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正安抚道：
“好好好，跟我急跟我急。”
“顾知青你看，铁柱哥还在我背上呢，你能不能先帮我找张奶奶来？这俩兄弟伤得不轻。”
顾怀柔这才反应过来，使劲点点头。
“我这就去！”
姑娘抹了一把脸，转身就往村东头跑。
许正在后头瞅着她那个背影，挠了挠头。
“哎我说这姑娘……”
孙铁柱趴在许正背上，伤是伤了，可耳朵没聋。
老货虚弱地咳嗽了一声。
“恩……恩公……”
“嗯？”
“那个……顾知青……她……她是嫂子吧？”
许正：……
“铁柱你伤得不轻，少说话省点儿力气。”
“嘿嘿……”孙铁柱咧着嘴笑，“俺看出来了……”
许正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掰扯，背着人就往家走。
……
张奶奶是红星村的老赤脚医生，七十多岁了，眼神不太好，可那双手摸脉摸了一辈子，准着呢。
老太太一进许家堂屋，看见炕上那俩血人，眯着眼睛凑过去瞅了瞅。
“咦？”
老太太愣了一下。
“这……这伤口处理过了？”
“嗯。”许正点头，“我瞎弄的。”
“瞎弄的？”张奶奶捋了捋伤口边上那一圈消毒过的痕迹，又闻了闻那股淡淡的碘伏味儿，“你这哪儿是瞎弄的？这比县医院弄得都干净。”
许正咧嘴笑了笑。
“运气好运气好。”
张奶奶半信半疑地瞅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一堆草药，开始捣鼓。
孙铁锤趴在炕上，咬着牙不吭声。
孙铁柱在另一头哼哼。
顾怀柔站在炕边，递东西打下手。
张翠芬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见炕上那一堆人，叹了口气。
“哎呦……这俩孩子……”
“娘，你给煮点儿粥吧。”许正说，“他们仨估摸着也没吃晚饭。”
“哎好好好。”
张翠芬擦了擦眼角，转身又回了灶房。
张奶奶忙活了大半个钟头，俩兄弟的伤总算是处理完了。
……
折腾完这一切，已经过了半夜。
许正把孙家俩兄弟安置在堂屋的炕上，让孙铁蛋陪着。
他自己拎着油灯，把顾怀柔送出院门。
俩人并肩走在村里的土路上。
夜风冷冷的，吹得人脖子直打颤。
走了一段，顾怀柔先开了口。
“许正。”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许正一愣。
“咋个好法？”
“柳树湾那帮人，前几天还拿枪指着你呢。”
顾怀柔轻声说，“今天你不光给他们送肉，还把命搭上去救他们。”
“一般人做不到。”
许正搓了搓鼻子。
“嗨，我哪儿是去救他们啊，我就是不放心那盒肉。”
“你扯吧。”
顾怀柔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许正笑了笑，没接茬。
俩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顾怀柔突然停下脚步。
“许正。”
“嗯？”
“那个……我有件事儿想跟你说。”
顾怀柔抿了抿嘴。
她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封信。
“今儿早上邮差送来的。”
“我爷爷的回信。”
许正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工整有力，落款是甘省那边的农场地址。
“你爷爷怎么说？”
“爷爷他……”
顾怀柔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爷爷在信里说，省里已经派人去甘省那边谈了。”
“爷爷下个月就能调回省城。”
“省农科所那边给他留了个技术指导的位置。”
“……”
许正一愣，紧接着笑道：
“这不是好事吗？你这个人，刚才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把我吓得心口直跳。”
“我以为出啥事儿了！”
顾怀柔吸了吸鼻子。
“可……可我爹我娘那边……”
“爷爷说……我爹我娘那事儿……还得走动走动。”
“环境是大为改善，可那个帽子……一时半会儿还摘不掉。”
许正一听这话，明白了。
顾老教授本人是技术骨干，省里一看那大棚技术的报道，肯定立马就把人捞出来了。
可顾怀柔她爹她娘那边就麻烦点儿，他们俩是文化人，背着的那帽子是另一码事儿。
许正想了想。
“顾知青，你别急，饭得一口一口吃。”
“你爷爷能调回来，这就是头一步。”
“等你爷爷在省农科所站稳了脚跟，到时候老爷子自个儿就能给你爹你娘说话。”
“再加上咱们这大棚要是真能在全省推广开来……”
“到时候你爹你娘的事儿，那就是顺水推舟。”
顾怀柔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
许正一脸认真。
“你想啊，省里看重的是技术，技术能救命，能救几十万几百万人的命。”
“这种时候，谁还揪着那点儿陈芝麻烂谷子不放？”
“再说了，到时候我也会想办法。”
顾怀柔抿着嘴。
她看着许正，那双眼睛里的水汽渐渐散了。
“许正。”
“嗯？”
“……谢谢你。”
“别说谢了。”许正摆摆手，“我都听腻了。”
顾怀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俩人又往前走。
走到知青点门口的时候，顾怀柔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许正。
月光从云层后头透出来，洒在她那张脸上。
那张脸平时清清冷冷的，这会儿在月光下，竟然有点儿柔和的味道。
“许正。”
“咋啦？”
顾怀柔咬了咬嘴唇。
“你那天说……让我嫁给你的玩笑话……”
顾怀柔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垂下眼睛，手指头在衣襟上绞来绞去。
“我……我跟你说的可不是开玩笑。”
许正一愣，紧接着点点头。
“……嗯。”
“我也不是开玩笑。”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许正鼓起勇气，慢慢把手伸过去，犹犹豫豫地，把那只手包在了自己手心里。
顾怀柔的整个身子一颤。
可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许正的手心是热的，手掌上头那一层薄薄的老茧蹭得她有点儿痒。
“顾……顾知青。”
“嗯？”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
“……晚上风大。”
“哦。”
俩人就这么在月光底下站着，谁都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怀柔才小声地开口。
“许正。”
“嗯？”
“我得回去了。”
“……哦。”
许正手忙脚乱地把她那只手放开。
顾怀柔转过身，正要往知青点里走。
走到一半儿，姑娘突然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朝许正这边走了两步。
许正一愣。
“咋了？还有事儿？”
顾怀柔咬了咬嘴唇。
紧接着，姑娘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许正的脸上点了一下。
那一下又轻又快，跟蜻蜓点水似的。
许正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顾怀柔的脸已经红得像要烧起来了。
她转过身，赶紧往知青点里跑。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