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結束,第二學期開始。
硬是要說,就是教室裡多了幾個曬黑的同學,還有不少人一副長假剛結束來不及收心的樣子。就這幾點來看,現在的氣氛的確跟平常不太一樣,只是對我來說這些都是日常的一部分,沒有特別值得在意的地方。而且暑假期間我也去了海邊,心情多少有點浮躁。
總而言之,放學後的教室正處於極度的喧囂之中。大部分同學三五成群圍在一起談天說地,我們這群也不例外。
「城島同學覺得怎麼樣?」
坐在我斜前方位子上的鴛野在亞把問題丟給我。
「這個嘛……」
於是我只好苦笑回答:
「良司喜歡的音樂的確是讓人不敢恭維。」
「果然是這樣啊?老實說我也聽不懂。」
「怎麼會呢?敷戶同學之前借給我的CD還滿好聽的。」
森町芹菜先出口反駁我跟鴛野的意見,話題的主角也一臉不服地嘆道:
「前衛搖滾有什麼不好?」
「話說回來,森町借的CD是哪一張?」
「呃、名字我忘記了,記得好像叫做什麼King的,我還把它設為來電鈴聲。」
聽見芹菜對自己推薦的曲子做出正面評價,良司臉上露出雀躍表情。鴛野一看皺起眉頭,有些不悅地說道:
「是『In The Court Of The Crimson King』(註:前衛搖滾團體King Crimson的首張專輯)吧?芹菜,妳連自己喜歡的曲名麼都忘啦?」
「啊、的確是這個名字沒錯。」
芹菜還是一派輕鬆,完全沒有察覺來自鴛野的微微嫉妒。
我雖然在心中焦急,也沒辦法改變現場的氣氛。
「會推薦這張CD,良司也算是很節制了。」
一旁的緒方美弦推了推眼鏡笑道──她跟良司一樣是熱音社的成員。
「如果是妳又會推薦什麼曲子?」
「剛入門的人,我會推薦金屬製品(註:Metallica,美國金屬搖滾樂團)。」
不愧是人稱死亡班長的死亡金屬樂愛好者……不,叫她班長是因為她總是一副戴眼鏡綁辮子的好學生打扮,其實她既不是班長也不是班級幹部,真面目是喜歡邊騎腳踏車邊用最大音量聽死亡金屬樂,還因此被車撞的瘋狂樂迷。
我不由得喃喃抱怨:
「至少推薦一些普通人聽得下去的曲子吧。」
「城島在說什麼啊?這些曲子任誰都聽得下去吧。」
「妳對聽得下去的標準是什麼……」
總覺得現在的對話內容實在不像現代高中生聊天時會說的事。
不過這也沒辦法,從暑假開始,我們這個小團體的中心人物就變成敷戶良司和鴛野在亞。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吧?至少在亞現在已經敢對敷戶同學抱怨了,很好很好。」
芹菜似乎也發現這一點,一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開心母親模樣。
「討厭,什麼啦……」
鴛野立刻滿臉通紅,良司則是愣在那裡一言不發。
「真是青澀啊。」
緒方以一臉打從心底覺得好笑的表情調侃兩人。
這下子我也救不了他們,只能莫可奈何地聳肩。
自從暑假發生某件事之後,我們這個小團體的氣氛就有所轉變。
當時是八月初,也是姬島姬的事件結束之後。
良司、鴛野、芹菜還有我,除了有事無法同行的緒方之外,我們一起去了趟海邊。就在隔天──雖說還有硝子和她的朋友,不過那先不管──良司接受鴛野的告白,兩人正式開始交往。
我當然是大吃一驚,因為良司喜歡的人是芹菜才對。
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接受鴛野的告白。
然而完全不知良司心意的芹菜卻因好友告白成功高興不已,良司也沒有對芹菜多說什麼,我們這個小團體就在表面看來毫無異狀的情況下持續至今。
我曾想過找良司問個清楚,但到最後實在問不出口。一方面是我覺得沒有必要過度介入良司的感情世界,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良司與芹菜絕不可能變成男女朋友。
芹菜根本不知道良司的心意,而且她心裡喜歡的人是──
「好啦……我也差不多該去社團了。」
捉弄了良司和鴛野一番之後,芹菜從座位上起身,順手拿起書包。
「好,我們也走吧。」
語氣像個老太婆的緒方用力伸個懶腰,然後拍拍良司的肩膀,良司也隨口答應一聲。兩位熱音社社員的互動看在鴛野眼裡,眼神又再度夾雜些許嫉妒──只是誰也沒有注意到。
於是我開口問她:
「鴛野待會兒要做什麼?」
「啊,嗯……敷戶同學,我今天有點事,先回去囉。」
「喔,這樣啊。」
鴛野平常都會留在學校等待良司的社團活動結束。
「明天要吃便當嗎?」
「喔,妳做我就吃。」
鴛野每天都幫良司做便當,看來這兩個人還挺順利的。
「哇啊、真是叫人看不下去。」
「真是的……美弦,不要再捉弄在亞囉。」
芹菜對我們揮手走出教室,緒方和良司也跟著一起離開。
只有我跟鴛野兩人還在教室裡。
「城島同學要做什麼?」
「這個嘛……先去找里緒,然後就回家吧。」
「這麼說來,城島同學今天中午沒有去屋頂。」
「每天要是不過去見個面,里緒可是會不高興的。」
「呵呵,這樣啊。她還真愛向城島同學撒嬌。」
「什麼啊。」
我們禮貌性地交談幾句,對話內容非常普通,不出一般朋友的範圍。然後鴛野揮手向我道別,起身走出教室。揮手目送她離開之後,我彎腰打算把抽屜裡的東西收進書包──同時心裡有所感慨。
剛才那些話,真不像兩個月前還拚個你死我活的人之間的對話。
沒錯,兩個月前──鴛野在亞被「虛軸(cast)」附身,不但綁架芹菜,還打算置我於死地。
如今的她早已忘記當時的事,所以問題只有一個,就是我能夠多自然地對她說謊。
雖說鴛野的能力已被殊子封住,但是虛軸「有限圓環(結緣紅線)」直到現在還在她體內。將虛軸植入鴛野體內的正是我最大的敵人──「無限回廊(eternal idle)」,他隨時有可能取回鴛野身上的虛軸。在這種情況下,我現在的作為等於是把表面上和自己是朋友的鴛野當成誘餌。
「……要說誰最惡劣,應該就是我吧。」
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把筆記本收進書包裡。
自嘲歸自嘲,我直到現在還找不到突破現狀的方法。
虛軸──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踏入非日常的鴛野。
打從心裡喜歡芹菜,然而試圖忘記這份感情與鴛野交往的良司。
再加上喜歡我的芹菜,以及無法回應芹菜心意的我──
即便如此,現狀仍然勉強維持平衡。
只是這種狀態就像在針尖上搖擺的不倒翁,既脆弱又不實在,隨時可能因為某些微小刺激而崩潰。明知道自己總有一天必須設法修補出現破洞的日常,只是我現在依然束手無策。
我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必須守住現在的生活,就算我的生活方式與在懸崖峭壁邊倒立一樣扭曲,依然是我投身其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日常」。
整理過書包之後,我從座位上起身。
教室裡只剩下少數幾位同學,其中包括三個月前曾與「虛軸」扯上關係的大田敦。
在往後的日子裡,被捲進非日常中的人或許還會越來越多。
「喔、城島要回家了?怎麼其他人都留下你先走啦?」
「就是說啊……算了,沒關係。」
我對著朝自己揮手的大田聳聳肩,然後走出教室。
下一個目的地是屋頂,屬於非日常的柿原里緒所在之處。
也許只有在那裡,我可以不必費心思考多餘的事。
……話雖如此。
當我來到屋上,立刻發現剛才的安心大錯特錯。
「啊,晶來了!」
「唉呀,晶的動作太慢囉。」
「……為什麼連殊子學姊都在這裡?」
若只有里緒一個人也罷,沒想到速見殊子也出現在這個鮮少有人出沒的地方,我的心情不知出自反射還是本能,感到憂鬱起來。
「嗯?只是突然想來看看里緒而已。」
殊子把手放在里緒頭上輕聲笑道。
「里緒和殊子剛剛一直在聊天喔。」
「這樣啊,好吧。」
我只能乖乖認命,舉步走到兩人身邊,往屋頂的鐵絲網靠近:
「今天有什麼發現嗎?」
「只有剛剛走過去的鴛野在亞吧?」
殊子代替里緒回答我的問題。看來里緒在偵察時,她一直陪在身邊。
「嗯,就是這樣……今天還是沒有成果。」
「要是有成果就麻煩了。」
我一邊苦笑一邊回頭,俯視下面的狀況。
放學回家的學生們就像一群螞蟻陸續往校門走去。
每天早晨和黃昏,我們都會像現在這樣「監視」所有學生。
我請能夠一眼分辨出虛軸的里緒幫忙監視,以確認我的日常是否遭到非日常侵蝕。這項行動從三個月前開始,現在早已經成為里緒和我的一種習慣──只是今天殊子剛好在場。
「從上次到現在都毫無動靜啊。」
「是啊……想到敵人不知何時會來,就覺得擔心。」
自從暑假前的直川君子事件結束後,無限回廊(eternal idle)就未曾再次現身。
我知道那傢伙別有企圖,也知道那傢伙下次出手時將不再有所保留,所以隨時保持警戒──即使如此,我們終究只能落於被動,這讓我非常不安。
「我們至少得在那傢伙來到學校時立刻發現才行。」
或者是那傢伙的手下出現時。
殊子以輕浮的語氣對著自言自語的我笑道:
「所以我們才在屋頂上監視不是嗎?不過現在這個時間似乎晚了點。」
「沒辦法,我不能讓班上同學覺得我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
「所以不得不和同學快快樂樂聊天是吧?」
「學姊真愛諷刺別人。」
「不,我只是在想那樣真的快樂嗎?」
捉弄我的殊子,看起來愉快得不得了。
「我󠄊󠄀󠄃󠄎快󠄊󠄀󠄃󠄎不󠄵󠄀󠄀󠄂快󠄫󠄠󠄱󠄒樂󠄫󠄯󠄤󠄬根󠄨󠄛󠄉󠄇本󠄫󠄮󠄱󠄓不󠄿󠄠󠄀󠄮重󠄩󠄍󠄓󠄺要󠄎󠄿󠄫󠄿吧󠄔󠄹󠄳󠄒。」󠄑󠄹󠄙󠄵󠄪󠄻󠄪󠄄󠄯󠄉󠄆󠄱󠄗󠄭󠄎󠄝󠄕󠄔󠄙󠄧󠄶󠄄󠄇󠄵󠄏󠄶󠄰󠄘󠄁󠄚󠄮󠄐󠄎󠄲󠄲󠄌󠄅󠄒󠄵󠄙󠄸󠄏󠄹󠄧󠄎󠄿󠄴󠄴󠄕󠄅󠄠󠄴󠄾󠄯󠄠󠄚󠄥󠄝󠄜󠄘󠄺󠄔󠄬󠄗󠄵󠄇󠄦󠄆󠄒󠄯󠄊󠄨󠄚󠄧󠄍󠄖󠄩󠄤󠄌󠄲󠄥󠄲󠄐󠄐󠄳󠄒󠄈󠄜󠄭󠄂󠄞󠄿󠄲󠄓󠄊󠄄󠄮󠄷󠄗󠄙󠄗󠄅󠄸󠄤󠄪󠄖󠄵󠄜󠄣󠄗󠄌󠄪󠄪󠄍󠄴󠄈󠄒󠄷󠄾󠄂󠄍󠄁󠄉󠄷󠄅󠄚󠄚󠄐󠄫󠄢󠄁󠄁󠄙󠄢󠄪󠄆󠄔󠄫󠄻󠄀
「嗯,說得也對。」
「……說真的,妳今天跑來這裡做什麼?」
「做什麼?我不能來看看小里緒嗎?」
「少裝蒜。」
殊子不會沒事特地跑來屋頂。
「哈哈。」
在我的逼問之下,殊子的視線從我身上移往校園。
「好吧。我好歹也多了個新家人,一直置身事外也不是辦法。」
「……新家人啊。」
殊子是指前一次事件結束後,被殊子家收養的直川君子。
直川是硝子的朋友,受到我和無限回廊的戰鬥牽連而失去所有家人。我對她一直感到很過意不去,當然更不能容許她再受到任何傷害。
主動說要收養她的殊子,似乎也打算為自己的提議負起責任。
「小君是個好孩子,只可惜至今還沒完全習慣新家的生活。」
「……這樣啊。」
殊子現在的行動當然和她的乾妹妹舞鶴蜜有關係。舞鶴蜜與直川君子在國中時代曾經是朋友,雖然中間發生過一些事,導致她們現在變成互不相干的陌生人,但是舞鶴依然很關心直川。殊子之所以願意照顧直川,有一半或許是為了她的乾妹妹著想。
「看到那樣的孩子,誰都會想讓她得到幸福啊。」
殊子的視線望向遠方如此說道。
看來這傢伙也用自己的方法協助我們,我感到自己心中又多了一份信心。
「而且小君真是太可愛喵,尤其是剛洗好澡的樣子簡直讓人受不了。」
「……不要在別人好不容易安心時,說些讓人不安的話好嗎?」
「殊子不行喔,不可以亂親硝子的朋友。」
「唉呀,里緒願意代替別人讓我親嗎?」
「里緒就沒有關係。現在就要嗎?」
「等一下,里緒住手,別讓殊子得寸進尺。」
「……這是晶說的。殊子對不起囉。」
「啐……晶真小氣。」
「關我什麼事。」
交換無意義對話的同時,我們三個都沒有疏忽對校園的監視。里緒和殊子帶有某種獨特──彷彿有一半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氣氛,這種氣氛為我帶來一種緊張感。這和芹菜與良司在一起時的緊張又不一樣。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種感覺讓我覺得很舒服。
換做是不久前的我,一定馬上否定這種感覺,但是現在的我已經改變想法。
也許是因為已經習慣,也可能是因為已經麻痺。
或許是因為我跟這兩個人一樣,正逐漸往非日常一方靠攏。
硬要說的話,也可能是因為我和硝子的關係已變得跟過去有些不同。
我不由得喃喃說道:
「……有時我會搞不清楚。」
里緒和殊子都露出好奇的表情。
「搞不清日常跟非日常有什麼不同。」
我不想說出真心話,更不認為自己能夠說明清楚,只好用曖昧的說法表達。
就拿我的日常生活來說──我的學校生活,還有我的同學們。
光看這兩個月,我的周遭景象就有很大的變化。
芹菜向我告白、良司與鴛野開始交往──這些事都無法當成微不足道的小事。至少這些變化讓我深刻體會到一件事,那就是日常並非恆久不變。
另一方面,看殊子和我也知道──非日常同樣不是恆久不變。
殊子開始關心直川君子,對於與自己交往的姬島姬想必也是如此。
我也是一樣。從上一個事件結束到現在,我發現自己的想法正在逐漸改變。
變化來自最親近我,同時也是我最重視的對象──硝子。
幾乎失去她的經驗讓我察覺到某些事,這些事讓我的心變得更接近非日常。
「既然日常和非日常都在逐漸改變,那麼兩者真的有所不同嗎?」
我有點像是自言自語,里緒在一旁顯得有些驚訝,也不知道聽不聽得懂:
「……是啊。」
背靠在鐵絲網上的殊子微笑說道:
「說得很有道理,可是這不像晶會說的話。」
「……不像我?」
「不過這也沒有辦法,晶畢竟是個正在成長的健康好孩子。」
「請不要說些無聊的話要別人猜謎。」
「唉呀呀,明明是晶先出謎題的……真是任性。」
殊子不改一貫的語氣,我不禁轉頭看向她的臉。
看了一眼,我立刻收起臉上的微笑。
「殊……子?」
她的表情已經沒有剛才的輕鬆寫意。
「我說晶,你一點都不懂。」
「不……懂?」
「說不懂也許不太對,應該說你沒有注意到吧。」
「什麼……意思?」
我不由得反問殊子,她的臉上閃過一絲哀傷神色:
「晶剛剛說逐漸改變,但其實並非如此,至少對我們來說不是這樣。如果晶覺得我們正在改變,那我覺得你弄錯了。」
「……為什麼?」
殊子的語氣不像回答問題,尖銳地像是足以刺穿對方──
「我們……不是逐漸改變,而是逐漸邁向終結。」
──逐漸邁向終結。
聽見這句話,我的思考瞬間停止。
「我這種說法,也許只是一種文字遊戲吧。」
不理會呆若木雞的我,殊子迅速變回原本那種滿不在乎的表情。看起來一派輕鬆,好像什麼都沒想,更讓人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也因為如此,我無法繼續追問殊子任何事。
我移開視線,心中暗自思考剛才這番話的含意。
變化與終結──兩者的差別在於未來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為了創造某種結果的變化。
為了徹底毀滅消失的終結。
殊子是想說我──我跟硝子都屬於後者嗎?
就算硝子往後繼續成長,甚至有了完整的感情,也只不過是徹底終結前的一個過程。這就是殊子想表達的意思嗎?
我不禁望向正在我身邊低頭俯瞰校園的里緒。
只有里緒一點也沒變,也從未試圖改變。
因為里緒早已捨棄日常的一切。
正因為對日常不抱任何執著,才能絲毫不受日常影響。
這是否代表里緒這個存在已經徹底終結,處在無以復加的終結狀態──?
我不知道殊子說的話是對是錯。
只知道事實不是這樣。
只知道我不可能就此走向終結。
我的情感取代我的理智如此告訴我。
「……只是文字遊戲罷了。」
我用帶有反駁意味的語氣開口,殊子的眼睛凝望天空:
「或許吧。」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我的話,就好像一切都無所謂。
‡
雖然已經來到九月,盛夏的熱浪卻一點也沒有衰退的跡象。
就時序來說現在已是夏末,但不管是氣溫還是濕度都和八月沒有絲毫不同。幸好教室裡的冷氣開放到九月中──就這點來說,最近的日子會比第一學期來得舒適。
不過放學後又是另外一回事,關掉冷氣的教室實在與「舒適」兩字沾不上邊。
即使如此,今天放學後我們還是一如往常留在教室,開始漫無目的的閒聊。
「八重真是辛苦──這麼熱的天氣還要練習。」
我們才剛與一下課就趕去參加田徑社活動的皆春八重道別,小君就拿起墊板搧涼,嘴裡還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音。
「只要多注意不要脫水,我想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雖然口中如此回答,但我也拿起墊板幫自己搧風。現在氣溫是三十一度,足以對人體活動構成障礙。
「哈、硝子跟君子這兩個運動白癡沒資格說人家吧──」
有人在旁邊取笑我們,手中還拿著一台攜帶電風扇──那個人是小公主。
「哼、小公主也沒有多擅長運動吧──」
「呵呵呵……至少比妳們兩個好多了。」
小公主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惹得小君「嗚──」鼓起臉頰。
自從小公主以轉學生的身分再次回到我們的日常生活,至今已經過了一個半月。
雖然中間還隔了一個暑假,但是我們在暑假裡頻繁出遊,所以我們的對話沒有任何生疏感。不管是小君還是不在現場的八重,兩人都已完全接受小公主成為我們這個小團體的一員。
「單從體育成績來看,小公主說的的確沒錯……但是兩件事是不一樣的。所以說妳最好立刻把手上的電風扇交出來。」
「後面這句話根本牛頭不對馬嘴吧!」
「牛頭不對馬嘴也沒關係──硝子說得好,快用那個幫我們吹風──」
然而小公主不但對我們吐舌頭做個鬼臉,還故意把電風扇拿得老遠。
「小公主,妳這是什麼態度?」
「就是說啊──」
「哼──這是我的東西,才不會交給妳們。」
「……我將這句話視為妳的宣戰。小君,第十七號作戰。」
「收到──」
我跟小君交換一個眼神。
「咦……?」
我們從椅子上起身,分別從兩邊抓住小公主的手臂。
「做、做什麼!」
「搔癢攻擊。小公主要做好心理準備,我們要把妳弄到嫁不出去。」
「等、等一下,第十七號作戰又是什麼?」
「剛剛想到的。」
「什麼跟什麼啊!一到十六號呢!」
「有嗎──?硝子?」
「誰知道。」
有沒有不重要,現在是發動攻擊的時候。
「什麼『誰知道』啊!君子也別什麼都搞不清楚就說『收到』……呀!」
搔搔搔搔。
「等、快住手、呀哈哈哈哈哈!」
「如何啊,小公主?」
「還不趕快交出來──」
小公主拚命夾起遭到攻擊的兩邊腋下。即使如此,她還是緊抓住電風扇不放。
「嘻、呀哈哈哈!住手……嗚咕!」
「搔妳癢的我或許不該這麼說,請問『嗚咕』是什麼?」
「還不都是因為、不行……啊!」
「真是的,怎麼可以發出那麼沒有教養的聲音。」
「來來來──讓姊姊好好疼愛妳──」
小君又是從哪裡學到這種台詞的?
小公主開始發出妖豔的聲音,放學之後還待在教室的男同學全都露出奇怪的笑容看著我們。再這樣下去,小公主真的會嫁不出去。
我判斷有必要立刻給小公主致命一擊。
「請別以為自己可以一直撐下去。要是小公主再不投降,我們只好趁亂把小公主的胸罩還是內褲脫掉,這樣一來小公主別說嫁不出去,連要找人入贅都有問題。」
「啊、嗯!連、連招贅也……不行!好啦!投降!我投降了!」
「知道就好。」
小公主終於無條件投降,搔癢行動到此結束。
「那麼就用那台電風扇幫我們兩人各吹一分鐘吧。」
「好啦好啦,真是的……啊。」
好不容易恢復平靜的小公主突然皺起眉頭,開始檢查手中的電風扇。
「咦?」
「怎麼了──?」
難道說──
「……好像沒電了。」
小公主不斷撥動電風扇的開關,但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咦──?」
「……怎麼會……」
看來我們剛剛的汗水是白流了。八雲同學現在可是在田徑社揮灑青春的汗水,相較之下我們流的汗真是一點價值也沒有。
「……就是這樣,兩位對不起啦。」
小公主一面喘著氣,一面用看不出是失望還是高興的表情向我們宣布這個消息。這就叫做輸了面子贏了裡子吧。
「沒辦法……我們先去咖啡廳喝點冷飲再回家吧。」
「就這麼辦。」
「贊成──」
我發現自己的體溫與剛剛相比明顯升高,看來先前的行動是一大失策。
不過……剛剛的打鬧是出自我的欲望,這些行動絕非毫無意義。
換做是一個月前的我,絕對不會有這種想法──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嗯?怎麼了──硝子?」
「不,沒事。」
我的自言自語惹來小君的注意,我立刻笑著回答,同時深刻體認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
以前的我也會跟同學彼此玩鬧,但是當時的玩鬧對我來說是有「理由」的行為。理由可能是「增進人際關係」或是「緩和對方的情緒」之類,其中只有理論不包含感情。
但是現在──不,應該說從暑假開始,我不再要求自己提出理由,即使是在明知毫無必要的情況下,我也會主動和小公主等人玩鬧。
也有可能一直以來我只是強加理由在這類行為上,現在的我只是變成不再需要理由。
無論實情如何,我的內在正在改變也是不爭的事實。
「那我們要去哪裡──?」
「去『甘屋』如何?那家店的布丁聖代夏季特賣快要結束了。」
「硝子想趁現在吃個夠嗎──?」
「不,我得分析它的味道,好在家裡完美重現。」
「果然想自己做啊……硝子以後可以開布丁店了──」
雖然嘴裡說出理由,或許我只是想吃甘屋的布丁聖代而已。
「妳說什麼?要是開布丁店,自己不就不能吃了嗎?」
「哇──好消極的意見……」
在我們談笑之餘,小君和小公主都已經收拾好書包。我也用最快的速度把筆記本收進書包,跟她們一起從座位上起身。
「那我們走吧──」
小君催促我們一聲後便走出教室,我和小公主也跟在她身後。
就在此時,走在小君背後的小公主向我使個眼色,悄悄說聲:
「硝子……我好快樂。」
小公主看起來真的很快樂。
她的話中包含曾經失去一次,如今失而復得的喜悅。
好快樂──
「是啊,小公主。」
雖然我還是無法理解,但或許這就是名為「快樂」的情緒。
至少現在的我已不再否定這種感情。
身為機械的我已經出現決定性變化。
變化發生在七月的那一天,從我因為小公主回來而感到「高興」的那一刻開始。
離開學校之後,我們沿著馬路步行了幾分鐘。
目的地是「甘屋」,這家咖啡店專門推出融合東西風格的原創甜點。
店家裝潢模仿日本大正時代,服務生也是穿著和服搭配圍裙。店內偏暗的照明營造獨特的氣氛,加上距離學校不遠,因此很受挾間學園的學生歡迎。
今天也是一樣──店內滿是剛放學的學生。
幸好似乎還差一點才客滿。現場的客人雖然多,但是我們一進去就聽到服務生說還有座位,只能說是運氣好吧。
我們在服務生的帶領下來到最裡面的靠窗座位。店裡在冷氣的加持之下非常涼快,與外頭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小君和小公主都露出舒服的表情。
總之先喝杯水再說──正當我們三人這麼想的同時。
「唉呀,怎麼這麼巧。」
旁邊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啊……」
轉頭看去,發現走道另一邊的座位坐著一對身穿學校制服的男女。
「殊子和……學長?」
真是難得一見的組合,殊子和主人兩人正在這裡喝茶。
「啊,午安。」
「午安──」
小公主和小君都認識他們,紛紛開口打招呼。
話說回來──換做四月那個時候,我鐵定無法想像我的朋友竟然會有和殊子還有主人認識的一天──如此想想不禁覺得奇妙。
殊子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向小君微笑說道:
「我們難得在放學路上遇見呢。」
「啊……的確是這樣沒錯。」
反倒是小君有點緊張。畢竟她住進殊子家不到兩個月,面對殊子還是顯得有些拘謹。
「不用那麼客氣啦,君子。」
一旁受不了的小公主笑道:
「反正這個人在家裡一定很邋遢吧?」
「咦?不會啊──殊子學姊一直都很有規矩──」
「喂、小君,不可以叫我『殊子學姊』,要叫我『姊姊』才行。」
「殊子學姊等一下,妳都是這樣教君子嗎?」
「啊、被發現了。」
順道一提,關於殊子跟小公主之間的關係,小君得到的解釋是「兩人小學時住在附近」;另外我們還讓小君以為自己和殊子是遠房親戚──說穿了就是騙她,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些都是為了幫助小君習慣速見家生活的善意謊言。而且藉由這種說明,小公主也可以更自然地融入我們之間,可以說是一箭雙鵰。
「妳這個人真是……」
小公主用受不了的表情瞪了殊子一眼,這段對話也讓小君的緊張情緒緩和不少。
「還好啦。」
說完話的殊子毫不客氣地坐到我們這一桌。
「可是叫『姊姊』還是不好意思──」
「喔?那叫『大姊姊』也可以喲?」
「哇……怎麼升級了──」
「妳怎麼看都不像姊姊吧。」
主人在一旁唸唸有詞,但是現場沒有半個人聽他說話。這裡已經是女生的地盤,沒有男生說話的餘地。
「小君,待會兒我們一起回家吧。路上順便買些晚餐的食材。」
「好啊──殊子學姊想吃什麼──?」
「唉呀,殊子,妳都叫小君煮飯啊?」
「看吧,這個人的生活果然很邋遢。」
「咦?沒辦法,我這個人從來沒拿過比筷子重的東西喵──」
「是是是。算了,要是讓殊子學姊來煮,根本不知道會煮出什麼東西。」
「沒關係,我本來就喜歡做菜──而且殊子學姊和阿姨都說我煮得很好吃,每次都吃很多,讓我很有成就感──」
小君露出爽朗的笑容,但是我們都知道小君的話對她來說意義有多麼重大。
過去的她不知幫家人做過多少次飯,卻從來沒有得到任何回報。
聽到別人說自己做的菜好吃──小君想要的回報只有這麼簡單。以前的她得不到,現在至少要由我們給她。
「其實我媽本來就很少下廚,以前幾乎都是吃外面。小君搬來之後真是幫了我們大忙。」
「話雖如此,其實妳只是覺得能夠吃到女生親手做的菜很幸運吧?」
「這也是原因之一。」
「……真是的。」
說到這裡,在場的每個女生都不禁開懷大笑。
相較於我們的熱絡,主人則是完全被冷落在一旁。
沒辦法,我來陪主人說說話吧。
於是我從座位起身,移動到殊子剛剛坐的位子。
「學長看起來很不自在。」
「……不,也沒有。」
主人雖然苦笑,表情之中卻帶有一絲滿足。看見小公主和小君能夠像現在這樣盡情歡笑,主人一定也很高興。
「話說回來,學長怎麼會和殊子單獨在一起?是作戰會議嗎?」
「嗯?這個嘛……倒也不是。硬要說是作戰會議也沒錯,我們剛才在談往後的事,不過大多只是閒聊。」
「聊些什麼?」
「都是些無聊的事。」
主人以曖昧的語氣回答我的問題,看起來非常可疑。
「難道是不能讓我知道的事嗎?學長該不會偷偷和殊子……」
「怎麼可能……饒了我吧。」
不知是否想像了自己與殊子卿卿我我的樣子,主人以一臉害怕的表情大聲嘆氣。
「我們是在談那兩個人的事。」
主人瞄了一眼隔壁座位,我的朋友正在那裡與殊子愉快聊天。
「還有……就是今後的事。雖然一切還不明朗就是了。」
「的確,雖然我們想主動出擊,但是現在的狀況實在不明。」
我們在七月底和「無限回廊」打過一場。
一直到暑假結束,他都沒有再次出擊的跡象。由於他可以自由更換自己的固定劑(retarder),我們根本不可能主動找到他。
或許現在在這間咖啡店裡的某個客人就是無限回廊──這種想法絕非杞人憂天,誰也無法保證他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
「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話雖說得樂觀,但是主人的表情非常認真。
「話說那傢伙下次的行動絕對不好應付……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不管那傢伙用什麼手段對付我們,我們都不能輸。現在的我們只能做好準備,利用身邊所有可以利用的東西,屆時才能以最大的力量迎戰。」
「下次──」
主人說得沒錯,當無限回廊再次採取行動時,我們必定會面對規模遠超過以往的侵蝕。雖說直到現在我們對無限回廊襲擊我們的目的還是一無所知,但是正如同他在一個月前對峙時所說的,下次的襲擊不會再是「勉強可以應付」的程度。
「……所以學長才會特地找殊子聊聊?」
「大概就是這樣吧。雖然我不喜歡她,但是她確實很有用。」
主人開玩笑地說道,臉上再次浮現苦笑。
「的確……如此。」
我的視線移往正在隔壁座位與小公主還有小君說笑的殊子。
「等等、殊子學姊!那是我點的蛋糕吧!」
「吃一口有什麼關係?小君要不要吃啊?」
「啊、我要我要──」
「君子竟然背叛我!」
該怎麼說──現場的氣氛似乎非常熱鬧。
「……如果可以,真想幫她矯正一下性格。」
主人不必嘆氣,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
「那個人的『鬧鐘(忐忑不安)』不知能不能用在自己身上?」
「妳要她催眠自己『收斂一點』嗎?我看直接帶她去人格改造中心算了。」
「也可以叫她加入某個新興宗教。」
「要是她叫我買些怪壺就傷腦筋了。」
「那就不停播放貝多芬交響樂給她聽,同時逼她看一堆殘酷的影片。」
「……兩邊都是時鐘機關,搞不好會有效。」
我們就這樣不斷交換不知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對話,然後把手撐在桌上,傻傻看著隔壁桌三人嬉鬧的樣子。不一會兒主人就保持同樣的姿勢,用吸管喝起桌上的冰咖啡。
「啊、這麼說來我還沒點……」
「給妳。」
「啊,謝謝。」
我從主人手中接過菜單,正在思考該點什麼時,隔壁桌又傳來一陣吵鬧。
「啊、這一口未免也太大口了!」
「好,接下來輪到小君。小君想吃多少啊?」
「那就跟剛剛一樣吧──」
「小君又背叛我!」
「來,啊──」
「啊──」
「等一下,君子!妳根本就被這個魔女帶壞了吧!」
「沒關係,這裡全部由我請客──」
「……既然這樣,我要再點一個蛋糕嗎?」
「好啊,既然是可愛的姬要加點,我當然很樂意。」
「……什麼啊。」
殊子的微笑回答立刻讓小公主滿臉通紅。
呃、這個……這兩個人不是分手了嗎……?
「硝子聽到了嗎?有人說要請客。」
不過這兩件事是兩回事。
「當然有聽到,主人。」
我叫來服務生,小聲說出我的要求──把原先點的東西換成這家店裡最貴的「豪門千金與英倫男爵的舞會布丁」。這種布丁不只名字異常豪華,價格也是嚇死人的一千九百八十元。隨便跟我的朋友打成一片的人,活該受到這個懲罰。
「啊、帳單直接送到那桌就好。」
「咦?可以嗎?」
「是的,可以。」
「……遵命。」
和服打扮的服務生臉上閃過一抹共犯的微笑,我則是對主人伸出大拇指報告任務完成。主人用力點頭,嘴裡還喃喃說些「知道厲害了吧,活該。」之類的話。
──的確,現在我們再怎麼想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我們要煩惱的事多不勝數,但是今天我不打算提起這些事。
畢竟現在我們有金主──更正,有殊子幫忙。
只是她有意願保護小公主和小君,她們一定可以平安無事。
即使毫無根據,我還是如此相信。
‡
社團活動結束之後,敷戶良司走出校門踏上歸途。
柏油路面散發的熱氣讓整座城市像一個三溫暖,他不由得面露苦色。
雖然時間已經來到九月,天氣依然是夏天。現在時間是傍晚七點,太陽卻還沒有西沉,一想到今晚又是悶熱的一夜,不禁感到有點受不了。幸好良司從小學時代就用柔道鍛鍊身體,因此比平常人更能忍受高溫和酷寒──夏季道場裡的熱氣可是比陽光更加難熬。
良司並非在學校社團練習柔道,而是去自家附近的道場。以前良司每個星期至少會去道場四次,但是最近每個禮拜頂多去個一、兩次。雖然良司很有柔道天分,其實他對柔道沒有太大興趣。當他在剛上高中時取得柔道二段之後,就決定要找些其他事情做。現在的他對柔道的感想就只有慶幸自己的耳朵沒在長久的練習之下變形。
只是他並不討厭活動身體,還打算這個週末去一趟道場。
自己最近老是花時間在思考。這實在太過反常,自己從來不是會為一件事鑽牛角尖的人。
良司告訴自己:既然已經做出決定,那就貫徹到底吧。
──這麼說來,自己也很久沒有一個人回家了。
良司又開始想起那名令自己煩惱不已的少女。
自從進入第二學期,良司每天都和她一起回家。她總是堅持等到良司社團活動結束才肯離開學校,然而兩人直到現在卻連手都沒牽過。良司不知道這是因為自己太膽小,還是因為內心深處感到罪惡感與後悔。
自己的同班同學鴛野在亞,在上個學期距離暑假只剩三天的放學後,向良司告白。
老實說直到那一刻為止,良司對她可以說是不喜歡也不討厭,只是班上一名內向的女同學。雖然曾經與她在同一個小團體閒聊,卻幾乎沒有直接與她對話的經驗。只是在告白前的兩個星期,在亞突然性格大變,開始積極找良司說話,才讓良司對她留下較深的印象。
總歸一句,在聽到在亞對自己告白之前,良司從未在意過她。
──不對……不是這樣。
良司並非不在意她,只是這種在意無關戀愛,甚至與好惡沒有關係。
在意的原因只是因為鴛野在亞總是和森町芹菜在一起。
每當良司的視線緊盯森町芹菜時,在亞的身影總會一起進入他的視野──
良司越想越煩躁,不由得啐了一聲。
現在想這些事做什麼?自己不是早已下定決心了嗎?
不是基於同情或妥協之類的想法,而是依照自己的意願──跟她在一起。
所以現在根本不該再去思考這個決定是對是錯,這樣太對不起在亞了。
絕不能辜負這個願意對自己這種人說「我喜歡你」的女孩。
看來這個星期六還是去一趟道場,像以前一樣找人過招到爬不起來為止。星期天再找在亞一起外出,這才是最好的做法。
不再多想什麼的良司抬起頭來,夏天的熱氣讓柏油路上方的空氣變得朦朧,看起來簡直在暗示自己曖昧的未來。
雖然早已打定主意不去多想,良司還是管不住自己的腦袋。
還以為自己是個以行動代替思考的人──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變得這麼鑽牛角尖了?
良司表情凝重地繼續前進,在住宅區的路口轉彎。
才剛轉過街角──
「咦……」
一名少女的身影出現在良司的視線範圍裡,他的心臟不由得猛然一震。
在勉強可容兩輛車交會的狹窄巷道旁,一戶民宅的圍牆外面。
森町芹菜就蹲在那裡,她的腳踏車也停在一旁。
「啊。」
芹菜注意到呆立原地的良司,抬起頭向他打招呼:
「敷戶同學。」
「呃,嗨。」
良司的聲調自然上揚,這讓他產生一種罪惡感──自己已經是鴛野在亞的男朋友,不可以再因為森町芹菜感到緊張。
雖然理性如此告訴自己,良司還是無法控制僵硬的身體。
「怎麼會蹲在這種地方?」
良司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雖然早已習慣在班上與芹菜相處,但是仔細想想,自己很少有機會像現在一樣跟她兩人獨處。
「嗯。」
芹菜站起窈窕健美的修長身軀,運動提包背在單邊肩膀上,束在身後的長髮隨著起身的動作搖擺。雖然是如此簡單的動作,良司依然看得心跳加速。
「你看這個。」
芹菜絲毫沒有注意良司心中的緊張,伸手指向自己腳邊──那裡有一個小紙箱。
「那是什麼?」
芹菜沒有回答,只是揮手要良司過來。良司以僵硬的動作走近芹菜身邊,才發現她緊皺眉頭。良司一時之間以為自己惹得她不高興,仔細一看發現並非如此。
他一看見紙箱裡的東西,就知道芹菜為何會露出這種表情。
打開的紙箱箱底,鋪有看似毛巾的布,一隻小狗正在箱子裡對他們吐舌頭。
「……是棄犬嗎?」
「嗯,好像是。」
如此說道的芹菜再次蹲下。她似乎是在回家途中偶然發現這隻小狗,因為不忍心棄之不顧才會一直待在這裡。
「真是太過分了,竟然把這麼小的狗丟在這裡。」
她的表情明顯感覺得到怒氣。
良司不禁想起在亞。如果換做是她,此時不知會露出何種表情?可是良司無法想像,因為他對在亞的內在沒有太深的了解。他同時也發現自己非常欣賞芹菜這種對於不平之事清楚表現憤怒的性格。
──自己不該有這種想法。
一陣悔恨之後,良司正打算詢問芹菜打算怎麼辦,芹菜突然轉頭對良司說道:
「你看,這隻狗明明這麼可愛。」
良司順著芹菜的話在她身邊蹲下,兩人的距離自然拉近。芹菜在社團活動之後大概洗過澡,洗髮精的香味陣陣傳來。兩人的手臂微微接觸,良司的心神不由得集中在接觸的部分。
「是……啊。」
他拚命把對芹菜的注意趕出自己的所有感官,將視線集中在小狗身上。
這隻狗的體型外表和一般日本狗一樣,良司無法明確說出牠的品種。事實上良司叫得出名字的日本狗,也只有柴犬一種。不過既然被人丟在這裡,多半只是隻雜種狗。雖然不知道這隻狗出生多久,但是就連良司也看得出這麼小的狗不可能獨自存活。小狗似乎承受不了熱氣,正在紙箱裡有氣無力地喘氣。
就在此時,良司發現小狗的身體瞬間變得模糊。
就像電視訊號不好的狀況一樣,良司有種小狗的身影混入雜訊的錯覺。
他驚訝地不停眨眼,還用手搓揉眼睛。
「怎麼了?」
「啊、不,沒事。」
良司心想自己大概是一時眼花,沒有把剛才的景象放在心上,反倒是芹菜關心的話讓他再次心跳加速。
他當然知道芹菜從未察覺自己的心意。對芹菜來說,良司只是個普通朋友,同時也是──
「這麼說來,我以前也在路上遇到棄犬,不過是在很小的時候。」
「……這樣啊?」
「嗯,是跟小晶一起遇到的。」
同時也是──心儀對象的朋友。
「當時我原本想把小狗撿回家,可是小晶阻止我,說養寵物是件責任重大又很辛苦的事,還說小狗如果死掉,我一定會哭得很傷心。真是的……都不知道他這個人到底是冷漠還是心地善良。不過我們最後還是把小狗送到警察局去。」
提起兒時的回憶,芹菜臉上的表情不只是懷念,更有某種溫馨的氣氛。
良司也很清楚,芹菜露出這種表情的原因不是因為述說往事,而是因為說起晶的事。
「……這次要怎麼辦?」
「嗯──」
說不嫉妒是騙人的,但是良司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改變現況,事實上他連對芹菜表白心意都做不到。
如果自己向芹菜告白,芹菜一定會感到為難,與晶的相處也會產生疙瘩,然後與在亞的關係也會就此崩壞。
良司絕不希望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從喜歡的人身邊奪走任何東西。
「和上次一樣交給警察嗎?」
芹菜沉吟了一會兒,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說道:
「不……我要帶回家。」
「沒關係嗎?」
這麼問的同時,良司也為自己幫不上任何忙感到心急。良司的父母都有過敏性鼻炎,加上哥哥也是過敏體質,因此不能在家裡養寵物。
「嗯,應該沒問題。我家爸媽都喜歡有趣的東西,一定會好好照顧牠。」
雖說家庭環境不同,但是良司從芹菜的語氣裡聽出就算家人反對也非養不可的決心。
這份決心讓良司很羨慕,甚至自慚形穢。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一直想要養寵物。」
芹菜以開朗的語氣開口,表情不帶任何遲疑。
「這樣啊。」
「嗯。」
良司傻傻地點頭,芹菜回眸笑了一笑,隨即抱起裝有小狗的紙箱。
小狗沒有發出叫聲,只是用一對無辜的眼睛緊盯芹菜不放。
「而且啊……」
芹菜正面迎向小狗的視線:
「現在的我已經有自信和牠一起共度生命。就算有一天要和牠死別,我也絕不會哭……我非得這麼做不可。」
如此宣言的語氣不像是與良司說話,更像在對某個不在這裡的人做出宣示。
良司不禁感到心痛──並非心痛芹菜說話的對象不是自己,而是因為感到自己毫無機會。
芹菜與良司是在升上高中之後才認識,促成他們認識的人正是一年級與良司同班的晶。良司原本和芹菜不同班,只有偶而在路上遇到時才會多看她幾眼。一開始良司不知道她的個性,只覺得她是個特別活潑的漂亮女孩,直到高二與芹菜同班時,才真正喜歡上芹菜。但是兩人的關係也僅止於此。
相較之下,晶和芹菜之間根本沒有良司介入的空間。
他們從小就一直在一起,擁有相同的回憶與情感。雖然目前的晶對芹菜似乎沒有什麼感覺,但是等到有一天他發現芹菜的心意,這兩個人鐵定會在一起。
良司再次在心中要自己放棄。
要是不顧一切實現這個願望,一定會因此失去更多,也會破壞很多東西,這是良司絕對無法忍受的事。而且──曾經與自己一樣為愛所苦的在亞確實讓自己感到親近,良司相信這種感覺總有一天會發展成為戀情。仔細想想,自己對芹菜也算是一見鍾情,並非因為什麼特別的理由而喜歡她。既然如此,要忘掉她應該不難。
「騎車載牠回去時小心別摔車啊。」
良司以開玩笑的語氣開口。這句話說得很自然,良司也覺得很滿意。
「你在說什麼?我當然會小心推回去。」
芹菜邊說邊把裝有小狗的紙箱放進腳踏車前面的置物籃。
兩人一起邁開步伐。同行的路並不長,到了下一個十字路口就要各走各的路。
「好啦,路上小心點。」
「嗯,謝謝。」
沒有時間,也沒有必要多說什麼。
來到十字路口的兩人揮手說聲明天見。
臨別的良司再次看向紙箱,發現小狗正用無辜的眼神看向自己。
你要是能幫忙撮合那兩個人就好了──這種想法真不適合自己這張臉。良司忍不住在心中苦笑,轉身背對芹菜踏上歸途。
‡
在那之後──
等到森町芹菜與敷戶良司互相道別,兩人的身影都從這條巷子裡消失之後,兩道人影不知何時出現在良司等人原先所在的地方。
其中一名是體型瘦高的少年,擁有一張任誰看了都會受到吸引的英俊臉孔,臉上掛著一抹淺笑,周圍的暑氣似乎對他沒有任何影響。這位少年先是望向良司和芹菜各自離去的路,然後視線開始左右張望。
另一人是名身材纖細,身高不高的少女。這位少女同樣擁有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美麗外貌,但是臉上卻是毫無表情。此時的她正把視線固定在小狗剛才所在的地方。
少年以介於輕薄與做作之間的語氣開口:
「……命運的齒輪終於啟動……開玩笑的。」
少女沒有回答。
「怎麼了?逆繪不喜歡這種演戲一般的台詞嗎?」
名叫逆繪的少女這才以不帶情緒的語調回答:
「無論哪個世界都不存在命運,世上只有過程與結果。」
「連營造氣氛都不行啊。」
少年不禁一臉苦笑︰
「『命運』兩個字不是挺好的嗎?」
「我認同這種概念的存在,但在觀測者意志極為薄弱的情況下,要說命運存在實在太過牽強。如果命運真的存在……」
「……真的存在又如何?」
「那麼命運絕對不是齒輪,只是一灘死水。」
「喔?逆繪的說法真有趣。」
少年以誇張的動作聳聳肩,可是少女看也不看他一眼,繼續說道:
「就好像渾沌與複雜線條交錯成為大理石紋路的類似形狀。也可以說是細分再細分,不斷細分下去直到充斥整個世界,重複發狂的相似圖形。」
少女說話的語氣和大人一樣,不過聲調卻非常稚嫩。
「的確把起點、過程乃至於結果視為一個整體,在無視比例尺的情況下確實可以找出與其他整體的相似性。若是將這種現象具體命名為命運,那麼命運確實普遍存在這個世界。但是命運絕非一種法則,而是單純的結果。它的存在毫無根據,也沒有能夠加以證明的方程式。基於此種概念,我們只能假設所謂的命運不過只是因果定律的副作用,發現它的發展過程極難出現逆轉現象,這就是我的結論。就算過去的每次經驗都有相同的結果,我們也不能因此認定下次的結果依然相同。你應該知道我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這也是我必須用這副軀體去證明的事。」
「好複雜啊。」
「一點也不複雜,事實上這件事非常單純。簡單來說,就算我們去攪動一攤死水,這灘死水最後還是會在因果定律的作用下回到原來的樣貌。至少就現在的狀況來說是如此。」
「原來如此,那就換個說法吧……『命運已經化成齒輪』。」
「這是正確的說法,但以詩句來說實在不能說是好的表現方式。」
少年再度聳肩,但是少女沒有多加理會,看起來就像有人不准她在非必要的時刻說話或是做出任何動作。
「算了,我們也該回去了,等會兒還得準備明天的事。既然是第一天轉學,還是用點心準備比較好。啊、對了,準備明天的東西之前,得先把家裡收拾乾淨才行……不然爸爸和媽媽的屍體就要腐爛了。」
少年轉身邁步,同時抬頭看向天空,表情輕鬆得像是隨時都會吹起口哨。
「──『奏哥哥』。」
可是少女卻在此時叫住少年。
「嗯?」
「我們牽手吧,現在沒有人在看。」
「對喔。」
聽見少女的話,少年也像是想起什麼,走回少女身邊恭敬地握住她的手。
「我們走吧,存在機率不確定的公主殿下。」
「這也算不上是好的表現方式。」
「真是嚴格啊。」
兩個人手牽手再次邁步向前。
沒有任何人看見這個情景。
不只是人類,就連動物、昆蟲,以及一切擁有自我意識的生命體──誰也沒看見。
‡
時間是在星期一結束,我已經上床就寢的夜裡。
正確的說法是星期二凌晨。
我正在作夢。
已經成為每週的習慣,內容相同的清楚夢境。
雖然我已經和那傢伙──無限回廊再會,甚至與那傢伙直接對決,這個夢依然持續出現。只是最近夢中的影像和情緒波動都變得比較朦朧,這個夢彷彿已從清楚的可怕夢境變成模糊不清的普通惡夢。
我可能因此安心下來。
我可能因此以為自己已經克服對無限回廊的憎恨。
──其實這些都毫無根據。
眼前的情況像是在嘲笑我的掉以輕心。
現在這個夢,正以一如往昔的鮮明程度顯現在我的視網膜。
「硝子退後,危險!」
十二歲的我正看向十一歲的硝子。
無限回廊還有被當成人質的媽媽站在我們對面。
五年前的那一天,我的日常毀於一旦的那一刻。
「媽媽!」
我像平常一樣放聲大叫。我的身體無法動彈,只有嘴巴不受控制地發出聲音。
面前的傢伙說道:
「要我還給你嗎?」
「爸爸,住手!快醒醒!」
這傢伙不是爸爸,同樣的念頭又在我心中湧起。
眼前這個男人,城島樹。
這個人已經是無限回廊的固定劑,完全變了一個人。
明知如此,為何此時的我還要稱呼他「爸爸」?
──我比誰都清楚答案。
雖然是十七歲的我在作夢,依然可以清楚感受五年前的我心中有多憎恨。
憎恨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我的爸爸。
媽媽把手伸向我,臉上露出少女般的天真表情,試圖過來我身邊。
媽媽一直都是這麼天真、這麼悠閒,從她身上從來感受不到任何緊張。
她總是說自己不懂爸爸研究的東西,卻永遠從心底信任自己的丈夫。
就連十二歲的我都知道爸爸的研究內容有多危險。
過度沉迷於天馬行空的理論,爸爸已經失去長年累積下來的地位、名譽、學會對他的信任,還有學會有史以來最年輕教授的頭銜。
即使如此,他仍然不顧家人,只顧著追求自己相信的東西。
為什麼媽媽可以如此信任他?
我在之後讀過他的研究資料才真正了解──爸爸究竟異常到什麼程度。
彷彿可以重新改造世界的詭異理論。
「猜測觀望論」。
構成虛軸的不定量子之所以會誕生,全是因為這個人提倡並且強烈相信這個理論。
這是因果關係的逆轉,名為猜測觀望論的理論本身因為某人的猜測觀望變得實際存在。
所以我必須想辦法阻止。
當這個理論實際存在,代表的意義就是──虛軸將會不斷誕生。當這些虛軸逐漸成長茁壯,世界的輪廓就會變得越來越模糊。
每個虛軸的誕生都會讓世界出現空洞,如果讓空洞不斷增加,世界會變得像海綿一樣脆弱,最後自然毀滅。
所以我必須挺身守護世界。
我必須消滅所有虛軸、填補每個空洞、支撐這個世界才行。
剛搞清楚懂研究資料的內容時,我的心中只有這個想法。
「城島晶,要我還給你嗎?想要你媽媽,還有……」
爸爸背對著媽媽,阻擋在我面前。
「你爸爸嗎?」
五年前的想法湧入正在作夢的腦中。
這傢伙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拜託,快離開媽媽身邊──
如果我沒猜錯,那傢伙從三天前就已經附身在這個人身上。
爸爸的個性從那時候開始有了劇烈變化,就連媽媽也看出異狀,因此擔心不已。在年紀還小的我面前,媽媽也無法掩飾心中的不安。
其實爸爸的改變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
沒錯,當無限回廊──那傢伙附身到爸爸身上之後,爸爸就變得正常多了──
然而這傢伙卻在三天之後做出這種事。
「媽媽!」
我試圖推開爸爸,但是身體隨即感到一陣衝擊──衝擊是來自不定量子的反作用力場。
「啊、啊!」
硝子用還不流暢的聲音發出驚呼,我則被遠遠彈開。
「嗚……噁!」
綠色的地毯立刻沾滿我的嘔吐物。
「晶……」
媽媽的身體開始顯現雜訊,仍然試著走過來。
吐出午餐的我心中充滿對媽媽的擔心,還有對爸爸的憤怒。
為什麼?
為什麼爸爸要叫出這種東西?
為什麼要不擇手段證明自己的理論?
為什麼這個人對自己的家人──不只是我,就連媽媽也是──如此不屑一顧?
「媽媽!」
我奮力抬起頭來,就在同一時間。
「沒事的……」
媽媽的身影瞬間在我眼前消失。
然後擁有爸爸的外表、支配爸爸的身心、是爸爸同時也不是爸爸的東西說道: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你真是有趣!你媽媽也很有趣,你旁邊的傢伙也很有趣!最有趣的就是這個身體……我們的生父、我們的元兇、我們的存在意義、我們的因果關係!太有趣了,有趣到了可怕的地步!這個世界……啊、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這麼有趣,這麼美好!」
這傢伙渾身散發以爸爸來說算是顯而易見的惡意,在我眼前高聲狂笑。
無限回廊(eternal idle)。
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這傢伙的目的。
但是當我在七月底與這傢伙再會之後,終於了解一件事。
那就是──
這股深沉至極的怒氣真正來源。
或許打從五年前的那一刻起──我對那傢伙的憎恨與對爸爸的憎恨就混雜在一起,兩者彼此交纏,造就現在的我。
從我身邊奪走日常的無限回廊。
將我的日常徹底扭曲的爸爸。
我憎恨的是無限回廊,還是我的父親城島樹?
兩者之中,誰才是為這個世界開啟深淵的兇手?
如今的我無法分辨兩者的差異。也許我只是因為失去爸爸,所以才會把無法宣洩的情感全部轉化成對那傢伙的憎恨。
看著許久不見的鮮明夢境,我意識到視線所及之處一片通紅。
憤怒憎恨悲傷憐愛,還有其他情感全部混雜在一起,超出理解範圍之外的情緒讓十二歲的我極度激動。
於是十七歲的我看著眼前的爸爸──
‡
早晨終於來臨。
時間正好五點半。雖然比剛入學時的起床時間還早三十分鐘,但是我已習慣在這個時間起床。事實上我從未有過時間太早所以爬不起來的感覺。想提早三十分鐘起床,只要在前一天提早三十分鐘上床睡覺就好,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主人早上起不來,純粹只是因為他太懶惰。
下床的我沒有換下睡衣就走出房間。只要在換制服之前把主人叫起來,他就會自動幫忙準備早餐……這是我最近的一大發現。
我來到樓下的廚房拿起炒菜鍋,至於杓子就免了。與其拿杓子敲打鍋子,用主人的頭也可以發出相同聲音,而且更有效率。
我再次回到二樓,目標是主人的房間。敲門動作自動省略。
「主人,已經早上了,請起床。」
照例在門外叫過主人之後,我直接開門走進房間。
「……喔,早安。」
這是怎麼回事?
主人竟然已經起床,正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看著我。
「怎麼會……」
事情非常不尋常。
「主人竟然起床了,我的炒菜鍋要敲打哪裡才好……」
「炒菜鍋本來就不是用來敲頭的東西。」
主人以無奈的表情吐槽,但我發現主人的表情除了無奈還有濃厚的苦悶。
「……怎麼了嗎?主人。」
「今天是星期二吧?我在妳叫我之前起床也是正常的。」
「呃、是這樣沒錯。」
星期二。
一個星期裡,主人唯一可能自己起床的日子就只有這一天。因為每個星期一夜裡到星期二早晨,主人都會作同樣的惡夢,就像遭到詛咒一樣。
主人的雙親──樹與鏡被無限回廊放逐到某個虛軸的夢境。
「……可是最近主人夢醒之後,不是都會睡回籠覺嗎?」
「話是沒錯。」
進入暑假之後──不,正確的說法是那次與無限回廊面對面接觸之後,主人的惡夢就變得比過去緩和。主人的說法是「夢中景象變得朦朧,看見那個景象時的情緒起伏也變得比較平淡」。
「主人,難道說……」
「就是這樣……今天的夢境比平常來得鮮明。雖說也只是回到最初的狀況。」
當然,這種狀況未必是某個事件的前兆。夢這種東西本來就受到作夢之人的精神狀況左右,沒有事實證明夢境足以暗示或象徵人的未來與外在現象。今天的夢境很可能只是偶然,也可能是因為主人在就寢前花費太多心思思考那件事。
明知如此,我的心跳還是不由自主地稍微加速。
這樣的現象恐怕是來自名為「不安」的情感。
過去的我絕對不會有這種現象。身為機械,這種現象理應當成系統錯誤加以處理。
但是如今的我不再把這種現象視為系統錯誤。現在的我意識到自己因為輕微緊張而呼吸困難,腦中同時浮現如果發生什麼事該怎麼辦的想法。
可是就算接受這種現象,也不能改變這是不合理的反應。
「主人不必在意。」
所以我開口說話,像是要抹去這份不安。
「我沒有在意,只是覺得有點不吉利。」
「……這就叫『在意』,不是嗎?」
真是的,處在日常中的主人總是特別遲鈍。
「還是用一下炒菜鍋吧?」
「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
皺著眉頭的主人一臉苦笑。
看來這件事還是等待時間來解決比較好,對我跟主人來說都是如此。
「那我先去換衣服了,也請主人換衣服。待會兒還要麻煩幫忙準備早餐。」
「是是是。」
「是只要說一次就好,主人。」
「是是是,我知道了。」
我轉身背對一臉嚴肅的主人,帶著炒菜鍋走向房門。
來到門口,我還是選擇停下腳步。
……再試最後一次吧。
我的手放在門把上,把頭轉向主人,像開玩笑一般──模仿以前的科幻小說裡機械對人類說過的台詞:
「我有問題。請問我也會作夢嗎?」
主人愣了一下,隨即回答:
「……這種情況下應該回答『當然會,知性生物都會作夢』吧?」
「回答『不知道』也行。」
「很遺憾我不是錢德勒博士,妳既不是SAL也不是HAL。」(註:這段對話是引述自英國作家亞瑟克拉克的科幻小說《二○一○太空漫遊》裡,超級電腦SAL9000與設計者錢德勒博士間的對話)
「我知道,主人。」
「所以我跟妳都不用害怕……反正我們也不會消失。」
主人終於不再深鎖眉頭,對我露出輕鬆的笑容。
主人,我早就猜到你會這麼說。
我的做法或許狡猾,但是我很清楚,主人只有在為我擔心時,才會忘卻自己心中的不安。
相對的,每當感受到主人對我的擔心,我的心跳就會穩定下來。
我想我們之間的互動還可以更自然──不過現在已經是極限。
我輕呼出一口氣,面帶微笑走出房間。
當我再次來到樓下,主人已經在廚房待命。
之後我們用十分鐘的時間準備早餐。今天的早餐走日式風格,菜色有煎蛋與鹹鮭魚還有速食味噌湯。然後再用十分鐘吃完早餐,當時鐘指針來到六點十五分,我們兩個都已經換好制服,進入上學前的休息時間。
當我吃完甜點的布丁,看過晨間的地方新聞,再跟主人稍微討論本日的預定行程之後,四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也來到尾聲。
「……好啦。」
主人有些不情願地關掉電視,嘆口氣從沙發上起身。
「走吧。」
「好的,窗戶關好了嗎?」
「好了。」
「瓦斯水龍頭電燈也關好了。」
「很好。」
每天早上都會重複同樣的確認動作,但是這種動作絕非毫無意義。
對我們來說,這個動作同時也是在確認彼此都將開始一如往常的一天。
穿上鞋子,打開家門,我一邊呼吸早晨的空氣一邊上鎖。
接下來朝著學校出發。現在的氣溫還算低,不過沒有低到可以用涼爽來形容。
「看來今天也會很熱。」
「是啊……還好今天沒有體育課。」
「我有。為什麼不是游泳課呢?實在不合理。」
「過了中元節會出現水母啊。」
我回了難得主動說笑的主人一個微笑。看來他的心情已經好上許多,剛剛我開的玩笑似乎頗有效果。
倒是聽見水母,我的腦中自動浮現某個暑假記憶。正確來說是一直擱置沒有解決的疑問。
「這麼說來,主人,關於我們暑假到海邊那件事……」
「嗯?」
「就是我溺水時候的事。」
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我們在中元節之前與芹菜學姊等人一起到海邊時,我因為一時不注意而溺水昏迷。我完全不記得當時的我是如何恢復呼吸,是有人幫我人工呼吸?還是我自己恢復意識?想不到我會因為遭遇生命危險而失去冷靜,甚至導致對外部環境的探知功能完全斷絕,這對我來說真是奇恥大辱。
我只記得一件事,就是我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東西。
當時主人的臉近在眼前,一發現我恢復意識立刻退得老遠──
「是主人嗎?」
「……咦?」
「我說是主人在我體內吹進復甦的甜美氣息嗎?」
「妳又是從哪裡學來這麼奇怪的說法……電視嗎?」
「不,這次不是電視,是書。」
「我們家有那種書嗎……?」
「我們家沒有,是小公主借給我的。順道一提,這是書中一位意外昏迷的少年被男老師吻醒時的台詞。」
「…………姬島……」
這是怎麼回事?主人看起來好像很頭痛。
「妳都跟姬島借這種書嗎?」
「借書的頻率不高,大約每週兩次。」
「已經夠頻繁了!那傢伙為什麼要借妳這種東西……」
「小公主只說『硝子應該好好學習什麼叫戀愛』。」
「那是禁忌之戀吧……」
「是嗎?的確那些書裡經常出現男性之間的戀愛情節,但是這些角色的思考模式其實非常女性化,所以我認為外在的性別在此時並不重要。」
「……看來當初還是應該消除那傢伙的記憶。」
小公主曾有一段時間是「無限回廊」的固定劑,而且她依然記得虛軸的事還有我的真實身分。當初是主人自己決定不消除小公主腦中相關記憶,現在的他似乎有些後悔。
「可是主人,我認為讓小公主知道我的事……還算不壞。」
在日常領域裡有知道我秘密的朋友,給我一種不同於過去的感覺。
她會在很多小地方關心我的感受,也會在別人察覺不到的情況下幫我說話。
更重要的是我不必再對小公主隱瞞真相,並且為此感到安心──這麼說來好處還真不少。
「是啊,嗯……的確是這樣。」
主人的微笑混雜一絲苦笑,不過還是可以看得出他很高興。
「換做是不久前的妳,絕對說不出『還算不壞』這種話。」
「的確如此。」
關於這點我也老實承認。
像「還算不壞」這種以情感為判斷基準的曖昧台詞,換做是兩個月前的我一定會馬上否定,更不用說是出自我的口中。
「……這就是成長吧。」
走在我身邊的主人突然自言自語。
「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只是在想妳也成長不少。」
「……主人?」
主人為何會突然想到這種事?
「妳已經成長很多,往後也會繼續成長下去吧。」
「主人想說什麼?」
「我只是有點感慨。」
我直覺主人在說謊。
主人的表情既不感傷也不感慨,反而透露下定決心的意味。他的眼神就好像──好像拋開所有的猶豫。
「不管怎麼樣,今天也不可以掉以輕心。當然緊張過度也不好。」
然後主人把話題轉到別的地方,視線也回到前方的路上。
也許主人有什麼事不想告訴我。不對──恐怕是有人對他說過某些話,讓他開始思考某些事。看來昨天遇到的殊子嫌疑最大。
「放心吧,主人。」
我將步行速度提高百分之十,稍微超過原本並肩而行的主人。
「我還會繼續成長下去。再過一段時間,我就會變得像主人存在硬碟裡的泳裝美女照片一樣前凸後翹。」
「不,我不是在說這個……等一下,我剛才是不是聽到什麼關係到我人格尊嚴的話?」
「難道主人以為那樣就算藏起來嗎?」
「我才沒有藏……不是,那些是……」
「主人喜歡那種類型嗎?」
「我就說不是了!」
主人滿臉通紅,一副手足無措的狼狽模樣。唉呀,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反應。
「往後就用這個來脅迫主人。今天再來把主人電腦裡的相關資料全部打撈出來……」
「我不需要妳的救難行動!」
這是非常新鮮的感覺,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從我能在並非蓄意為之的情況下展現笑容開始,到現在還不到兩個月。也許往後我還可以笑得更自然。
話說回來──主人,你真的喜歡那種女生嗎?
你是在難為情?還是顧左右而言他?
主人快步趕過我,嘴裡喃喃說道:
「那次是妳自己醒來的。」
「……這樣啊。」
所以說我還沒有經歷過初吻。
不管主人的說法是真是假,失去意識時的吻都不在計算之內。
‡
好不容易避開硝子不斷往奇怪方向發展的追問,我終於來到學校。到校的我馬上前往屋頂,跟里緒一起觀察上學的學生。
然後在晨間點名鐘響前的五分鐘衝進教室,開始一天的校園生活。
里緒的監視行動今天同樣毫無斬獲。雖說有成果也不是什麼好事,但是什麼都沒發現同時也代表我們的不安還得繼續下去。算了,至少今天的我不必再去想多餘的事。
事實上光靠早上的監視不能過濾所有學生。並非所有人都會從大門進入學校,也不是所有學生都在那段時間到校。
為了彌補早上的不足,同樣的行動在午休、上課時間,還有放學後都得重複進行。
也就是說里緒必須忙碌一整天……所以我一直覺得對里緒很過意不去。
「早安。」
早已來到學校的芹菜發現我進教室,背對講台向我輕輕揮手。在第二學期一開始換過座位後,我們的座位已經不在隔壁,而且我們很不幸地被分到第一排的座位。
想起每天都得應付從天而降的粉筆灰外加老師的口水,就讓人感到頭痛。
我揮手回應正在與緒方和鴛野說話的芹菜,順手把書包放在座位上。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太好了。
坐下的我呼出一口氣,身體也自然放鬆。
其實我從昨天開始,就不斷思考一件事。
讓我煩惱的原因,正是昨天殊子說的那番話。
放學後的屋頂,那傢伙對我說的話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那句話──「我們……不是逐漸改變,而是逐漸邁向終結。」
當然我大可以把這些話當成無聊的文字遊戲,就和那傢伙說過的其他話一樣拐彎抹角、話中有話,但是嘲弄意味遠大於所要傳達的心聲。這些話就像捉弄人的重複詩句,含意模糊不清。
但是這些捉弄人的話還是讓我心生動搖。
對我來說,這些話是在否定硝子的成長。
如果她說的話屬實,那麼硝子剛萌生的情感,還有其他變化不過是步向終結的過程。
當殊子說出這番話時,面前就有一個變化到了盡頭的人。
我想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昨夜的夢境才會如此清晰。那個惡夢從暑假開始變得越來越模糊,唯獨昨夜是以鮮明無比的形象對我發動侵襲。
只是這些不安在聽過硝子今天說的話之後,也已經煙消雲散。
當我看見硝子靦腆的笑容,我可以確信她絕不會步向終結。
「嗨,城島早安。」
正當我坐在椅子上鬆一口氣時,同班的大田敦來到我身邊。我一邊出聲向他打招呼,一邊環顧整間教室,這才發現良司還沒到校。大田一向與良司不合,很少會在良司和我一起時靠近。
「怎麼了?」
大田敦,皆春八重的男朋友,五月份最初碰上的那個事件就是因他而起。
他曾經死過一次──之後在這個世界的「修正力(repaint maker)」的運作下復活。
如今他的身邊還是圍著幾個跟班,性格也沒有太大的改變。不過根據我的調查,他已不再耍些小手段去幹蠢事,也沒有做出背叛皆春八重的行為。現在的他就只是個隨處可見,比平常人喜歡出風頭的少年。
「這麼說來,今天大家好像挺興奮的。」
但是我也沒必要因此改變對他的態度,所以擺出一如平常的笑容,用面對其他同學時相同的語氣和他說話。
「城島果然不知道,今天大家可是都在討論這個話題。」
「什麼話題?」
大田得意地瞇起眼睛說道:
「告訴你,我們班有轉學生。」
「咦……?」
大田一副看你不知道才告訴你的得意模樣。不過這個情報著實令我驚訝,不由得感到錯愕。
「很不尋常吧?竟然有人高二才轉學。該不會是因為從其他縣搬家過來吧?」
「是啊。」
若是義務教育還說得過去,升上高中才轉學的人的確非常少見。而且我們還是私立學校,看來這個人很可能是因為父母工作的關係不得不搬家過來。
若非如此──我的腦中浮現另一種可能性。
「是什麼樣的人?」
「哈哈,城島果然也很在意。」
誤會我對轉學生有興趣的大田高興地哈哈大笑,我只是敷衍地說聲:「是啊。」
「現在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其實這次有兩個轉學生,好像是兄妹還是姊弟的樣子。其中一個會到我們班……不知道是哪一個。」
「這樣啊。」
「你的表情在說如果是女生就好了吧?小心女朋友會哭喔,城島。」
「我和她不是這種關係,還有你自己才是那種表情吧?」
我馬上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大田顯然被我說中心事,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不、呃……就算覺得女生比男生好,也和女朋友沒什麼關係吧?」
「說不定。」
我仔細聆聽教室裡此起彼落的說話聲,幾乎每個小團體都在談論轉學生的話題。鈴聲在此時響起,大田也回到自己的座位。
良司也在同一時間衝進教室,只差一點就遲到了。這傢伙自從與鴛野交往之後就不再配合芹菜的上學時間。話雖如此,今天到校的時間還是比平常晚上許多,該不會是因為睡過頭吧?我稍微思考一下良司的事,但是大部分的心思還是集中在剛才聽說的「轉學生」身上。
雖然可能性不大,我還是必須考慮來者是那傢伙派來的可能性。
其實只要請里緒看上一眼就能知道──但是這不是現在能做的事。老實說我不覺得那傢伙會如此直接派人過來。就算轉學生真的有問題,也不太可能第一天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
正當教室一片吵吵鬧鬧,有人打開教室前門。
教室一瞬間充滿緊張氣氛。等到導師走進教室,緊張立刻被沉默給取代。
「喔,看樣子大家都已經聽到風聲了。」
滿臉鬍渣,態度和氣的中年老師站上講台,在放下點名簿的同時輕聲一笑:
「那就直接介紹吧。從今天起你們就有新同學,要好好照顧人家。」
教室裡響起看戲般的歡呼聲,老師也對著門口大喊「進來吧!」
當轉學生踏進教室,歡呼聲立刻變成一片吵雜。
大田剛才說過不知道來的人是男是女。
他說錯了。
來的不是其中之一。
「……兩個人都是?」
而是兩人一起轉到我們班上。
「……哇啊,真不得了。」
坐在我後面的塚原發出感嘆的聲音,而且教室各處不斷冒出同樣的聲音。
的確──兩名轉學生都長得很不錯。
那名男生說好聽是美少年,說難聽是看起來很做作;女生也是一樣,說好聽是美女,說難聽點則是一臉冷漠。不過這兩個人就算說自己是偶像明星,大家大概也會相信。
「他們是雙胞胎。」
級任老師不知為何看起來有些得意。一聽見他這麼說,全班立刻如他預料響起一陣歡呼。
俊男美女雙胞胎,這樣的組合的確少見到讓人不禁想要歡呼。兩人長得不太像,看來應該是異卵雙胞胎。
在老師介紹之後,兩人輪流向全班行禮問好:
「我是哥哥津久見奏。」
「我是妹妹津久見逆繪。」
老師在他們行禮的同時在黑板上寫下兩人的名字。男生叫奏,女生叫逆繪。
兩人身上都穿著沒看過的制服,看來是從別縣轉來的。
「我們是因為父母工作的關係轉來這裡,還請大家多多指教。」
哥哥露出爽朗的笑容,班上的女生立刻回以陶醉的眼神。這個人看起來有點做作,實際說起話來卻很有禮貌。
「我們還有很多不懂的事,希望大家多指教。」
接著是妹妹開口,輪到班上男生露出陶醉表情。她的臉上不再掛著冷淡,換上一抹隨和又充滿魅力的笑容。
「至於你們的座位……這排跟這排,每個人後退一個位子。」
在老師的指示之下,從窗戶算來第一排和第二排的人全都連同桌子往後退。
我的座位是窗戶算來第三排第一個,如今右手邊多出兩個空位。副導師立刻搬來新的桌椅。
「旁邊的人是……城島啊?怎麼好像不太靠得住。」
老師的話逗得全班都笑了,我也只能莫可奈何地聳聳肩。
「算了,城島可要好好照顧他們。」
妹妹坐在我隔壁的座位。她剛才說自己叫逆繪,真是奇特的名字。
「請多指教。呃……」
「可以叫你城島同學嗎?請多指教。」
在妹妹打招呼的同時,哥哥也對我點頭問好。
「嗯,請多指教。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儘管問我。」
這些話好像是與轉學生第一次見面時的慣例,我常常在電視劇之類的地方聽到這種對話,但還是第一次說出口。腦中浮現這些念頭的同時,我也露出友善的笑容。
「啊、我是塚原,塚原秋生。我是足球社!」
……這麼說來,我後面坐著一個只要附近有美少女就會興奮不已的傢伙。
「喂,塚原別這麼興奮,自我介紹晚點再說!第一節的數學課會留些時間給你們,你們趁現在想一下要怎麼跟人家打招呼。」
平常就算老師發問也沒幾個人會有反應,但是一聽到老師這句話,所有人紛紛「咦──?」、「是──」熱烈反應,你們是國中生嗎?
身處熱鬧的氣氛之中,我不由得在心裡苦笑,同時瞄了一眼端坐在我身旁的兩位轉學生。
總覺得以剛轉學的人來說,他們有些冷靜過頭,不過應該只是我想太多。
只是多些戒備總是好的。無論他們有沒有問題,在眼前這種我必須兼顧好幾件事的情況下都是個麻煩。
我衷心希望別發生任何事。
──不管是日常還是非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