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夢境對於島嶼上存活的人類來說,是稀有的。據說在科技戰爭開始後的第十年,夢境就忽然消失在夜晚,再也沒有人能回憶、或紀錄生命的片段,沒有人記得夢境應該是黑白、或是彩色的,人類醒來之後多半腦袋空空,繼續遙望著一片貧瘠的塵土,他們沒有機會回味夢境,更不會被夢境開啟想像力。也因為夢如此珍貴,因此,只要在睡眠中產生夢境的國光基地成員,都要被叫去研究室裡做紀錄。
劭安好幾年沒做夢了。他偶爾會發呆做白日夢,但他的想像畫面不脫巨大機具、實驗室、任務、沙塵、星星,有時會想起十五歲前在學校的事情,不過,這些都和夢境有很大的差異。教科書上說:夢境往往反映出一個人的潛意識,並且夢境是大腦處理資訊最有效率的過程。他曾經私底下詢問有做過夢的成員,到底夢境是怎麼一回事。他們試圖動用所有已知的詞彙,描述夢境是多麼繽紛又充滿想像力,但劭安始終無法理解,「做夢」到底是怎樣的過程。
第一小隊的小周說:「那就像你用超級快的速度在路上奔跑,四周的景象變得扭曲,帶有很濃厚的顏色,但瞬間你被停下來——你清醒了,四肢都累極了,只有精神還振奮。」
研究室裡的指導員說:「夢很像你一下子吃了十種不同美食,熱帶水果、軟軟的布丁、香甜鮮奶、脆脆的餅乾、煮得剛剛好的白米⋯⋯你吃著吃著,忽然覺得嘴巴裡的東西怪怪的,噁,原來吃的是昆蟲屍體。你懂我的意思嗎?夢可能很甜美,也可能突然就把你嚇得半死。」
劭安有聽沒有懂。
坦白說,劭安以為這輩子沒有機會做夢了,畢竟他從未搆到夢境的邊邊,連幻想的事物都乏善可陳。
但今天早上有點不一樣。
首先,他迷迷糊糊感受到了一股觸覺,帶著溫度,還有細緻的手感。他好像真的摸到了,但實際上只是「感覺到」,他很明白這並不是真的。接著,是一股通過血液的暖流覆蓋了他,又具體又虛幻,他簡直無法在腦袋中分辨。啊,應該是阿狗。他能明確地捕捉到這個概念,他在撫摸一個有機物,很安全、很舒服、很放鬆。他重溫了摸到阿狗的感覺,還有牠一雙水靈的大眼睛,光是盯著阿狗,就彷彿擁有全世界最緊密的羈絆。
劭安慢慢睜開眼睛,他以為他能夠看到阿狗的臉,甚至還伸出手臂,想要摸摸他的塊狀花紋。結果劭安撲了空,映入眼簾的是單位室的天花板。
他從床上彈起來,製造了很大的聲響。對面床舖的啟生翻了身,換個姿勢繼續沈睡。
他做夢了。他,劭安,國光基地編號2091500305,生平以來第一次做夢。
如果要問,到底什麼對一個基地成員來說是最重要的,那就是生產單位的貢獻程度。
執行每月的基本任務,會獲得三十點數,有特別突出表現,會再增加十點。生產單位有特殊貢獻,則兩人都能獲得更多點數。在基地裡,糧食、物品、自由時間、娛樂⋯⋯等,都是由貢獻程度來決定。
而能夠貢獻夢境內容、幫助基地達成研究目的的成員,可以獲得八十點數。八十點數能夠換到整整兩個月的糧食配給,等級當然是最高,包含了不含色素、純天然的乾燥蔬菜,搭配水果風味軟果凍,澱粉也不再是爛爛的米粥,而是吃起來很有口感的直麵條。這些東西會放在玻璃製作的高級盤子裡,而不是隨意填裝的鋁箔套。
劭安加入國光基地十年來,從沒有因為傑出貢獻而受到讚賞、也沒有拿過特別配給,同生產單位的啟生也一樣,他們是平凡又不受注目的成員。劭安進入基地本來就是混口飯吃,畢竟,這是島嶼上唯一最有體系的地方。
不過這個情況,即將在今天有所改變。劭安從沒進入過夢境研究室,但現在,他跟隨指導員的腳步,正走上鏽蝕的鐵樓梯。他甚至有點驕傲和得意,路上許多成員都盯著他看,畢竟,能進入夢境研究室的人並不多。
研究室位於基地的最底層,沒有天然光線,空調也變得微弱。沒有受到陽光曝曬的地底,帶有一絲原生的陰涼。指導員穿著米白色的長袍,乾淨柔和的輪廓有一股讓人放心的氣息。劭安看著指導員的背影,精神已經開始慢慢放鬆。
「還好嗎?會緊張嗎?」指導員回頭,笑咪咪地問。
「不會。」劭安頓了一下,「但我怕我說得不好。」
指導員是一位親和力十足的中年女性,她停下來拍拍他的肩膀,說:「我們的成員經驗都很豐富,會引導你的。」
他們抵達地下八樓,燈開得很明亮,純白色的壁面讓劭眼睛有些痛。他忽然緊張得手裡生汗,只好不停往自己的衣服上擦。
每間研究室的門都緊閉著,編號從一開始到十六號,整整十六間研究室,但劭安從來不知道他們在研究些什麼。指導員帶著他走到最後一間,用指紋打開門鎖。研究室裡有幾台大螢幕儀器,還有兩張舒服的沙發,甚至是一個景觀盆栽。
劭安盯著盆栽瞪大了眼。指導員笑咪咪地說:「這可是基地裡最大的秘密,你知道的,畢竟是夢境研究嘛,我們盡量想讓環境舒適一點。」
除了沙發和盆栽,裡面還有地毯、掛畫、小玩偶等等生存非必要的物件。自從劭安加入基地之後。就再也沒有看過這些東西。他脫下鞋子,換上軟拖鞋。有一瞬間,他真的以為他回到祖祖家了。
指導員走出去準備儀器,門半開掩著。劭安坐在沙發上,舒服地伸展身體。牆面上有一個畫有天藍色天空的假窗戶,微微透出自然的太陽光色溫。
他聽到腳步聲,有人停在研究室門口。是啟生,他看起來有點訝異。
「你怎麼在這裡?」他問。
「怎麼啦,不行嗎?」
「你來幹嘛?」
「我來貢獻我的夢境內容啊!」劭安語尾上揚。他想,這次總能讓啟生刮目相看了。
不過啟生只是皺起眉頭,遮掩著走進來,關上門。他問:「你做了什麼夢?」
雖然和啟生並不是多有默契的夥伴,他也知道現在啟生聽起來不太對勁。
「就⋯⋯夢啊。」
「不會是昨天那個東西的夢吧?」
劭安僵住身體,沒有回答。啟生嘆了口氣,說:「不要耍白痴,不要把自己犯錯的事請透漏出去,這你可以做到吧?」
他不等劭安回答,便迅速地閃出研究室。劭安坐在沙發上,剛剛舒適的感覺已經消失殆盡,只剩下胃裡酸緊的感受。
過了幾分鐘,指導員和兩位研究員走進來。他們推著一台不停發出電波聲響的儀器,金屬外殼將他們的臉扭曲地映照在上面。劭安吞了吞口水,勉強將視線移回指導員的臉上。她的臉很正常,沒有任何扭曲。
「我們現在幫你安裝儀器。」指導員說。
其中一位研究員拆開導電片包裝,將它黏貼在劭安的皮膚上。他緊張地收了收手臂,身邊有一位研究員目不轉睛地觀察他的反應,筆桿一邊不停書寫。
「好了,」指導員端起笑咪咪的表情,「那麼,邵安,可以跟我分享你的夢嗎?」
才剛回到單位室,就看到啟生冷冷的眼神。
「告訴我你沒犯錯。」他雙手叉腰站在門邊,好像已經在這裡等他很久。
劭安把門關上,臉上緊繃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他擦去耳際的汗,說:「放心啦,我不會拖累到你。」
「你是有什麼問題?一次犯兩個錯誤,還自投羅網。」
「喂,如果真的仔細算,你也是共犯好嗎。」
「我假裝沒看到,不代表我鼓勵你做這種事。」
「所以你昨天看到了吧?」
啟生不回話,嘴唇緊閉。他在基地裡的年資比劭安深,見過的事也比他多,劭安知道他們都有各自的界線,誰都別犯誰最好。
「放心,不會有人知道的啦。」劭安伸伸懶腰,重重坐進沙發裡,手裡把玩著從廚房摸來的一小片餅乾。「我很有自信,剛剛絕對蒙混過關。話說,這有什麼大不了?只是夢而已。夢還會洩漏我的秘密嗎?」
「天真。」
啟生嗤地一聲,坐回自己的桌子前。他對於憤怒向來很節制,也不曾流露太多情緒,平時對於看不慣的事情,也頂多嘲諷兩句而已,今天啟生的態度很出格,甚至有點情緒化,讓劭安不禁好奇起來。
「你是不是想提醒我什麼?」他問。
啟生沒回應,但背影僵了一下。
「你如果不跟我說,可能我下次會做一樣的事。」劭安補了一句,「為了讓這個生產單位繼續存在,勸你還是多跟我說一點。」
這句話說動了啟生。他轉過來,正要開口對劭安說教的時候,一陣不疾不徐的敲門聲傳來。
他們不約而同地轉過去,然後互看一眼。劭安站起來,慢慢貼近門口,小心翼翼地打開門。
是點數換得的糧食送來了。服務員把一整箱食物送到他們眼前,陌生且誘人的香味撲鼻而來。劭安把食物放到桌上,用儀器轉給服務員三個點數當小費。
啟生走過去,逕自拿起一塊用真正麵粉揉成的麵包,咬了一大口。香濃的乳黃色內餡流出來,這大概是他們在國光基地裡吃過最美好的東西。
也許是食物讓啟生鬆懈精神,他的眼神緩和許多。他擦了下嘴巴,說:「夢境沒什麼大不了?那是你潛意識的反應。」
「潛意識又怎麼了?」
「你說話聽起來就像個菜鳥。」啟生的眼神流露出憐憫——連這個都不懂?
「你知道我不是專培學校出來的,我不是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進國光基地。」劭安一邊從食物箱撈出奶油餅乾,一邊說。「我跟你的訓練本來就有差距。」
「是,我知道,你很不『國光』。」
「所以你還不好心多教我一些?」
「⋯⋯潛意識,會透露你的秘密。他反應你的渴望和害怕,讓你的真面目無所遁形。重點是,那往往是在你還不知道以前,潛意識就先出賣你。」
這時門外走廊有一群人經過,交雜著笑聲與交談,喀拉喀拉的硬皮軍靴踩在地板上,又熱鬧又沈重。兩人剛好沈默下來,劭安咀嚼著奶油餅乾,思索起他在夢境研究室的自白。
見󠄊󠄀󠄃󠄎他󠄊󠄀󠄃󠄎沒󠄵󠄀󠄀󠄂回󠄫󠄊󠄂󠄷話󠄝󠄫󠄜󠄪,啟󠄛󠄭󠄠󠄧生󠄏󠄂󠄍󠄩繼󠄱󠄏󠄼󠄏續󠄏󠄲󠄷󠄴說󠄇󠄴󠄻󠄌:「潛󠄪󠄸󠄱󠄉意󠄚󠄆󠄑󠄏識󠄀󠄊󠄚󠄠,是󠄱󠄎󠄩󠄃你󠄧󠄊󠄞󠄣的󠄪󠄌󠄃󠄠最󠄙󠄺󠄼󠄐後󠄅󠄔󠄎󠄫一󠄗󠄙󠄰󠄯道󠄧󠄤󠄊󠄠防󠄇󠄎󠄹󠄤線󠄖󠄱󠄃󠄓,懂󠄊󠄒󠄁󠄳嗎󠄋󠄑󠄷󠄞?」󠄠󠄼󠄎󠄋󠄊󠄌󠄖󠄨󠄭󠄓󠄮󠄨󠄃󠄟󠄕󠄮󠄛󠄔󠄱󠄫󠄠󠄀󠄴󠄎󠄹󠄸󠄃󠄯󠄲󠄩󠄞󠄞󠄕󠄽󠄴󠄈󠄺󠄋󠄟󠄷󠄡󠄟󠄺󠄵󠄛󠄳󠄼󠄱󠄧󠄨󠄜󠄵󠄹󠄷󠄧󠄝󠄝󠄋󠄕󠄵󠄜󠄹󠄔󠄈󠄇󠄰󠄦󠄻󠄗󠄳󠄚󠄯󠄸󠄫󠄐󠄣󠄶󠄉󠄝󠄦󠄨󠄠󠄯󠄛󠄆󠄸󠄼󠄘
「那基地鼓勵我們貢獻夢境的原因⋯⋯」
「別說太明白,我也不想聽。」啟生打斷他。「這段對話不存在你的記憶裡。」
他們都很知道要如何保護生產單位,進入基地的第一堂訓練課,就是培養對單位的信任與忠誠。他們不需要是莫逆之交,也無需深入彼此的內心世界,但必須相信無論如何,夥伴都不會背棄自己。而真正的保護機制,有時是減少資訊的流通,讓事情越單純越好。
啟生一定比劭安還懂這個道理。
食物箱擱在單位室走道中,劭安忽然對這些新鮮、美味、誘人的食物失去胃口。他最近的生活變數太多,食物的重要程度已經居次。他躺到自己的床鋪,閉上雙眼,回想著他對於夢境的陳述。
他沒說實話。
即使在儀器嚴密的監控下,他也知道如何躲過測量。劭安有著國光基地成員所沒有的街頭智慧,那是他十五歲前,和血親在這塊貧脊的島嶼上努力求生,所訓練出來的活命招數。團體只會教你最低限度的生存能耐,但險惡的大環境,卻會逼出人的極限。他從來不曾在小隊裡跟任何夥伴提起這些,大家好像也有共同默契,聊天的話題僅止於任務與日常之間。
他看了一眼啟生,啟生正在讀一本厚重的研究報告,神情已經恢復平常的冷漠淡然。啟生呢?他又有什麼不曾分享的過往?為什麼他會脫離上一個生產單位,從外勤戰備員變成內勤研究員?
思索至此,劭安停止了自己的好奇心。他知道古諺有一句話:「好奇心會殺死不只一隻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