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年前 九月一日
猶記得那天,天氣很熱,蟬鳴嘶噪,大禮堂裡正在舉辦聖雅各高中第三十六屆的新生入學暨開學典禮。
如同入學典禮走的只是一種形式,對於一路從聖雅各幼兒園念上聖雅各高中的學生來說,即便是學長姐都是自小打過照面的熟面孔,基本上沒有所謂的「新生」一事。
綜觀而言,聖雅各體系的學生人數在國中後便是只出不進,出的原因有二:一是出國唸書,理所當然得離開;二是家道中落,再也付不起一年超過百萬的高額學費。
至於不進的原因也有兩個,第一同樣是學費高昂,想來能來的人早在小學時期就來了;可就算中樂透一夜之間變成暴發戶,手裡捧著大筆錢財說要轉學,校方也有權利拒絕不夠資格的學生入學——至於所謂的資格為何,標準一切成謎——這也就成了聖雅各鮮少有外來生的第二個原因。
陸晨渏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成為聖雅各高中第三十六屆的五十四個學生裡,唯一一個名義與實質兼具的高一新生。
坐在大禮堂裡整齊排放的其中一張椅子上,陸晨渏覺得自己似乎坐錯了某個不該坐的位置,儘管沒人斥責,也沒人好心提醒,交頭接耳的疑問反而更令人坐立難安。
其他聖雅各的學生看她的眼神,與其說是好奇,不如說是質疑,就像是觀察一個不請自來的入侵者,過於直接的注視幾乎要在她身上燒灼出洞。
她是誰?
憑什麼在這裡?
她夠不夠格和我們平起平坐?
陸晨渏假裝自己不受影響,可她光是逼自己保持呼吸就耗盡了全力,她根本不曉得典禮流程進行到哪,一心只想趕快離開這個不歡迎她的地方,而且從此不再回來。
「⋯⋯他是誰?」
以為又有人在問自己,陸晨渏不小心瑟縮了一下肩膀。
然而,情況似乎有了改變。
「也太帥了吧。」
發現身旁嗡嗡的耳語似乎換了談論對象,陸晨渏慢了好幾拍才抬起低垂的眼眸,半是遲疑地順著眾人的視線看向舞台。
那是陸晨渏第一次見到周誓。
他很好看,無庸置疑,也很年輕,目測不超過二十五歲,挺拔高䠷的身形將一身簡單的襯衫長褲穿出了高價大牌的氣勢,向後梳整的髮型露出一對英氣的墨眉,而他最吸引人的莫過於那雙眼睛,上揚的略長眼型像貓,銳利有神的眸光似狼,簡直比檯面上任何一個明星都要帥氣得多,無怪台下的學生為他群起躁動。
只不過,做為一名初來乍到的新進教師,周誓的態度不太尋常。
他冷著一張臉,不裝作親切,不假裝合群,不帶表情的臉龐甚至連一點點禮貌性的微笑都不願展現,即便校長抓著麥克風滔滔不絕地介紹他傲人的學經歷,周誓從頭到尾都只是漠然地站在一旁。
其他學生們將其解釋為帥氣的表現。
只有陸晨渏不一樣。
他和她一樣,他們同樣不屬於這裡。
陸晨渏從他俯視台下的冷漠目光裡看得出來。
而他一點都不在乎。
*
所以,那個人真的是周誓⋯⋯嗎?
時隔兩天,那晚的畫面仍在陸晨渏腦海裡徘徊不去。
「⋯⋯晨渏?晨渏!」
「什麼?」被范末璇一喊,陸晨渏總算回過神來,看見身旁同學紛紛起身離開,這才意識到一節課已經結束,「咦?這麼快⋯⋯」
「哪裡快啊?剛才的課無聊到我差點昏厥。」范末璇說著,眉間攏起擔心,話鋒跟著一轉,「⋯⋯陸晨渏,妳老實跟我說,柯劭康的生日派對是不是發生什麼事?妳從那天之後就魂不守舍,我真的覺得不太對勁。」
范末璇觀察她兩天,終於還是忍不住詢問。
雖然陸晨渏本來就不是活潑開朗的性格,相較於她和羅莎老是吵吵鬧鬧,陸晨渏一直以來都像個大姊姊,文靜沉穩,總是笑笑地在旁邊看她們鬥嘴,偶爾插花個幾句,又或是適時出來勸架,只要有她在,便會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但文靜是一回事,不愛吵鬧是一回事,陸晨渏這兩天的話少得可憐,甚至動不動就陷入自己的世界,好像被什麼事困擾著一樣,這讓范末璇很難不把事情往壞處想。
「是不是有人欺負妳了?」
「沒有!妳誤會了,我⋯⋯」陸晨渏才啟口,卻又馬上止住。
她說不出在夜店遇到周誓的事。
姑且先撇開聖雅各是否有教師不得在外兼職的規定,抑或是為人師表能不能出入娛樂場所的八股想法不談,周誓本人顯然不想被發現,這點從他在大熱天裡還把自己擋得嚴嚴實實就能猜出端倪。
因此,陸晨渏想替他保密。
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包括她的好朋友。
「晨渏?」
「末璇,我只是⋯⋯」
「陸晨渏救我——」此時,一道帶著哭聲的吶喊橫空出現,一聲接著一聲,隨著距離的接近,音量有著愈來愈大的趨勢,「陸晨渏——」
陸晨渏和范末璇對看一眼,這麼丟臉的事只有一個人做得出來。
果然,幾秒之後,哭喪著一張臉的羅莎便出現在教室門口,拖著可憐兮兮的步伐,跌跌撞撞地奔到陸晨渏面前,戲份之足,只差沒有噗通一下跪倒。
「晨渏救命,歷史報告⋯⋯」
「不准!陸晨渏不准借她!」
「范末璇妳閉嘴啦!」
「羅笨蛋,妳不要忘了上次是誰耍白痴整份心得拿去照抄,害得晨渏跟妳一起拿零分,妳竟然還有臉來跟她借報告?」
「不然怎麼辦?我就來不及啊!」明知自己有錯,羅莎依然大聲得理直氣壯,「反正我現在已經知道訣竅,這次絕對不會再被抓到了啦——晨渏,拜託拜託,借我報告啦⋯⋯」
「陸晨渏不可以!」
「沒關係啦,末璇。」陸晨渏從書包抽出歷史報告,交到雙眼放光的羅莎手中,「最後一部份是評論分析,妳可以參考我的寫寫看,只要不是一模一樣,老師應該不會刁難。」
「收到!我發誓這次一定不會再給妳惹麻煩!」羅莎才做完童子軍敬禮的手勢,隨即要哭要哭地癟起嘴,整個人撲到陸晨渏身上,「晨渏妳真的是我的守護神,我愛死妳了——」
陸晨渏失笑,輕輕拍撫羅莎的後背。
范末璇看了直翻白眼,「陸晨渏,妳不覺得妳太寵她了嗎?」
或許吧。陸晨渏無法否認。
但誰叫羅莎是她在聖雅各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呢?
「算了。晨渏,妳剛才要說⋯⋯」
「啊,我忘了今天有社團活動,再不去就要遲到了。」陸晨渏知道自己的演技一定很糟糕,因為她才說完就見范末璇變了臉色,但她只能硬著頭皮把戲演完,「⋯⋯抱歉,末璇,我明天再跟妳們說。」
匆忙抓著書包出教室,滿肚子心虛的陸晨渏快步走了好一陣子,就怕范末璇會不知放棄地追上來,直到來到連接學校東、西翼大樓的長廊,陸晨渏才放慢腳步,鼓起勇氣往背後看了一眼。
⋯⋯沒有人。陸晨渏呼地鬆口氣,一顆心稍稍放下。
她明天一定得想個好一點的理由才行。
即便沒辦法坦白,至少不要讓她們替她操心。
陸晨渏一邊想著,才抬起頭,原本放下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是他。
周誓正從長廊的另一端走過來。
午後燦陽覆上淺淺柔光,今天的周誓仍是簡潔的襯衫長褲,襯得他一身修長挺拔,明明是隨處可見的衣著,卻因為他的氣質而多了幾分冷漠難親的氣場,愈發引人注目。
現在可不是欣賞他美貌的時候。
陸晨渏慌張地看了看左右,發現這裡根本無處可躲。
⋯⋯等等,她為什麼要躲?
好,她不躲。
但現在問題又來了,她動不了。
陸晨渏僵硬地定在原地,腦袋一片空白,眼睜睜地看著周誓朝著她的方向走來,與她的距離愈來愈近、愈來愈近⋯⋯
他們對上視線,陸晨渏睜著大眼,周誓淡淡移開了目光。
而她又一次聞到同樣的香氣。
曾󠄊󠄀󠄃經󠄎󠄊󠄀有󠄃󠄎󠄵學󠄀󠄀󠄂姊󠄫󠄈󠄯信󠄞󠄄󠄗誓󠄄󠄩󠄷旦󠄌󠄊󠄑旦󠄾󠄙󠄓地󠄝󠄵󠄤說󠄹󠄋󠄂,周󠄊󠄾󠄓誓󠄷󠄳󠄙身󠄞󠄓󠄲上󠄾󠄿󠄠的󠄳󠄅󠄕香󠄛󠄴󠄯味󠄒󠄺󠄷是󠄓󠄼󠄰愛󠄂󠄲󠄭馬󠄇󠄨󠄝仕󠄫󠄨󠄷某󠄩󠄢󠄩款󠄞󠄛󠄙經󠄇󠄰󠄱典󠄴󠄸󠄌男󠄉󠄥󠄺香󠄋󠄠󠄮,儘󠄂󠄢󠄷管󠄻󠄽󠄖是󠄭󠄑󠄏未󠄃󠄊󠄏經󠄯󠄴󠄵證󠄖󠄺󠄫實󠄱󠄬󠄲的󠄍󠄇󠄮謠󠄨󠄥󠄶言󠄫󠄠󠄭,可󠄛󠄥󠄢每󠄔󠄋󠄘個󠄑󠄴󠄾喜󠄹󠄚󠄀歡󠄔󠄥󠄙周󠄱󠄐󠄯誓󠄩󠄖的󠄖󠄼女󠄃󠄂生󠄸󠄯都󠄳󠄿對󠄻󠄇此󠄝󠄶深󠄔󠄞信󠄽󠄒不󠄛󠄋疑󠄹󠄘,包󠄹󠄑括󠄯󠄎羅󠄅󠄐莎󠄕󠄛,她󠄩󠄏是󠄟󠄷徹󠄭󠄲徹󠄷󠄫底󠄷󠄧底󠄯󠄹的󠄉󠄔周󠄢󠄠誓󠄿󠄦狂󠄓󠄫粉󠄷󠄴。
當時羅莎纏著陸晨渏陪她到愛馬仕櫃上親自試聞,豪氣下手買了三組,說是要在更衣間、臥室和浴室各放一瓶,如此一來便可以天天被周誓的味道包圍,想想都覺得幸福。
陸晨渏倒是空手而回。
原因很簡單,她又不喜歡周誓。
再者,她並不認為那是周誓所使用的香水。
周誓身上的香氣明明就更清爽,就像她記憶裡的⋯⋯
「陸晨渏?」
略帶磁性的男性嗓音無預警在身後響起,陸晨渏的心跳陡然一停。
她回過身,顧不得自己的姿態像是一隻驚弓之鳥,緊張而唐突,就見周誓站在距離自己幾步之遙的地方,看不出想法的眸光停在她身上,似打量,似試探,又像什麼也不是。
陸晨渏不可能鎮定,她抓緊書包提把,嚥了嚥乾燥的喉嚨。
他⋯⋯是不是要跟她說Vulkano Club的事?
也許周誓正在考慮該怎麼和她開口,就像她不確定當天那個人是不是周誓一樣,他可能也不曉得自己有沒有認錯人,如此貿然開口是很愚蠢的行為,自曝行蹤不說,說不定還會引起不必要的疑竇。
但若是想要化解僵局,總得有人當那個愚蠢的傻瓜,不是嗎?
陸晨渏不介意成為那個傻瓜。
「老師,我⋯⋯」
「妳的領結歪了。」
「領結⋯⋯咦?」陸晨渏措手不及,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
當她再次抬頭,只看見周誓轉身離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