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尼可拉離開的那天中午。
亞緹明顯失落的樣子讓我非常心疼。
她緊抱著尼可拉留下的刺繡手帕不肯放手。
亞緹恐怕已經意識到了。
意識到自己往後再也見不到尼可拉了。
我光是看她那副樣子就難以忍受,幾乎快憋不住淚了。由於太想哭泣,因此坐立難安。
正當我打算擁抱亞緹,稍微安慰她的時候──
「我不要。」
竟然遭到她的拒絕。
心碎。我還以為自己的心臟驟停了。不,真的停了。我大感挫折,所以心臟剛才真的暫停了幾秒。
血液迅速從腦中流失,覺得自己幾乎要腿軟了。我踉蹌著腳步,打算靠到一旁的瑪姬身上,她卻飛快地避開,害我狠狠撞上牆壁。有夠痛。
那一瞬間,真的有意識離我遠去的感覺。我眼前那個該不會是冥河吧。真是條美麗的河……
雖然我因為大受打擊而心痛得不得了。
但是我並沒有向拒絕我的亞緹多說什麼。瑪姬也只是一直看著亞緹。
因為這是她建立自我的第一步。
好難過、好難受、為什麼?好寂寞、好過分。
她為了自行消化這股交織著憤怒與悲傷的心情,正獨自努力。
她心裡很明白,無論是自己還是我們都對這件事無可奈何,所以才想努力化解這些情緒。
亞緹抱著手帕,即使雙眼盯著窗外,眼淚也流個不停。我則坐在房裡另一側的椅子上,望著亞緹的背影。
瑪姬默默打著毛線。她罕見地打錯好幾針,為此不耐地咋舌。
對吧!?很難受吧!瑪姬也和我一樣覺得難受吧!?很想衝過去撫摸她、安慰她、卯起來寵愛她吧!!
可是!亞緹她!正在一個人!拚命忍耐!!!
我也得忍耐才行!這同時也是對我的考驗!!
我與瑪姬就這樣在一旁守護亞緹邁向獨立的第一步。
不知道看著窗外看了多久之後──
亞緹緩緩面向我。
她整張臉都哭紅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
「媽……媽……」
忍耐許久的亞緹沒辦法停止抽噎,以哭啞的聲音呼喊我。
她顫抖著雙腿朝我走來。
或許是哭得昏頭的關係,她的腳步蹣跚,連路都走不好。
「媽……啊……媽……」
亞緹向我伸出雙手。
「亞緹!!」
我立刻抱起她小小的身體,緊緊擁抱。
亞緹把臉埋在我肩窩裡,接著「嗚嗚」地開始小聲哭泣。
「妳很寂寞、很難受、很傷心吧?亞緹已經很努力了。妳很了不起喔。」
我溫柔地撫摸亞緹的頭,一同承擔她的悲傷。
眼裡含淚的瑪姬也站在我身旁,溫柔地撫摸著亞緹的背。
「尼可拉……已經……不會再來了……嗎?」
亞緹依然把臉埋在肩窩裡,開口詢問。
我下意識地看向瑪姬。
瑪姬神情悲傷地輕輕搖了搖頭。
「我也不曉得。對不起,亞緹。」
如果事情順利的話,也許可以趁我們待在別墅期間,邀請尼可拉過來這裡一起玩。
然而眼下的狀況不允許這麼做。
照情況看來,尼可拉恐怕不會再到這棟宅邸來了。
不對,與其說不會再來,不如說來不了。
不過我可沒有因此產生「早知道別讓亞緹遇見他」的想法。與某人交好並不是一件壞事。因為人就是要反覆經歷與朋友或重要之人的相遇與別離,才能夠確實感受到他人的重要性。
這是實話。畢竟人常常都等到失去才會明白對方到底有多重要。除非真正失去或是差點失去,否則難以學會理解……人真是種奇怪的生物。
我很感謝尼可拉讓學會亞緹這麼多我無法親自示範的經驗。雖然可以的話,我希望他能夠再教導亞緹更多事……
「我想要……見……尼可拉……」
亞緹哭哭啼啼地說道。我非常、非常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
「是啊,我也想見他。」
我現在也只能如此安慰。
***
「為什麼尼可拉明明是男孩子,卻穿著裙子?」
艾瑞克一邊享用作為茶點的司康,一邊天真無邪地發問。
這個時段是午後休息兼下午茶時間,除了負責照料艾瑞克的伊利亞斯以外,傑諾、亞緹、我與查尼斯,還有雷安德羅斯大人也都在場。薩謬爾與瑪姬待在房間一角,和其他僕役一起服侍我們吃下午茶。
安德烈公爵夫婦則因為有事外出,所以不在現場。
你又若無其事地拋了一個難題給我們,艾瑞克。
說到這個世界的打扮,無論男女,在身為現代日本人的我眼中都非常無趣。
舉個例子,儘管我在家裡時可以隨意穿搭,在老家時也不至於有人會為了裝扮嘮叨個沒完,不過其實這個世界的女性幾乎都不穿褲裝。「女人不可以穿褲子」的觀念根深蒂固。到底為什麼?氣死人了。
不是「不想穿」。而是女人都彷彿被「不可以穿」的潛規則束縛住。明明沒有適當的理由禁止女性穿褲裝。
而且還規定女性應該穿著有跟的鞋子。
我個人很喜歡跟鞋,所以不大在意這點,可是我始終認為不該強迫女性遵從這種事。
反之亦然。除了民俗服飾之外,幾乎看不到男性穿裙子。
所以說,儘管文化影響甚大,不過除卻文化差異以外,我還可以感受到檯面之下那股「難以言喻的異樣感」。
嗯,該如何解釋才好?
我偷瞄一眼查尼斯與雷安德羅斯大人,然而查尼斯只是皺起眉頭,板著一張臉,就像在說「別問這種奇怪的事情」一樣。雷安德羅斯大人則不知道為什麼,笑嘻嘻地看著艾瑞克。
雷安德羅斯大人一副「提出這種單純問題的艾瑞克真可愛」的表情。看起來並不打算回答問題。
嗯~我要怎麼告訴他呢?
我的腦袋開始全速運轉,思考著該怎麼解回答。
「這個嘛……就只是因為很適合他,這個理由不行嗎?」
嚴格來說,讓尼可拉穿上裙子的人是我們。尼可拉本來是穿著紅色長版上衣與短褲。
都怪我擅自認定他是女孩,才聯合僕役與安德烈夫人一起準備了裙子。
尼可拉只是沒有開口拒絕而已……雖然他看起來似乎很高興。
「可是!這樣很奇怪!」
艾瑞克用力搖頭反駁。
喔?艾瑞克現在也會用這種強勢的語氣對我說話了?
就算你是小孩子,我也不會手下留情的喔?因為我就是不成熟!!
「艾瑞克少爺為什麼會覺得奇怪呢?」
我輕輕放下杯子,面帶笑容地問。
聽見我發問的艾瑞克張大著嘴──啞口無言。他偏頭「嗯?」了一聲:
「……就是覺得奇怪。」
果然如此。艾瑞克還沒有意識到他「覺得奇怪的理由」。
「那麼你試著想想看如何?想一想,為什麼你會覺得尼可拉穿裙子很奇怪。」
我嘗試誘導艾瑞克。
艾瑞克把司康放在盤子上,雙手盤胸,開始沉思──啊啊,他其實沒有真的雙手盤胸,只是在胸前交叉手臂而已。他已經到了明明不懂卻還是想學著做的年紀嗎?太可愛了吧。
不過這樣很好,他很認真在思考!看得出艾瑞克正全力運轉他的小腦袋!
趁他思考之際,我轉向傑諾:
「傑諾怎麼想?」
傑諾可能沒料到自己也會加入討論,嚇得肩膀一震:
「咦……那個……這個……」
傑諾不停轉著眼珠,不知所措。他一度帶著慌張的表情,抬頭看向雷安德羅斯大人。他慌張的表情也很可愛呢。這副模樣就像他這個年紀的少年該有的樣子。畢竟他平常總是拚盡全力。
「傑諾。我並不是想要正確答案,你只需要說出心中所想就好。」
聽見我溫柔地補充之後,他才鬆了一口氣。
「因為裙子是女人穿的東西……」
傑諾用雙手摸著茶杯,低聲說道。
此時艾瑞克忽然露出得意的表情,彷彿自己拿下了敵方大將的首級:
「沒錯!因為那是女生穿的!所以很奇怪!!」
艾󠄊󠄀󠄃󠄎瑞󠄊󠄀󠄃󠄎克󠄵󠄀󠄀󠄂態󠄫󠄵󠄩󠄪度󠄛󠄒󠄖󠄾堅󠄵󠄟󠄯󠄯定󠄅󠄩󠄸󠄱地󠄾󠄣󠄛󠄢斷󠄎󠄛󠄊󠄘言󠄷󠄍󠄱󠄍。󠄨󠄴󠄖󠄍󠄾󠄗󠄄󠄒󠄽󠄚󠄎󠄋󠄂󠄟󠄳󠄆󠄑󠄃󠄃󠄧󠄔󠄚󠄘󠄯󠄛󠄫󠄚󠄤󠄱󠄗󠄁󠄨󠄫󠄒󠄾󠄾󠄈󠄨󠄓󠄮󠄓󠄥󠄱󠄱󠄙󠄘󠄬󠄯󠄋󠄋󠄑󠄌󠄫󠄵󠄵󠄼󠄊󠄒󠄄󠄒󠄻󠄜󠄐󠄳󠄚󠄔󠄕󠄚󠄸󠄧󠄆󠄌󠄚󠄍󠄟󠄶󠄕󠄥󠄀󠄽󠄔󠄭󠄢󠄐󠄫󠄅󠄻󠄎󠄏󠄟󠄑󠄫󠄟󠄪󠄰󠄃󠄦󠄶󠄨󠄘󠄪󠄼󠄜󠄯󠄭󠄍󠄤󠄏󠄕󠄳󠄊󠄽󠄙󠄟󠄠󠄬󠄦󠄦󠄡󠄠󠄃󠄚󠄼󠄧󠄬󠄾󠄊󠄨󠄻󠄢󠄍󠄿󠄦󠄳󠄸󠄵󠄚󠄴󠄗󠄐󠄛󠄾󠄚󠄬
喂,你只是順著傑諾的話說下去而已。別擺出一副「是我自己參透這個原因」的樣子。
……嗯,說得也是。他們當然會這麼想。應該說,這個世界的文化就是『這個樣子』。
好了,接下來我該怎麼解釋呢?
正當我考慮著要怎麼講解,才可以讓艾瑞克也聽懂時──
「才不奇怪!」
某處忽然迸出一句強而有力的反駁,迴盪在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