中射出微光。除了角落堆疊的層層貨匣外,中央只存在某個披上防塵布的嬌小物體。

那隱藏在布面下的朦朧造型毫無疑問是航空機。說是「嬌小」,其實是相對於蘇納邦聯的其他機型而言,畢竟就連使用炭素發動機的雲雁初型展翼後也比它整整大上了一圈。它的尺寸與其說是航空機,更像是車輛。

機翼劃出的輪廓在幽暗的空間中震動。

燈號轉綠。

艦身平穩下來後,芙蘭早一步解開安全扣環,離開座椅,笑咪咪地趴上浮在空中的機首線條,就像與嬰孩互相蹭弄臉頰般廝磨。

「好孩子,乖乖唷。馬上就可以讓你在天空中飛翔了。」她喃喃念道。

隼走向前,迷惑地注視眼前被防塵布包覆的存在。然而當他將手心貼上之後,心中的疑問隨即消失。

這是航空機。

雖然從輪廓上完全無法想像覆蓋其下的造型,但機翼材料特有的觸感、韌性和彈性,確實地穿透布料,從內側反映而出。

「賽雅克准尉。」

「啊……是!」隼立刻挺直身體。

「幫我打開那邊的照明開關。」

芙蘭伸出手指,指向牆壁上的拉桿。

隼開啟電源之後,渾沌的艙室內頓時轉為明亮,高瓦數的日光燈混入隱隱的藍,將貨艙內的黑暗掃除。

「謝謝。」

隼回到芙蘭身旁,專注地在腦海中勾勒出布料下的機體模樣。

「嘻嘻,想看看下面嗎?」

像揪起裙襬似的,芙蘭捏住防塵布的一角,露出底下光滑的純白裝甲。

「可、可以嗎?」

「當然不行啊……!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嗎?雖然本計畫也算是機密,但由於閣下剛剛已經正式成為計畫內部人員,所以沒問題喔!」

她微微一笑,彎身屈膝,只要纖細的手腕一揮,就可以將整張防塵布扯落。

隼原以為讓自己成為預備駕駛員只是芙蘭用來搪塞運輸艦長的玩笑話,沒想到她如此認真,反而讓他不知所措。

「要來囉!嘿耶!」

還沒等隼回答,她便一鼓作氣地撤下防塵布,機影瞬間映入隼的眼簾。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美麗造型。

柔順的機身線條如同流水由機身後部的發動機滑出,在前端交織成劍尖般的機首,機身角度在駕駛艙的中段開始壓低,兩側機翼向前勾掠,讓整體機身在視覺上顯得更加修長。襟翼完美地與翼身密合,只留下活動極限的空隙。

半露的飛空石發動機和後方向量噴嘴沒有塗上白漆,呈現原始的金屬色澤。圓潤突起的小巧座艙看起來還有調整空間,內部的操控配置與隼見過的駕駛艙全然不同。

機密蝕刻的儀表板和外框玻璃閃閃發光,嶄新的節流閥和調節馬力的排檔推桿連一絲油汙也沒有。

裝置在機身內部的機關砲從駕駛艙下方裝甲的兩側露出黝黑的銃眼,機身也配合其型,凹入柔美的線條。

眼前的航空機身大小幾乎只有雲雁的三分之二,或許更小。機翼的線條讓隼想起家鄉的鳶尾花,一到季節便開得滿山滿谷。

「這……這真的……」隼忍不住就要發出讚嘆。

「哼哼,很美對吧?」

「……真的飛得起來嗎?」

芙蘭誇張地滑了一跤,跌倒在地,捲入棄置在一旁的大片防塵布內,然後氣鼓鼓地跳起來。

「啊──真是受夠了,為什麼每個人都無法理解我的美妙設計呢?明明前掠翼是最能有效利用空氣動力的設計啊!改變攻角的速度又快、最小空速又低……噗噗!」

她噘起嘴,不滿地抱怨。

「呃……對、對不起,海姆少校!因為這架機體真的美得不像是航空機,下官才會說出這種不得體的話。」

「算了,無所謂啦,等到這孩子在天空中飛行的時候,絕對會吸引住每個人的目光。啊啊,真的好可愛喔!」

「這架航空機叫什麼名字呢?」隼好奇地問。

「目前只有編號,還沒給讓駕駛員起上正式的名字。」

「這樣啊……」

隼撫摸著冰涼的飛行裝甲。有朝一日,自己是否也能像這樣替所擁有的航空機取名字呢?他在心中暗自期待著。

「對了,請不要叫我海姆少校,叫我芙蘭。」

「咦……可是……」

「啊,我肚子餓了,你那邊有東西吃嗎?不要想騙我喔!我早就聞到了。」

「……下官只有預備用的乾糧。」

芙蘭摸摸肚子,嘴饞地彎起嘴角。

隼走向放在安全座椅旁的背包,取出放在最上層的物品之後,從內袋裡拿出用油紙包裹的硬麵包。因為他也覺得有些餓了,於是將麵包從中平分,將其中一半交給芙蘭。

那是他在旅途中,因為受不了剛出爐的香味而被誘惑,勉強購買下來的美味麵包,外皮烤得酥脆,內裡柔軟又濕潤,配上焦香的培根和雞蛋便是一頓豐盛的早餐。雖然麵包已經變乾,不過包在油紙裡的奶油香氣還是在打開之際迅速擴散開來。

芙蘭接過麵包,用鼻子嗅了嗅,肚子隨即發出咕嚕嚕的飢餓聲響。她用手背推齊眼鏡,張大嘴,毫無矜持地一口咬下。

「好好吃──!」

她一邊打從心底發出盛讚,一邊大口地嚼著麵包,手中的麵包三兩下就消失不見。她於是瞪大眼睛,直盯著隼手上的麵包瞧。隼無可奈何,只好又將手中的麵包掰成兩半,到頭來自己根本只吃了四分之一。

隼看著自己手上的小片麵包乾笑,放進嘴裡用唾液軟化,徹底咀嚼享受滋味之後才吞落胃中,稍稍填飽肚子。

芙蘭舔舔唇邊的油漬,意猶未盡地吮起手指。

「海姆少校……」

「芙蘭才對。」

「呃……芙、芙蘭小姐……」隼扭捏地直呼她的名字。就算不是長官,他也不曾對不熟識的女性直呼名字,畢竟只要舉止一不小心就容易遭人白眼,他向來只能嚴以律己。

「什麼事?」

「您很厲害呢!竟然可以造出如此美麗的航空機。」

「對吧,咻咻飛起來的時候絕對會更驚人喔!」

「是實驗機型嗎?」

想起剛才芙蘭與其他人的談話,隼好奇地問道。

「確實是實驗計畫的一環,這是為了測驗針對優秀擊墜王牌的飛行習慣來製作特化機,是否能在局部戰爭中取得更大的戰果,才應運而生的實驗機。」

「原來如此。」

原來眼前的美麗機體已經擁有主人了啊。不過……飛行習慣?

「也就是說,它其實根本不需要預備駕駛員吧?」

「沒錯。」

原來那真的只是藉口而已……隼心中的一絲期待突然冷卻下來。如果自己也能駕駛最新銳航空機在天空翱翔迴旋,感覺一定十分美妙。

「喏,你今年幾歲了?」芙蘭突然湊近身子,滿臉好奇地問。

「下官……剛滿十七歲。」

「十七歲啊……我進入開發局的時候也正好十七歲呢!順帶一提,我今年二十三歲。」

隼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那種表情是什麼意思?你瞧不起我嗎?」

「不……下官只是覺得您年紀輕輕就能擔此重任,實在令人非常敬佩。」

芙蘭歪了歪頭,睨了隼一眼。

「你好像有點無趣,會不合格喔!」

「……不合格?」

「坦率一點不是很好嗎?」

「下官只是維持應有的禮節。」

「哼……」

芙蘭完全遺忘麵包的恩惠,噘嘴鬧起彆扭。

兩人沒有繼續交談,芙蘭再度哼起方才的曲調。因為前兩次都被雜音干擾,隼認真聽了一會,曲子結構簡單,或許是某座小島的民謠或兒歌吧?偶爾會在意想不到的段落轉調。反覆聽過兩三次之後,他馬上就將旋律錄進腦中,並配合芙蘭的速度,朗朗和聲。

芙蘭露出奇異的表情瞪著他,停止哼唱。

貨艙中只剩下隼一人的聲音,芙蘭安靜地聆聽了一陣子,唇角勾起一抹微笑。兩人接著同聲齊唱,在布滿油的氣味、鐵的氣味以及發動機低鳴的空間中,無聲的飛行機和男女合音的歌曲迴盪,兩人彷彿置身在詠唱聖歌的機械教堂。

「這首曲子真好聽呢……」

「很棒唷!」

「是哪裡的民謠嗎?」

「祕、密。」

「咦……?」

正當芙蘭勾起嘴角,露出狡詰的笑容時,警報突然響起,掛在牆邊的擴音器傳出震耳欲聾的聲音。

『──所屬不明的航空機正在接近,全艦成員預備警戒。』

船員雜沓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卻不見任何一人的身影,機關運轉的低鳴加速,周圍空氣頓時變得緊繃。

芙蘭三步併作兩步,快速衝到圓窗旁,眼珠滴溜溜直打轉。隼跟在芙蘭身後,走到隔壁的圓窗向外眺望。碧藍的晴空搖晃著,邊界幾乎與海平線融合,乍看之下什麼也沒有,他的目光卻捕捉到幾顆沙塵般的微粒,遙遙定在天際。

那並非玻璃上的汙點。

◆

最先發現機隊接近的是艦上的聽音員。

針對炭素發動機配置的聽音裝置,幾乎已被艦艇內的同步偵測儀取代。

現代以飛空石發動機作為噴射動力的航空機,偵測儀能夠觀察的範圍廣且敏銳。而純粹依賴浮力場作用的大型戰艦,就只能依賴聽音員藉由監聽集音裝置接收到的大型炭素發動機噪音來分辨目標的位置。

「報告,本艦三點鐘方向,多重目標正在接近!」

「音紋呢?」

作為執行運送實驗機體任務的武裝運輸艦──赭欒的艦長,雷頓少校並非愚昧之徒。雖然性格略顯暴躁,卻不會因為突發狀況而自亂陣腳,讓指揮陷入混亂。

「無法判斷,對方機群正與本艦平行,距離約一萬五千。」

「發布艦內警報,機關動力全開,舵輪左傾八度,維持高度。」

「報告,觀測到目標機群!數量七!」右側的望遠觀測員終於發現了機隊身影。

「偵測儀沒有反應!」

「是掠奪商船的空賊嗎?」

年輕的大副開口提醒。

即便這艘運輸艦外觀看來武裝薄弱,但會被空賊盯上依然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因為艦體偽裝,赭欒必須從南方沿著外圍島鏈飛行,抵達位在東北方向的西波浮島,不僅節省燃料,速度也更快,沒想到竟然還有空賊在邦聯領空內肆虐,雷頓心中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怪異感。

「主砲迴旋,給我盯住那些傢伙!」雷頓少校一聲令下,艦橋內的船員們開始執行動作。

「艦長,要聯絡附近的航空基地嗎?」

「對方還沒有立即行動,且慢。通信士,向對方發出警告,若再繼續逼近本艦,將以全火力攻擊。」

「是!」

艦橋桅杆的發光器以獨特的節奏閃滅,向對方機群發出警示。

「報告,對方機群沒有回應。」觀測員回報。

「繼續警戒,一進入砲擊範圍就立刻以主砲驅逐。」

看來果然是還在使用舊世代航空機的空賊,雷頓做出常理判斷。既然如此,己方根本沒有畏懼的理由,單單七架炭素航空機對他們而言幾乎毫無威脅。

赭欒偽裝成一般的運輸船,並沒有掛上邦聯艦隊旗幟,對空火力也只剩下基本配置的連裝速射式主砲和對空機砲,或許武裝有些薄弱,但雷頓並不因此擔憂。

「偵測儀確認信號,對方機群正在加速逼近!」

遠方的天空驟然閃出七顆湛藍光點,那是飛空石發動機全速燃燒的徵兆。

「全艦準備對空戰,立即通知附近空域的巡邏機和航空基地要求援護!」

莫非是雙重發動機系統?做出這番推斷後,連雷頓自己也暗自一驚,然而事實明擺在眼前,看來對方並非一般空賊。

對於一般的艦載航空機而言,同時設置不同動力的雙重發動機實際上是相當累贅的設計,大型的炭素發動機對於機體來說負荷過重,容易影響氣動構型,小型化之後又沒有足夠的動力源維持高速巡航,還不如徹底運用飛空石發動機進行噴射來得有效率。

但對於現今嚴重依賴飛空石的戰鬥空域,若開發出足以與飛空石動力匹敵的高性能小型炭素發動機,將可以避開偵測儀直接入侵。如此細小的雜音如果混進了艦隊群中,很容易被忽略,要是缺乏優秀的聽音士,後果將不堪設想。

而且敵機似乎還裝備了具備瞬間推進力的飛空石發動機……雷頓少校心律加速,額角淌下冷汗。一定是在什麼地方出了差池,對方明顯是針對這艘運輸艦有備而來,無論是航路還是時間都列入計算,以進行縝密的攔截,絕非一時興起的挑釁行為。

「報告,對方機隊即將進入砲擊範圍!」

「……什麼!」大副啞然。

速度太快了,果然是哪個國家的新型機嗎?只會掠奪商船的空賊可沒有這般技術能力。雷頓咬緊牙關,顴骨鼓鼓隆起。

「機關全開,以最大戰速航行。用擴散燒夷彈展開彈幕,全艦人員預防衝擊!對手可能是新型機,聽音士記錄音紋之後,立刻將情報傳回距離最近的塔台。」

雷頓走向指揮高台,居高臨下觀察所有人員的動靜。

「對手只不過是七架航空機,讓他們見識邦聯艦隊的骨氣!」

「是!」艦橋成員齊聲應喝,繃緊神經,準備面對即將迎來的戰鬥。

「逆向平衡噴射預備!砲塔照準,發射!」雷頓少校看向艦橋的機影,雙拳緊握,毫不猶豫地下令。

砲口迴旋靜止,噴出火光。

◆

遠處的天空被赤紅割裂。

有如火焰構成的團團雲霧,擴散燒夷彈猛烈地在空中爆發,阻擋機隊的進逼。

隼瞇細雙眼,耳邊響徹大副的艦內指揮聲,腳底隱隱傳來震盪。

「喂喂,雷頓艦長嗎?我是芙蘭,請問現在是什麼情況?」

傳音筒發出一陣怒吼,隼只看見芙蘭頻頻頓首,卻一句話也聽不懂。隆隆的砲音震響和機關運作,交織成複雜的不諧和音,幾乎完全遮蔽聽覺。

芙蘭關上傳音筒,無奈地聳了聳肩。

「怎麼回事?芙蘭……」隼大聲吼道。

「敵襲啦敵襲。」

明明是非常嚴重的事情,芙蘭卻展露出一副無所謂的冷靜態度。她嘆了口氣,搖頭晃腦,似乎正在考慮什麼十分重要的事情,對外頭展開的戰鬥毫無感覺。

「呣……」

「我們……是不是應該去幫忙?」隼緊張地問道。

「你可是貨物耶!你看過貨物出手幫忙的嗎?托列斯不是吩咐過,要你暫時聽從我的命令嗎?」

「是!」

「你現在立刻換上飛行服。」

「咦?可是我……」

「沒什麼可是不可是的!快點去換,我可是少校唷少校!」

「什麼啊……突然擺起架子……」

「難道你想違抗直屬長官的命令嗎?」

隼無可奈何,只好乖乖走回行李旁邊,把塞在最內側的衣物翻出來。摺疊整齊的深灰色飛行服布料扎實,以堅韌的縫線車邊,摸起來既溫暖又柔軟。隼將飛行服整件攤開,轉頭愣愣地看著芙蘭。

「真的要穿嗎?」

「要飛行的話不是得好好穿上飛行服才行嗎?」

「……飛行?」

隼迷茫地發起愣,直到芙蘭將手指向安穩停放在一旁的航空機,他才會過意來。

「那不是重要的實驗機嗎?有指定的駕駛員吧?下官……不能駕駛。」

「你是要我眼睜睜看著這孩子連一次都沒飛過,就隨著這艘飛空艦墜落嗎?與其這樣,還不如趁現在還有時間趕快逃走,如果連它都被摧毀,哪裡還有什麼駕駛員?」

「可是……」

艦身產生搖晃,不明航空機急速掠過右舷,同時以機關砲進行射擊,企圖破壞船艦上的動力系統。

「芙蘭小姐,支援很快就會來了吧?真的……有必要冒這種風險讓下官駕駛嗎?」

「留在這艘戰艦上難道就沒有任何風險嗎?聽好,這艘船上除了你以外已經沒有其他的駕駛員了,如果你拒絕駕駛,這孩子的命運就只能掌控在別人手中。一旦這艘船被擊沉,那麼這孩子就只能陪葬!」

要與赭欒成為命運共同體?還是冒著被直接擊落的風險在天空自由飛翔?芙蘭的問題直指隼的內心,彷彿不是對著貴重的實驗機,而是對隼本人提出的質疑。

隼望著隨光線閃爍、反射光影的實驗機。

「就算您這麼說,但下官的飛行經驗根本不夠,就算勉強起飛,也難保能夠成功脫離戰鬥空域啊。」

「對自己要有信心。」

「……這也是命令嗎?」

「沒錯。」

看著芙蘭故作認真的神情,隼忍不住苦笑。

「下官明白了。」

「咦,你真的決定要駕駛?」

「不是您下的命令嗎!」

「人家本來以為你會繼續抗拒嘛!真無聊。」

芙蘭鼓起一邊腮幫子,雙手枕在腦後。

既然決心已定,隼迅速脫掉靴子,將腳跨進連身飛行服中拉上,同時以最快的速度扣上胸前的鈕扣,再將褲管塞入靴子內側重新穿好。

等到一切準備就緒,隼回頭望去,發現芙蘭不知何時已經穿上自己的風衣外套,動作有些笨拙地滑開實驗機的擋風玻璃罩。

「呼呼,這個還真重呢。」

她直視穿著整齊飛行服的隼,掛在他袖臂上、象徵准尉階級的金線徽章閃閃發亮。雖然看來仍有些生澀,但換上飛行服的隼所散發的氛圍已經和先前那唯唯諾諾的少年有所不同。

「嗯,你果然很適合穿飛行服呢。」

「是……是嗎?」

隼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仔細檢查是否還有沒調整到位的部分。

「好了啦,動作快點!」

芙蘭似乎也開始有些緊張。

貨艙的裝甲板還能勉強支撐一段時間,子彈撒落,發出刺耳的迴響。隼拿起零零落落的行囊,快步跑到機體旁,朝敞開的駕駛艙內探了探頭。太好了,座艙的後面還有放得下背包的空間。他心想。

「快坐進去啊。」

聽從芙蘭的指揮,隼先將背包置入後方,接著將手掌按在駕駛艙邊緣,引體上升,俐落地跨進內部。

好狹窄──這是他心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

如同芙蘭所言,這架機體確實是為了特定駕駛員所製造的武器,座艙內有股獨特的氣味,和量產型的雲雁感覺完全不同。操縱機關的配置間距極小化,似乎就連小孩子也能夠操控。

「聽好囉,雖然配置有所不同,但操作方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除了節流閥和操縱桿針對駕駛員特別調校過之外,其他的部分你應該都能輕易上手。」

隼迅速地檢查各處機關,確實,駕駛面板的形式與雲雁不太相同,看起來更加精緻巧妙。他試著踩動控制系統,反饋靈敏而且動作滑順,襟翼快速扇動。

隼口中默念著,按照在學校徹底練習過的檢查步驟徹底檢視完畢,隨後抬起頭。

「燃料好像不太夠呢。」

「要飛到西波島綽綽有餘,嘿唷!」

芙蘭突然攀進駕駛艙內,讓原本就狹窄的駕駛艙變得更加擁擠。被她的身軀壓住,隼的手腕幾乎無法動彈。

「咦?芙蘭小姐也要坐進來?太亂來了,這樣子根本沒辦法駕駛!」

「別說傻話了,不然你要我留在這邊等死嗎?」

「可是……」

「哎呀,難道說是第一次所以會害羞嗎?別擔心別擔心,讓姊姊手把手教你。還是說你比較喜歡在上面?真是人不可貌相,這麼積極我會壞掉的~~」

「您到底在說什麼……」

芙蘭將手移到位在後腦上方的玻璃罩,關閉駕駛艙,然後用安全帶將兩人一起扣在椅子上。接著她挑開儀表上的撥桿,啟動座艙內的無線電。

「雷頓少校,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無線電?難道……!』

雷頓的吼聲過大,尖銳的反饋立刻響起,發出刺耳的嗡嗡噪音。

「就跟你想像的差不多,麻煩請開啟艙門。從現在起,本機即將脫離此艦獨立行動。」

『為什麼會有駕駛員……是那個小鬼嗎?』

「這艘船被擊沉就算了,要是寶貴的實驗機被對方搶走,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芙蘭語帶威嚇,露出狡猾的笑容。

「快點!」

『唔……開啟貨艙機關,讓航空機脫離!』

雷頓光是指揮艦艇就已經忙不過來,根本無力應付芙蘭的無理取鬧,很快便妥協了。

『右滿舵,讓側面機砲展開彈幕掩護,主砲換裝高速彈……』

地面震動,裝載機體的艙板緩緩陷下,強烈的氣流旋即颳入。

「準備好了嗎?要飛囉!」

「是!」

隼點點頭,忍耐著手腕的麻痺感。他並沒有直接從艙內起飛的經驗,涔涔冷汗沿著後頸滑落,染濕了飛行服的領口。他挑開撥桿,飛空石發動機轟然啟動,機翼切開迎面而來的強大風流,宛如即將振翅飛翔的鷹。

當浮力掙脫輪架固定栓的瞬間,機體隨即順著風勢向後滑翔,轉眼間便脫離艦身。

戰場的煙幕立刻映入眼簾,數道漆黑的影子從四面八方圍攏,正以機砲撕開赭欒的裝甲,艦載機關砲和主砲的反擊此起彼落,但迴旋速度完全跟不上敵機的移動,砲火只能落空,無力地試圖切開敵機的陣型。

艦身已有數處冒出濃煙,幸好發動機依然維持著機關動力全速航行。

隼立刻壓下節流閥想啟動噴射,發動機的反應卻不如預期。機體沒有加快速度,反而被大氣渦流捲入而變得難以操控。機身不斷迴旋,連滑翔狀態也無法穩定,眼看就要失速墜落。

芙蘭狀似驚慌地亂叫。

隼閉上雙眼,深呼吸數次,再次依照飛行流程重新執行噴射啟動。

發動機瞬間增壓,後方噴嘴耀出藍光。機首的方向維持不變,朝著碧藍無波的海面高速落下。

接下來應該保持機翼升力。隼下意識扳動操縱桿,機身立刻急速翻滾,水平儀飛快打轉,強大的作用力壓上身體,連芙蘭也發出難受的聲音。

「芙蘭小姐,請不要說話,會咬到舌頭的。」

芙蘭點點頭,蜷起腿,兩手盡量固定身體。大腿上的負擔減輕後,隼再次緊握操縱桿,試著掌握正確的力道,經過數次調整之後,他總算能夠抓住飛行的感覺。機身乘上氣流變得安定下來,他讓發動機提高轉速,拉升機首。

當一切狀況終於趨於穩定之後,額上布滿汗珠的他大大呼出了一口氣,視線直視前方,開始確認周邊島嶼的位置,在腦海中攤開地圖。

這附近是他旅行時曾經過的海域,因此要掌握正確的方位並非難事。依照隼的判斷,距離目標海域應該還有一百三十浬左右。

「好厲害,真的飛起來了!我果然是天才!」芙蘭興奮地甩著馬尾,扭頭看著艙外,刺刺的髮梢搔得他有些難受。

「什麼啊……剛才您不是還在誇獎自己的設計嗎?」

「連你這種菜鳥都能安然起飛,我的設計功力真不是蓋的!」

「唔……」

被芙蘭這麼一說,隼頓時語塞。

確實,如果是經驗老道的飛行員就算了,以剛才的離艦模式,將機體換成雲雁,現在他們恐怕已連人帶機墜落海底。

強烈的噴射光暈增大,隼將速度提升,只駕駛過雲雁貳型的他還無法完全適應機體的加速力。他駕著實驗機,貼著海面,瞬間突入戰圈,隨即又高速脫離,朝西波浮島的方向飛去。

包圍赭欒的數架航空機在砲火中無畏穿梭,它們漆上一身黑,雙翼銳利稜角分明。經過一輪俯衝射擊之後,進行攻擊的五架航空機重新組成編隊,與另外兩架沒有參與攻擊行動的黑色航空機圍繞赭欒遙遙盤旋。

隼緊盯著後視鏡中的狹窄視野,好不容易才穩定住機身。

「芙蘭小姐,能麻煩您將背包側袋裡的航空圖拿給我嗎?」

「好的。」

芙蘭毫不害臊地在隼身上扭動,繞過他的肩膀,在後面摸索了一陣之後才抓出一疊皺巴巴的圖紙。就在她轉身將地圖交給隼之際,瞄見了從後面追逼而來的重型戰鬥機。

「有航空機追上來了耶。」

「真的?」隼沒有向後望,但語氣裡滿是緊張。

「距離兩千七百一十公尺,以相對速度來說應該再過個兩分鐘就追上來了唷!」

「真的?」數字太過精準反而讓隼充滿懷疑。

「騙你有糖吃嗎?有的話就拿來。」

芙蘭招了招手。

隼掃視儀表板,目前的速度已經遠遠超越他曾經駕駛過的雲雁貳型,逼近參型臨界戰速的三百二十節,然而就算在這種高速度下,機身也幾乎沒有發出任何震動。隼看著乖乖屈坐在自己腿上的芙蘭,內心頓時萌生出一股敬意。

他隨即收斂起自己的情緒,畢竟現在是面對不明敵人的時刻,必須心無旁鶩地駕駛。奇怪的是,明明是在極高速的狀態下飛行,芙蘭卻沒有顯露出任何不適,似乎非常習慣。

因為她是開發者的緣故嗎?

速度指針才剛剛過半,但隼不敢再繼續加速,他沒有把握在不習慣的速度下進行高速飛行。敵人正在逐步接近,雖然機上裝備有機關砲,但對於在實戰訓練中一次也沒有擊墜過目標的隼來說幾乎沒有意義。他只能祈禱自己虛張聲勢的砲火能夠阻擋對方的攻擊,畢竟對方不知道自己的底細。

該怎麼做?

後視鏡中,敵機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大。

兩架……不,三架機體追趕上來,正朝著自己逐漸逼近。黑色機影如同象徵不祥的烏鴉般展開編隊。

即使在脫離戰鬥空域時就已經覷見那極具壓迫感的形體,但當敵機閃進後視鏡範圍裡時,隼還是按捺不住胸口的那股悸動。他幾乎忘卻了在空中飛行的歡愉,全心投注在身後的敵人身上。

後視鏡中出現一瞬白晝星辰般的火光,隼下意識迴旋機身,子彈的尖嘯幾乎在同時間穿透。幸虧操縱桿太過靈敏,反應速度也遠超過一般機體,否則無瑕的裝甲上立刻就會冒出幾十個坑洞。然而儘管躲過了一波攻擊,但那過於靈敏的調校在此時反而成為負擔,機體像是失控般急速翻滾。

「嗚嗚嗚嗚──」芙蘭發出難受的低吟。

隼剛將平衡調整回來,第二波攻擊又隨即發動。

如此下去,自己一定會被擊墜。

雖然訓練時隼一次也沒有被判定擊墜過,但那只是同袍間的競爭,與現在生死交關的狀況完全不同。

這裡是貨真價實的戰場,而且對方也非泛泛之輩。

「芙蘭小姐,請盡量抱緊我。」

在連續水平翻滾之下已經說不出話來的芙蘭,聽了隼的話語之後立刻緊緊抓住他的飛行服,雙眼緊閉。隼現在完全沒有餘裕去感受那股溫暖,只能將心神集中在接下來的動作上。

在剛才的飛行中,他逐漸掌握了實驗機的特性。必須抓住機會給予對方一記痛擊,否則不只是他,連身後的黑色航空機駕駛也快要能夠預測自己的迴避路徑。

朝著自己俯衝飛來的當下正是最佳的反擊機會。

隼陡然拉高機首,以可怕的速度提升攻角,瞬間攀升,倒轉掠過敵機上空,然後再做出一次翻滾迴旋。

攻守位置瞬間調換。

敵機的身影已完全進入準心中,但那一剎那間,隼的手指卻猶如僵死般無法扣下。錯過時機的他只能死命地咬住其中一架敵機的機尾,再度嘗試將對方框入眼前的金屬圈中。

第二次、第三次,隼就像著了魔般遲遲無法發動攻擊,緊握操縱桿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滲出黏膩的汗水。在高速纏鬥下,肌肉宛如被無數細密的線圈束縛,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戰慄。在數次呼吸間周圍彷彿變得空白,湛藍的天空和海面快速翻轉,映在透明的玻璃罩上。

這次換成前方的暗色機體失去了身形,銳利的殺氣穿透防風玻璃包圍過來。隼完全沒有意識到對方是用什麼手法變換位置到自己後方。

銃彈噴出細緻的火線,交織成捕捉獵物的蛛絲。

隼所操縱的機體宛若妖精,在綿密的彈焰中竄梭,子彈掠過機翼,切割空氣的銳音穿透擋風玻璃,鑽進隼的耳中。

在不斷的旋滾中,隼瞪著一旁只開啟一半左右的節流閥推桿。如果這時將動力全開,必能甩開身後的敵機。

當他正猶豫著是否要將節流閥全開時,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識的舉動,芙蘭突然將腿蹬向推桿。

隼聽見身後的發動機內部爆出奇異而澄明的聲響,那瞬間,周圍的視界彷彿鍍上一層陰影,天空和大海的藍逐漸剝離,被飛空石發動機所發出的光芒取代。強大的加速力道突然撞向身體,肺部緊縮發出強烈的窒息感,眼球承受著巨大壓力,血液衝向身體。

芙蘭陷入昏厥,一動也不動地挨在他身上。

隼緊握操縱桿,極力維持自己的意識,直視前方幾乎靜止的天空。

速度指針不斷向上攀升,最終速度已經突破五百節。

機體發出穩定的震顫,外部裝甲強硬地剜開風,若有似無的金屬扭曲音響被異常的速度掩蓋。彷彿被身後的發動機吞噬一般,隼的身體深深陷入椅背。

後方的機體驟然縮小。

他承受著那可怕的加速力,後視鏡中的異樣閃光映入眼簾。

三架黝黑的大型戰鬥機再度逼近。隼瞄了一眼儀表確認速度,指針正不斷顫動。

明明已經幾乎接近到不可思議的五百七十節,為什麼對方還能夠緊緊地咬在後方?

七千米高度的青空中,兩方截然不同的航空機彼此交纏追逐,如同弦月的稚鳥渾身顫抖,身形卻精妙地在銃彈漾起的波紋中以毫釐之差避開所有攻擊,後方的鴻鵠看似游刃有餘地貼身追趕,不時射出橙通的透明火焰。

機翼兩側曳出淡薄的凝結雲,在高速飛行下繪出螺旋。即使動作再怎麼輕,隼還是覺得自己無法駕馭這架航空機。不管是重量也好、速度也好,甚至最基礎的調整都讓他難以習慣,光是微弱的手掌動作就會讓機體在剎那間歪斜。自身的平衡感被強行牽制著,三半規管彷彿失去作用,嘔吐感伴隨著眩暈襲來。

但自己還未被擊落。

身體擅自適應了機器,隼覺得自己在駕駛艙內被強行壓製成另一個人,一個屬於這架機體的人,他的思緒在蒼藍的背景中飄忽,連子彈都無法將他的靈魂抽回。

飛行的方向正確嗎?距離浮島還有多長的距離?襲來的敵人到底是誰?為什麼明明已經將動力全開了還是被追上?這些問題全都被那框架排除在外,維持意識的目的只是為了讓這架航空機不致墜落。

燃料已幾乎見底,他不知道還能維持這高速多久,後方的敵人仍然窮追不捨,而且波狀射擊一次比一次來得犀利精準。

機首揚升,在閃避不知是第幾波的攻擊之後,隼朝著距離最近的雲團飛去。

機體陷入雲層,隼在一片蒼白中盲目飛行。他確認著高度計和水平儀,朦朧的水氣籠罩周圍,時間彷彿被速度壓縮,他的意識加速。

自機與敵機的相對位置、速度以及對方的陣型,在他的腦海內構成清晰的畫面。他僅憑藉著自己的想像力,點延伸成線,然後描繪出軌跡。

衝出雲層的瞬間,隼扳動操縱桿,副翼立刻偏移,與襟翼連動,機體宛如受到折射的光線般向上疾射。

隼繼續讓機體進行垂直翻轉,那速度讓他感到一陣暈眩。機體在爬升的同時完成反轉,原本的衝力轉為朝下,毫不留情地壓向他的胸口。

他咬著牙,想辦法維持意識,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下方的雲團,麻痺得幾乎喪失任何觸感的手指輕輕扣住扳機。

腦海中的線即將抵達隼預測的路徑位置。若想擊落對方,就必須掌握彼此的距離,在敵機確實進入射程範圍之後才扣下扳機。

領頭的黑色航空機衝出雲朵。

純白的航空機從機鼻兩側噴出火焰,混在其中的曳光彈在白晝下勾勒出拋物線。黑色機體突破雲團而出的同時,子彈精準地貫通其背部的裝甲。

隼由遭受攻擊的敵機旁高速掠過,下個瞬間,黑色機體急遽膨脹成一團高熱的火球,火焰挾著裝甲破片向四周圍散射。爆炸的衝擊波不由分說地捲襲而來,另外兩架敵機也已經衝出雲霧,從爆炸中心的兩側翻滾避開──

為什麼會爆炸?

當殘焰和機身炸裂的碎片在眼前飛掠而過時,隼陷入迷惑。

雖然自己的機砲命中了對方,但再怎麼樣也不應該像這樣產生猛烈的爆炸才對……難道敵機內部藏有雷擊戰用的爆彈嗎?

隼沒有繼續思考。

恢復水平飛行,他確認太陽的位置,調整飛行角度之後朝著目的地航行。

想像的延伸線還沒終止,飛在自己斜上方的不明機體一齊迴旋,他凝視著敵機的編隊飛行,敵機挾著沉重的引擎聲響朝自己滑過來。

一如預料,對方打算鑽入視野死角,再度與自己展開纏鬥。赤橙色的火線在恢復成追擊態勢之後立刻展開掃射,隼冷靜地進行迴避運動。

裝備在敵機機首的四門火砲構成濃密的包圍網,只要一被預測到迴避慣性,子彈立刻就會像猛禽的利爪般勾破機體,連同自己一起撕成碎片。

如同剛剛他對敵方所做的事情一般。

冷汗從他的眉間滑過,腦海中的線條開始糾結纏繞。要是繼續維持固定的迴避動作,但在機體或操縱技術上與對方沒有極大的差距,遲早會被那致命的攻擊撕裂。

敵方飛行員的執念清楚地投射過來。

察覺到對方復仇的意圖,一股戰慄感沿著隼的脊椎猛烈地向上竄。

攻擊頻率從毫無節制的連續射擊轉成波狀射擊,只要出現微小的判斷失誤就會遭到擊墜,除非主動扭轉局勢進行反擊……

金屬製成的操縱桿淌滿濕黏的汗水,黏膠般固定住手掌。他不自覺地瞄了一眼反應燃料的指針──太勉強了,就算在攻擊態勢上占盡優勢,然而從編隊看來,對方依舊十分謹慎。

攻擊又恢復成原本的冰冷,剛才熾熱的復仇式進擊瞬間冷卻,取而代之的是戰術上的算計。像是正在圍獵的狼群一般,只要有任何企圖反攻的動作,一旁虎視眈眈的敵方僚機就會立刻進行火力壓制。

更何況自己身上還壓著一名女性,手臂早就隱隱發麻,只能依靠指尖的觸感來操縱。像剛才那樣的僥倖突襲已經沒辦法再用第二次,對方肯定會有所防備,身體的狀況也不允許再採取那樣的飛行動作,即使只有一瞬間,只要不小心短暫失去意識就徹底完蛋了。

他只能集中精神,絕望地進行迴避動作。

對方不斷嘗試進行剪式翻滾,從斜後方展開彈幕,企圖誘導隼做出反擊。

眩目的曳光彈好幾次從眼前閃過,隼幾乎聽見子彈破空而來的聲音。

在燃料告罄之前,自己所能做的只有拚命忍耐下去……如果在一開始的纏鬥就擊落一架敵機,現在的情勢或許會稍微好一點也說不定。

就在隼產生一絲懊悔時,兩架敵機陡然減速,後燃器產生的強烈光線在後視鏡中急遽削弱。在彼此的速度差距下,他轉眼間就拉開了距離。

甩掉了……?不對,是敵機放棄繼續追擊了嗎?

隼訝異地看著後視鏡中快速縮小的航空機。

敵人似乎還想持續追擊,但是下一秒,他就看見兩道微弱的噴射尾迴旋朝反方向離開。

仔細確認後方空域之後,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敵人會在這個時間點停止追擊,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從胸中呼出一口大氣。

持續緊繃了好一段時間的精神狀態逐漸鬆弛。

他的手臂已經失去感覺,正微微顫抖著,食指還無法從扳機上移開;肺葉劇烈地膨脹收縮,呼吸卻被壓在身上的芙蘭干擾,導致視界周圍隱隱發黑。

好重……

隼看著靠在自己身上、失去意識的芙蘭。

那表情簡直就像睡著了似的。

他艱難地挪了挪身子,讓麻木的手臂和腿恢復血液循環。經過幾輪漫長的深呼吸之後,一座虛渺地浮在空中的翠綠島嶼終於出現在隼的視線彼端。

厚實的雲層積在島的下方,如同純白的鐵砧般支撐著整座浮島。芥子粒大小的一隊機影離開表面,在天空中散開陣型,正相對著隼前進。同時,操縱席內的無線電發出通訊的雜音。

進入安全空域、向塔台表明身分之後,雲雁參型機群以令人恍惚的相對速度從視野旁掠過。

雲雁參型是追不上那些機體的吧?

黑色航空機擁有與自己正在操縱的實驗機匹敵的高速,而且是各國的現役機體都尚未觸及的境界。就算因為不明原因撤退,隼也不覺得雲雁追得上。

他提升高度,在心中推算與浮島間的距離,將節流閥調節至巡航速度,並注視著已經瀕臨見底的燃料表。等到島緣清晰可見之時,他索性將速度減至最低,讓機體幾乎瀕臨失速,只依靠著飛空石發動機的浮力場和機體本身空力設計進行滑翔。如此一來,即使突然失去噴射動力,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隼乘著風勢和終端速度,盡量提升飛行高度,然後讓機翼滑順地切下。

灰濛濛的跑道出現在眼前,基地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隼尋找著啟動起落架的開關。按下之後,他估算下降的角度。

機體喪失動力,如鳶鳥般輕輕降落。隼微微仰起機首,機輪彈跳了兩次,順利地在跑道上滑行。

「哈啊……已經到了啊。」

芙蘭微微睜眼,慵懶地揉著,接著大剌剌地在隼眼前伸起懶腰,還順帶打了個呵欠,一副真的剛睡醒的樣子。

她探頭探腦地看著艙外的景象,巨大的防空炮警戒似的向準他們所飛來的天空,大量的地勤員彷彿潮水般湧出,還有提著擔架的醫務兵,全都圍攏在一旁。

隼推開玻璃罩,讓壓在自己腿上的芙蘭先行離開。他的大腿已經完全麻痺,絲毫動彈不得。

他感覺自己的鼓膜膨脹起來。

「你做得很好。」

離開座艙的時候,芙蘭轉頭對他微笑。隼讀出她的唇型,只能草率地敬了個禮,然後拖著虛軟無力的腿,好不容易才能背起行囊、爬出座艙。

當靴底踏上飄浮在天空中的土地時,一種彷彿踏上大船甲板的錯置感頓時穿透他的腳板,晃動了起來。儘管如此,這塊土地並沒有產生絲毫搖晃。

他被一群人簇擁著,卻因為劇烈的耳鳴導致什麼也聽不清。

涼爽的空氣吹過隼因為發熱而不斷冒出汗水的臉,有著人和泥土的味道。高空的風比起平地更冷、也更加猛烈,陽光純淨無比。

聽不見風的聲音,只有模糊的人聲在他耳邊傳響。他迷茫地看著四周,有人正在拍他的肩膀。

芙蘭失去蹤影頓時讓他感到心惴,他只能看著周遭陌生的臉孔,連應該做出什麼反應都不知道。

人群突然朝兩旁讓出一條路。

隼看見一道穿著飛行服的身影正朝自己走來──是個嬌小的少女。女孩有著一頭淡金色的短髮,在陽光的照射下耀出絲絲光芒。

她瞪了隼一眼,滿臉怒容,接著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看嘴形似乎正在對自己嘶吼。隼只能抬起手,徬徨地搖頭。

接著,她突如其來地搧了隼一耳光,強硬地將他推向停在旁邊的實驗機。

隼聽見一聲鈍重的聲響從後腦杓深深敲進頭骨,眼前一黑,立刻虛軟地陷入暈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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