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安静了大半天。
朱铭甚至挺想问问,你既然这么恨大明朝,那崇祯四年那会儿为什么接受诏安?
如此看来,你老张可不是那种.……宁死不与朝廷合作的理想主义造反者。
而是一个务实的,灵活的,该低头时就低头的枭雄。
“大帅恨朝廷,恨那些官,恨那些绅。这些我都知道,我也能理解。”
在心里斟酌着措辞,朱铭缓缓开口,
“但大帅有没有想过,皇陵里埋着的是什么人?”
“呵,”
张献忠冷笑一声,“自然是你们朱家的老祖宗。”
朱铭又问道:“那这祖宗是什么出身?大帅知道吗?”
张献忠愣了一下。
“先祖朱五四,也就是仁祖淳皇帝,他生前是个佃农。”
“他在句容淘过金,在盱眙种过地,最后搬到凤阳,给地主刘德种田。一辈子穷苦,最后活活饿死。”
朱铭的声音很平静,他看着张献忠的眼睛:“他们跟大帅的父母,是同一种人。”
张献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祖皇帝当年,跟大帅也一样。”
朱铭继续道,
“父母饿死,没钱埋葬,连块地都买不起。后来是邻居刘继祖给了块地,才把父母草草埋了。那块地,就是如今这凤阳的皇陵。”
“太祖皇帝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大帅造反,也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从根上说,你们是一路人。”
朱铭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而皇陵里埋着的,不是什么帝王将相,是两个穷苦了一辈子的老百姓。”
张献忠没有说话。
“大帅要刨他们的坟,要烧他们的骨头,”
朱铭的声音更轻了,“我这个后世儿孙没本事拦。但大帅想想,他们招谁惹谁了?
一辈子受穷,到最后活活饿死,死了三百年,还要被人从坟里刨出来,拿火烧一遍?”
“.……”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张献忠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周围没有人说话。
李定国站在一旁,看着朱铭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审视的打量,而是一种“这个人不简单”的认可。
“行。”
张献忠终于开口了,他点了下头,“皇陵的事,老子再想想。”
朱铭没有接这个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张献忠,等了两秒钟,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大帅,不是再想想。”
“皇陵的事,根本就不能做。”
张献忠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朱铭迎着他的目光,“大帅若真想要个名分,那皇陵就一定不能攻破。动了皇陵,这个名分就拿不住了。”
周围的空气又紧了几分。
那几个亲将刚刚放松下来的肩膀重新绷了起来。
张献忠眯起眼睛,盯着朱铭。
朱铭知道自己已经过了可以被随意砍杀的那一关,现在是在博弈,他得把话说透。
“大帅想想,皇陵是什么地方?是太祖皇帝父母的陵寝。大帅今日破了凤阳,天下震动,但如果大帅再掘了皇陵.……”
“那在天下人眼里,大帅就不再只是造反了,是悖逆。造反是为了活命,悖逆是跟整个天下的纲常为敌。”
“大帅要那个名分,要的就是让天下人不再把大帅当流寇。
可如果大帅动了皇陵,就算日后举着匡扶大明的旗号,也不会再有人信。
因为连太祖爷父母的坟都敢刨的人,说自己是来匡扶大明的,谁能信?谁敢信?”
说到此处,他顿了几顿,
“名分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一层窗户纸。大帅不捅它,它就是面旗,能招人。捅破了,它就是块破布,糊不了风。”
张献忠淡淡的道,“你说完了?”
“没有。”
朱铭接着道:“凤阳城破了,大帅可以跟朝廷讨价还价。
中都留守司的兵被大帅打散了,凤阳被大帅攻破了。但皇陵还在,只要皇陵还在,朝廷就还能保住最后一丝体面,大帅就还有一丝余地。”
“可皇陵一旦没了,朝廷就什么都没了。崇祯皇帝的脾气大帅可能比我清楚,他丢不起这个人。
到时候朝廷不但会全力来剿,天下士绅,读书人,甚至那些本来观望的人,都会站到朝廷那边去。因为大帅动了他们最在乎的东西。”
空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献忠靠回了椅背上,仰头看着阴沉的天,然后忽然嗤的笑了一声,
“你说的天花乱坠,老子听来听去就一件事。”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到朱铭脸上,“不让老子动皇陵。”
“是。”
“那你说这老半天,到底是想让老子干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我想让大帅与我一同匡扶大明。”
话音落地,张献忠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然后他猛地往前一倾,那双眼睛盯住朱铭,
“刚才老子说过的话,你是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
“老子刚才跟你说了老子为什么要造反。”
“老子跟你说过老子见过什么,饿死的人,打死的人,活活胀死的人。
老子跟你说过那些当官的,那些有钱的,一个个吃得肚皮溜圆,乡亲们饿死他们还说这是天灾。
老子跟你说过这大明朝烂透了!”
张献忠往前又倾了一分,“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跟老子说什么匡扶大明?”
张献忠的声音拔高了半寸,“你觉得老子会跟你去匡扶这狗屁的大明?”
周围的亲将们集体噤声。
李定国站在张献忠身侧,目光在张献忠和朱铭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等什么。
“.……”
朱铭没有回答。
不是被问住了,是他也在等。
等另一个声音。
他已经注意到,就在张献忠刚才说话的时候,李定国的嘴唇动过好几次,显得欲言又止的,但终究没有进行打断,或许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义父。”
果然,在这个沉默的当间,李定国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