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硬币

第10章 硬币

黄昏时分,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雨。

青石板街行人脚步匆匆,刚放学的小学生将书包顶在头上,嬉闹着,结队跑过石桥回家。

雨丝细细的,一片雾白。

简念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身旁行人来来往往,好像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

“哎,马上到家了。带了带了,热乎着呢,先不说了,挂了。”

“你尝尝这个,你这个也好喝诶。前面还有卖冰淇淋的,走走走。”

“跟同学打架你还有理了?赶紧给我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身边经过一对母子,小男孩明显生着气,鼓着脸。女人一只手拎着他的书包,一边数落着他,一边紧紧牵着他的手。

“看路,别撞着别人。”

男孩鼓着包子脸,还是一脸愤愤,乖乖往她腿边靠了靠。

“为什么跟同学打架?”

“……”

“说话。”

“……”

男孩始终抿着唇,一言不发。

“再不说,今天不讲故事了。”

男孩一下急了,抱住她的腿,“不要,妈妈。”

女人蹲下来,和他平视,扯着他的脸颊肉:“快说。”

男孩闷闷地开口,嗓音含糊:“……杨明宇笑我没有爸爸,还说你凶。”

空气好像一下安静了下来。

女人忽然笑了起来,捧着他的脸搓了搓,“笨啊你,我怎么教你的,能动嘴就别动手。他笑你没爸爸,你不会骂回去吗?”

男孩:“怎么骂回去?”

“是啊,你有爸爸没素质,有爹生没爹养的垃圾玩意,我的天呐,不会是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吧。”

男孩:“……”

男孩捂住了她的嘴,认真道:“妈妈,还是别说了,有点太难听了,我们要讲文明。”

“讲文明你还打架?”

男孩:“……”

雨慢慢变大了,眼前的雾气也变得浓郁,好似模糊的玻璃,看不清前路。

女人牵着一脸别扭的男孩的手走远了,消失在雨幕里。

简念看着他们的背影,站在原地,有些走神。

或许是许女士生她的时候早产的缘故,她小时候身体就很弱,经常生病吃药,人也迟钝,连学走路都比别人慢,需要人扶着才敢慢慢地走。

模糊的记忆里,有一次邻居家的小孩球踢到了院子里,过来捡的时候看到了佣人正扶着她磕磕绊绊地走路,就嘲笑了她。

说了什么,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好像躲进了房间里,一下午没出来。

许女士下学回来,听说了这事,将她从桌子底下抱了出来。

什么都没说,轻轻拍掉她身上的灰尘,循着钢琴声,叫了家里的十几个佣人,牵着她的手走进邻居家里。

小孩正在练琴,许女士带着人在他窗外站了一圈,他练着琴,一圈人时不时地笑几声,指着他,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钢琴慢慢走了调,小孩脸由青变紫,最后实在受不了,羞愤跑掉了。

许女士蹲下来,和她平视,捏捏她的脸,温声细语:“宝贝,每个坏人欺负人的手段都是自己最接受不了的弱点。所以,别人怎么欺负你的,你就怎么反击回去,记住了吗?”

她懵懵地点点脑袋。

许女士带她回了家,到院子里,陪她一起学走路,学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松开手,等在远处。

模糊朦胧的月光里,她稳稳接住了摇摇晃晃的她。

她把她抱在怀里,一起坐在秋千上,轻拍着她的背,说了很多很多话。

“……所以你看,他只是比你早学会一点,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不对?”

她懵懵懂懂,只是觉得她的怀抱像阳光一样暖融融的,听着她的话,困得昏昏欲睡。

“睡吧我的宝贝。晚安。”

迟缓的、闷闷地嗯着,她将脸埋进了她柔软的怀里。

雨水顺着眼睫慢慢滴落,掉在石板的水洼里,泛开小小的涟漪。

“哎,小简,你咋在这?”

身旁店里忽然传出来一道女声,简念回神,看过去,是刘姐。

最近她住在余家糖画铺子里,这几天又总给人画画像,都是一条街上的,消息灵通,街坊邻居已经认识她了。

“没带伞啊。”

刘姐上下扫了她一眼,“咂”了一声,顺手拿了把红伞,侧身越过正在挑选商品的客人,把伞塞进她手里,“给。”

简念微怔:“我……”

刘姐一推她的后背,哎哎地摆手,“不用谢,赶紧回去吧。你这小妮,看这淋的。”

说完,又风风火火回店里招呼客人了,温声细语起来,“对的,这款香囊卖的可好了,里头是……”

“……”

铺子里挂着许多香囊

,不同的干花香味混合在一起,是余青青身上的味道。

简念撑开红伞,伞沿也染上了一点花香味。

她安静了一会儿,抬步离开。

也不知道去哪里,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身体不好的缘故,小学和初中的课程简念都是在家里读的,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和同龄人相处过。

高中的时候,身体好些了,才去了淮市一高上课。

班上有很多同学都是从一中升上来的,互相都认识,开学时就玩到了一起。

女同学们聊天打闹,分享暑假去了哪里旅游,新买的发圈,约着放学去哪里玩,饰品店还是影城,下课挽手一起上厕所。

简念觉得很复杂,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为什么a和b能一起去厕所、a和c能一起去厕所,而看到b和c一起去厕所的时候,a就会生气,吵架。

简念也等了很久,一直没人找她一起去厕所。所以她自己去。

在门口,她听到了她们的话。

“……这就是大小姐吗,出来上课还要带保镖。”

“不是我觉得好装啊,上回我发练习册和她说话,她就回了个嗯。”

“安啦,人家有钱人是这样的,谁愿意搭理咱们这些穷人。”

雨水顺着伞沿落下,啪嗒啪嗒的雨坠在伞面,伞下空间闷沉。

简念撑着红伞,慢慢走着。

夜幕昏沉,街边的灯昏黄。

一辆黑色的车从空荡的街道路过,停在了对面街道边。

简念偏头扫了一眼,车的模样看起来有点熟悉。

看着沉闷漆黑的车身,仔细辨认了下,噢,是他接送她上学的那款车。

简念没有在意,正要收回视线,忽然察觉好像有什么在盯着她。

她循着看过去,那辆黑车后座好像坐着一个男人,车内光线隐约透出影子,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他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目光晦暗的、黏腻的。

一寸一寸掠过。

夜风裹着雨珠落进脖颈,简念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快速扫了下周围,四下无人。

脑子里浮起危险的信号,她收回视线,攥紧伞柄,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公交站台上,黑车倏地从身后越过,穿过雨幕,远远消失在黑暗里。

简念松了口气。

抬眼一看,脚下的公交站台有些眼熟。好巧,是她出车祸的那个站台。

简念回头又扫了扫,确定没有卡车后,这才过了红绿灯。

这个时间点了,墓园居然没关门。

只不过门岗大爷不知道去哪了,保安亭里亮着灯,却是空的。

简念走进去,许女士的墓碑前意外地站着一个人。

是个看起来二十四五的女人,穿着精致的职业套裙。碑前放着一束花,她正在安静地吊唁。

听到脚步声,女人转过头,目光看向她。

打量了她两眼,见她目光落在墓碑上,温和问:“你也是许老师的学生吗?”

简念摇摇头:“我是她的女儿。”

女人一愣,眨了眨眼:“原来许老师还有女儿啊,倒是没听她提起过。”

简念微顿,没有说话。

女人这回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笑起来,眉眼弯弯:“这么一看,你和许老师长得还挺像的,尤其是眼睛那里,都很……嗯,像树一样。”

“……树?”

“哎呀,就是一种意向啦,意向。”女人撑着伞,看向墓碑上的照片,眉眼柔软,“许老师就像一棵大树一样。”

女人怀念地说着她和许女士的过往。

她家境不好,家里重男轻女,上不起学,家里也不让她上。是许女士资助了她,将她接过来,让她能在淮市上学。

许女士带她买衣服,她平生第一次穿上了柔软干净的衣服。

因为土气、笨拙,被学校里的人欺负的时候,也是许女士帮她,照顾她。教导她学会反击,学会正视自我。

女人的性格和她口中说的以前拘谨、木讷大相径庭。

她滔滔不绝说着很多琐碎的事:“不止我啊,有一次,我同桌生病发烧了,烧到39度脑子都不清醒了,许老师就在床边陪了她一晚上,拍着她的背说没事。”

“欸,班里的一个女生想学音乐,家里全都不支持,还砸了她的琴,闹的可大了,也是许老师帮她和家里沟通的。现在那女生可厉害了,前段时间我还去看她的合奏团演出了。”

“……”

简念站在雨幕里,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原来,妈妈还是和以前一样。

只是对她不一样。

“从满是石砾的土壤里努力钻出来,扎根发芽,一点点成长,长成一棵巍峨又沉静的树。教导、庇护着我们这些小树。”

“许老师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女人坚定的眉眼染着怀念

,“对所有人都特别好。”

简念慢慢地轻声,“是吗。”

“这么晚了!”女人看了眼手表时间,惊叫。

“好了,你应该也有很多话想跟许老师说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女人回头朝她温和笑笑,理了理职业套裙裙摆,撑着伞离开了,将空间留给她。

雨水淅淅沥沥,落在伞上。

简念站在原地,目光沉静看着。

许女士的墓碑前放着一束百合,墓碑被擦的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来扫墓祭拜。

也显现出了她的名字——许清嘉。

重湖叠巘清嘉。在离开雾城后,她重新为自己取的名字。

简念站在碑前,并没有说什么话,她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从五岁时,爸爸带着弟弟回来的那个生日后,十几年里,她们很少说话。

每次见了她,许清嘉总是沉默的,安静的。避开视线,一言不发。

微信的聊天消息里,许清嘉只会向她询问学习进度,而她简短的回答。

她去世前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是:

【不用来看我,上你的课,好好学。】

而她回了一句【好。】

简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墓园来,她实在想不出来能说和她些什么。她现在读不了金融,也继承不了爸爸的公司了。

她已经死过一次,再也成为不了她想让她成为的那个人。

认真想了一会儿,她想起了那个秋千慢慢摇晃,月光盈满院子的晚上。

简念抬起沉静的眼,轻声说。

“妈妈,晚安。”

……

简念抬起伞沿,转身离开。

刚走了没几步,忽的一僵,又停住了脚步。

她慢吞吞倒回来,目光落在许清嘉墓碑旁边的墓碑上。

视线定住,隔着雨幕,她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简念:“……”

简念陷入了沉思。

盯着墓碑上的名字看了一圈,才确定是自己的墓碑。她很少拍照,这张照片也很眼熟,是她高中学生证上的。

她走近,半蹲下来,手指敲了敲墓碑,有种新奇的感觉。

会是谁给她立的墓碑?

潜逃海外的那个不可能回来,应该是亲戚吧……简念垂着眼,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陆准。

高三的时候,她几次测验的成绩都不够优秀的标准,许清嘉很生气,寒假把她关在家里,给她请了很多家教。

其中一个有点特别,不是什么堆满证书的金牌导师,而是家里之前资助的一个贫困生。

听许清嘉说,是前年的理科状元,一个比她大一岁的男生。

许清嘉觉得或许是年纪大的老师和她沟通不顺畅,才教不会她,所以试着找了个同龄人。

男生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刚送走上一个老师,坐在堆满练习册的桌边,看着落地窗外簌簌落下的雪发呆。

雪落在围墙外面,从窗户里看不到围墙尽头,也看不到墙外。只能看着墙内的几株白梅。

落地窗玻璃中映出男生的倒影,她转回头,什么都没说,熟稔地在桌边坐好,翻开不会的习题册。

边页却被指节轻轻按住。

壁炉的柴燃烧着,火光噼啪跳动。她疑惑抬起眼,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

他说,“想看雪吗?”

……

“怎么还有人啊,你怎么溜进来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忽的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男人撑着伞,晃着手电筒照过来,语气很凶,“谁让你进来的?小孩子家家的,赶紧出去,关门了。”

简念撑着红伞正要站起身,手电筒的光晃到了她旁边的墓碑。

男人的目光看着照片,又看了看她的脸,一瞬间变得惊恐起来,瞳孔瞪大。

两秒后,男人吓得一声惊叫,后退两步差点跌倒在地上,慌不择路跑了出去,手里的伞都掉在了地上。

简念:“……”

她认真反思了一下。

……好像是有点吓人。

简念把伞捡起来,走出墓园。路过空空的保安亭,把伞放在了小窗台上。

慢慢走在路上,简念也累了。今天去爬了山画画,又走了这么久。

雨越下越大,雨从伞外不停吹进来。刚好路过一个老式电话亭,她合上伞走了进去,暂时躲雨。

刚坐下,肚子就咕噜了一声。

……好饿。

简念摸了摸自己身上,出来的时候只带了画板和笔,没有带钱。

她有点泄气,缩了缩身子。

这种电话亭是给镇上的老人用的,以前很多老人没有手机,想给儿女打电话时只需要投币就可以用了。

以前是一分钱,慢慢变成了五角,再到现在的一块钱,通话三分钟。

简念目光看向电话,在旁边

的爱心小盒子里看到了一枚硬币。大概是给没有带钱的人应急用的。

……要打给谁求助吗?

她只记得那一个号码。

简念抿了抿唇,不太想跟他打电话。

她能感觉到,自己是在生他的气的。但是为什么生气,她也不知道。

明明他也没做错什么,还在她没处可去的时候好心把她带回了家,还资助的恩情,一直照顾着她。

都已经是前男友了,没关系了。

简念靠在角落,闭上眼,不去看。

过了十分钟。

“……咕噜。”

简念睁开了眼,觑了一眼电话又立刻挪开,扭过头面壁,慢吞吞抠着贴满玻璃上的旧报纸、小广告。

又过了十分钟,重金求子的小广告多了个洞。

“……咕噜噜。”

“……”

简念向残酷的生活低头了。

捏着硬币投进去,忍辱负重地拨了前男友的号码。

电话拨出去,简念才忽然想到,都已经过了七年了,他是不是早就换了号码了?

正有点迟疑时,电话接通了。

简念脑子忽然有点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她没有和他打过电话。

时间过了七年,她也不清楚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又在做什么。

过了十几秒,她才慢吞吞地出声。

“喂,陆准。”

“我是……”

简念正要说自己是谁,却一下想起了墓园那个男人被她吓得落荒而逃的样子。

……如果她报出自己的名字,他会吓到直接挂电话吧?

目光看着报纸上的新闻,简念灵光一闪,捏着鼻子,声音变得低黯许多,“……你的高中同学。”

得益于余青青的艺术熏陶,简念现在也了解了一点语言的艺术。

比如,要借钱,得先卖惨。

简念对照着报纸慢吞吞编造了个苦情的人设,好赌败光家产的爸爸,得了胃癌卧病在床的妈妈。

怕不够惨,想了下他同学现在的年纪,又加了两条——对她不好,总是家暴她的老公,和襁褓里日夜啼哭的孩子。

简念觉得这下应该差不多了,深呼吸了下,慢慢说出正题:“……所以你能借我一点钱吗?”

话筒对面没有回应。

简念奇怪,难道是没打通?她看向屏幕,显示通话中。

……不会是被识破了吧。

看来她没领悟对借钱的精髓。

三分钟已经过了大半,没办法了。简念纠结地抠了抠手指,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说出了余青青教她的话:

“喂,我是秦始皇,借我五百块,复兴大秦后封你做大将军。”

话说完,简念自己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脑袋无力地抵着玻璃。

她觉得现在借不借得到钱,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但都这样了,电话那端始终还是安静着,一丝声音都没有。

简念眨了下眼,现在已经很晚了,会不会是不小心接到了?

她指尖戳着玻璃,试探地小声问:“喂,你在听吗?”

话筒那边依旧安静。

还好,没听到她丢人的发言。

简念松口气,正要挂断电话,耳边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

“嗯。”

夜晚的雨幕昏沉,电话亭外雨声淅淅沥沥。

熟悉又陌生的青年声音穿过老旧沉闷的话筒,沙哑的,缓缓落在耳边。

他说,“简念,我在听。”

你老婆不要你了喔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