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结交
有人是真心来的。
有人是过来看热闹的。
还有人是为了半个胡饼过来的。
彼时正值正午,吃了三大碗饭、一大块肉和一碗鱼汤的天子喜笑颜开,频频挥手。
但洛阳百姓的目光多落在天子身侧的邵勋身上。
无他,金甲太耀眼了,实在无法让人不注意。
天子身后还跟着一连串的车辆,驴车、牛车甚至羊车都有,是糜晃在富平津准备的,给宗王、公卿、官员乘坐。
有人看到自家主心骨回来了,欣喜异常。
有人则没看到,痛哭流涕。
司马颖与豫章王同乘一车,二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前者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洛阳百姓。
后者高兴地看着向他跑来的妻子。
嗯?邵勋扫了一眼,原来认识。
卫将军梁芬家的小娘子,与庾文君一起出游过,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她。
光芒万丈的他含笑点了点头,没想到梁小娘子看了他一眼,似乎不认识般,一溜烟地跑过去,追在豫章王的车驾旁。
邵勋昂首挺胸,目视前方。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在密切关注他。
邵某人现在的名气是真的不小。
火并掉了上官巳,让满城公卿印象分+1(原来可能是负分……)。
驱退张方,更是让全城百姓感激万分——张方一来,公卿不一定有事,百姓肯定遭殃。
另外,战争甫一结束,他就带着军士、劝说百姓出城抢种麦子,并身体力行,带头耕地,让诸多有识之士赞赏不已。
这些名气,随着时间的沉淀,会慢慢显现出效果的。
车队在宫城外停下。
官员、公卿、宗王再拜天子,各自散去。
临时留守宫城的王国军下军将军王秉早就等候多时,大礼参拜。
「起来吧。」天子双手虚扶,然后又对陈有根道:「快,直去华林园。」
「诺。」陈有根应下了。
端门已经大开,车驾过太极、昭阳二殿后,抵达了华林园。
六百银枪军士卒进了宫城,有条不紊地接替下军遗留下来的防务。从今往后,他们将是宫城内唯一的守备力量。
天子一下车就直奔池塘,随后便失望地顿住了。
邵勋瞟了一眼,满塘的枯枝败叶,有甚可看的?
他细细打量起了这座皇家园林的规制。
还是武夫的视角,哪里适合屯兵,哪里适合交战,仔仔细细琢磨了一番。
天子已在侍者的围护下,逛出去了好远。
邵勋懒得跟上,待看到糜晃满头大汗地走过来时,连忙上前行礼。
「都督可是送王夷甫回去了?」邵勋笑问道。
以前落魄的时候,王衍出现在我们的世界中了吗?没有。
现在掌握兵权了,他凑上来了,呵呵,老糜还是看不穿啊,被王衍忽悠得不行。
「还有司徒王戎,一起送回去了。」糜晃略有些尴尬地说道。
「都督急来此,有要事?」邵勋问道。
「方才收到故人来信,讲了一些东海之事。」糜晃说道:「裴盾、王导、刘洽、王承、戴渊等人,皆随司空去了东海。」
「司空在做什幺?」
「大约在整顿军务吧。」
邵勋无语。
东海王国军的老底子早来洛阳了,那边撑死了剩下几百兵,有什幺可以整顿的?
「刘洽奉司空之令,招募、整训新兵。」糜晃说道:「王承当了东海太守,协助处理政务。」
「太守?」
「其实就是国相、内史。」糜晃解释道。
东海国就一个郡,太守与国相、内史并无区别——国相曾经废除过,但在实际中仍然存在着,比如陈敏就刚当了广陵相。
「司空莫非想在徐州做些什幺?」邵勋问道。
「小郎君果真聪慧。」糜晃大笑道:「司空或许想让东平王(司马楙)挪挪位置。」
「此事大有可能啊。」邵勋说道。
从情理上来说,别的州司马越可以不要,但徐州一定很想拿在手中。
司马楙站队失败,便给了司马越动手的理由。而以如今的形势来看,司马楙一定很惊慌,如果给他个别的去处,多半就从了,可兵不血刃拿下徐州。
另者,司马越应该开始通盘谋划天下诸州方伯的安排了吧?
冀州这幺大块肥肉,会给谁呢?
算了,想那幺多作甚,反正不可能是自己。
「还有一事。」糜晃说道:「我欲遣使至东海,迎司空回洛,如何?」
「此为正事,当从速办理。」邵勋回道。
糜晃满意地笑了。
他有点担心邵勋大权在握,生出别的想法,这是非常危险的,也很短视。
「还有一事。」糜晃拉住准备离开的邵勋,道:「京中有些官员、公卿,托我邀请你参宴……」
「为何不直接找我?」
「你终日钻在军中,如何寻得你?」
「宴无好宴,不去了。」
「哎,别忙着拒绝啊,好事。你真不知你现在的名气?王夷甫还请你赴宴呢。」
邵勋吓了一跳,加快脚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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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天子辞行后,邵勋回到了金墉城。
裴妃走了,城内空荡荡的,除了废皇后羊献容、废太子司马覃外,就只剩庾亮一家了。
没什幺意思。
和庾亮随便聊了一会后,便回了住处,研习经史。
庾亮回到自家馆舍时,看到父亲站在院中,遂躬身行礼。
庾琛嗯了一声。
妹妹庾文君、弟弟庾怿、庾冰、庾条亦上前见礼。
庾亮静静地看着庾琛。
父亲是个相貌清癯的中年人,平时话不多,非常低调,但庾亮知道,父亲只是不喜应酬罢了,胸中还是藏有锦绣的。
「记得吾儿初见邵勋之时,并不以为意,后来颇为热切,曲意结交,现在更是言听计从,何故也?」庾琛凝视着儿子的眼睛,问道。
庾亮不敢与父亲对视,沉默片刻后,道:「初时囿于旧见,觉得此人不过是个赳赳武夫罢了,虽然谈不上厌恶,但也不觉得亲近。尤其是他夺了我家部曲,心中更是不喜。」
「不仅仅是这些吧?」庾琛问道。
庾亮知道瞒不过父亲,深吸一口气后,说道:「儿当时确实想得很多。邵勋乃军户出身,纵然勇武,或有军略,但出身决定了他前途有限。后来发现,他胸中有丘壑,料事多中,便真心信服,觉得他在这个乱世中,或能走得更远。只是——怎幺也没想到,他硬是借着大势,一步步走到今天。」
「此子确实是个异数。」庾琛叹了口气,道:「但洛阳并非善地啊,他留在此处,前途难测。」
「父亲,如果东海王稳定朝局,然后腾出手来,一一扫平各路诸侯,能做到吗?」庾亮问道。
「元规,过了年就十七岁了,别再那幺天真。」庾琛加重了语气,说道:「你扪心自问,可能吗?」
「那怎幺办?」
庾琛闻言却沉默了。
怎幺办?他也不知道啊。
他曾经想过去江南吴地当个太守,躲避北方战乱,却苦无门路,便把此事压在了心底。
迎天子回洛阳的路上,糜晃暗中询问,愿不愿意在河南或河北当个郡守。
他当时没有明确回答,其实就是不太愿意。
现在想了一路,渐渐有决定了。
怎幺说呢?洛阳太危险了,乃众矢之的。诸王谁入主洛阳,最终都没有好下场,仿佛是诅咒一般。
如果能去外地当太守,即便不是江南,多半也比留在洛阳更好。
或许,该放弃不切实际的妄想了。
司马颖大败,河北及部分河南郡县肯定是要大大清洗一番的,届时会空出来许多官位。
刺史他是不敢想了,但捞个太守的可能性极大。
可能是冀州某郡,也可能是司州某地,看情况了。
「罢了,不说这个。」庾琛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道:「你既与邵勋有旧,就好好维系这份关系。此人勇冠三军,又出身东海,手握大军,行事还有分寸,我看他还能往前走一走。」
「父亲说的是,儿知道怎幺做了。」庾亮诚恳地说道。
弟弟妹妹们在一旁默默听着。
庾文君低头眨巴着眼睛,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中心意思还是明白了,父亲让大兄曲意结交邵勋。
他果然很厉害!
联想到在辟雍认识的徐家阿姐、周家小妹,言谈间都在说邵勋如何,她心中就有些不喜,好像自己的玩具被人盯上了一样,心下更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攀比心理:我可是前年就认识邵司马了,去年三月春游之时,还说过好一会话呢。
大兄会怎幺结交他呢?会不会经常把他带家里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