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很窄,两边的阴气就像是活物一样,不断朝里面挤压,以至于众人需要顶着压力才能够前进。
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走在最前方,无头骑士以及三十厉鬼左右开路,大约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前方终于出现了光。
众人走出通道,看清眼前的景象,纷纷一愣。
一个村落。
黄土墙,黑瓦顶。
路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有的门口还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灯笼在阴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人都合抱不过来,枝叶却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树枝上挂着什么东西。
唐吉走近看了一眼,是一串风铃。
铜制的,已经生了绿锈,风一吹就叮叮当当的响。
“这是什么地方?”
掏心鬼从阴影中走出,惊讶的问道。
“地下阴脉居然有一座村落!”
无头骑士从后面走上来,战马踏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他站在村口,断颈处那团黑红血痂微微颤动,像是在嗅什么。
“阴气很重。”
“比外面浓了不止一倍。”
独眼瘦高厉鬼拄着断矛走上来,独眼中的鬼火微微跳动。
“但很奇怪,这里为什么那么安静?”
闻言,黑白无常纷纷上升到半空中,俯视整个村庄。
村子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
没有落叶,没有灰尘,连一丝苔藓都没有,像是有人每天在打扫。
路两侧的房屋也是,门窗虽然紧闭,但门板上没有积灰,窗棂上没有蛛网,像是还有人住在这里。
“这村子不对劲。”
白无常沉声道:“如此阴气,居然连一只游魂都没有!”
黑无常目光扫向村落后方。
“这应该是被埋葬下来的。”
唐吉往里走。
路上没有一点危险,而道路变得越来越窄,两侧的房屋越来越密集,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只留下一线天。
掏心鬼眼睛四处乱转。
“你一个鬼,发什么毛?”
“鬼就不能发毛了?”
掏心鬼嘀咕了一声。
“这地方邪门。”
唐吉没理它,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百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呜——呜——呜——!”
像是婴儿在哭。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屋檐的缝隙。
但在这片死寂的村落里,却清晰得像针扎在耳朵里。
唐吉停下了脚步。
掏心鬼的爪子抓得更紧了。
“主人,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无头骑士从后面走上来。
“这地方怎么可能有婴儿,莫非是鬼婴?”
唐吉闭上眼,意识沉入魂海。
“日游神。”
金色官袍的老者从魂海深处走出,手持玉笏,双目如炬。
“大人。”
“感知一下,方圆千丈内,有没有厉鬼的气息。”
日游神微微点头,金色官袍无风自动,玉笏上亮起淡淡的金光。
片刻后,他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讶。
“有些奇怪,形似厉鬼,但更像活人。”
“你是说那个婴儿?”
“没错,村子最深处,有一座庙。”
日游神顿了顿,像是在仔细辨认。
“那座庙的下面,有一个血池,婴儿在血池里。”
唐吉闻言,冷哼一声。
“果然有奇怪,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怎么装神弄鬼!”
“牛头马面!黑白无常!”
“在!”
“前方开路!”
“是!”
唐吉收回了日游神,只保留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
而且他的身边还有那么多厉鬼相伴。
就算遇到危险,也来得及应付。
道路尽头,众人看见一座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飞檐翘角,黑瓦白墙。
庙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的字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几个笔画。
唐吉走近了些,眯着眼睛辨认。
“送子观音庙?”
牛头狱卒仰头看着那块匾额,惊呼出声。
“送子观音?这地方阴气这么重,供的能是观音?”
马面将军冷哼道:“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大人,我们先进去吧。”
白无常笑了笑,然后迈步走进了庙门。
正殿不大,只有十来丈见方。
正中央是一座神台,神台上供着一尊雕像。
但供的不是观音。
那尊雕像通体漆黑,面目狰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
最瘆人的是她的手,十根手指又细又长,像十根枯树枝,每根手指的指尖都掐着一根脐带。
脐带的另一头,连着胎儿。
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
密密麻麻的脐带从她指尖垂下来,每一根的末端都挂着一个蜷缩的胎儿,有的已经成型,有的还只是一团肉球。
胎儿们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无声的哭泣。
唐吉盯着那尊雕像,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剥胎鬼母。”
白无常难得的不笑了,眼神变得冰冷。
“谢某在地府见过这种东西。”
“见过?”
“这东西不是人间的,是地府深处的邪祟,专门吞噬胎儿的魂魄,按理说应该被关在十八层地狱,与鬼母鬼子一同镇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黑无常冷声道:“地府消失,什么妖魔鬼怪都能冒头了!”
唐吉目光从雕像上移开,看向神台下方。
神台下,是一个血池。
池子不大,只有丈许方圆,里面盛满了红色的液体。
那不是普通的血,浓稠得像浆糊,表面漂浮着一层白沫,散发着甜腻的腥味。
血池中央,泡着一个婴儿。
那婴儿看起来只有三四个月大,皮肤白皙,四肢健全,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呜呜的哭声。
每哭一声,血池里的鲜血就翻涌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活的。”
掏心鬼瞪大了眼睛。
“这个婴儿居然是活的?在这种地方泡着,还是活的?”
它凑近了些,抽了抽鼻子。
“不对,这婴儿不对劲,他身上有阴气,很重的阴气,但又不是鬼,是活的,活人怎么会有这么重的阴气?”
那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掏心鬼的目光,哭声忽然停了。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暗红无比,瞳孔里没有焦距,却直直的盯着掏心鬼。
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两排细密的乳牙。
它在笑。
一个泡在血池里的婴儿,对着一只厉鬼笑。
掏心鬼的爪子抓得更紧了,害怕道。
“主人,俺觉得咱们应该走了。”
然而,就在这时。
“咯咯咯!咯咯咯!”
那婴儿的笑越来越大了,嘴角咧到了耳根。
它伸出小手,朝掏心鬼的方向抓去。
周围阴气被它的力量搅动!
以至于,掏心鬼都无法逃离这一爪!
“啊!!!”
而就在这时,牛头狱卒率先挥动了钢叉,一叉子砸向婴儿!
“是鬼是人,砸一下就知道了!”
“在俺老牛面前装神弄鬼,找死!”
“砰——!”
手指碰到钢叉!
惊人的气浪炸开,这本该弄死活人的力量,居然砸不死一个婴儿。
那婴儿它动了。
从血池里漂起来,悬在半空中,朝唐吉的方向漂过来。
掏心鬼尖叫一声,躲到了唐吉身后。
“主人!它过来了!”
那婴儿歪着头,眼睛盯着唐吉,然后张开了嘴。
那张嘴张开的角度大得离谱,从嘴角裂到耳根,又从耳根裂到后脑勺,整张脸像一朵盛开的花。
花的中央,是一张更大的嘴。
那张嘴里没有牙齿,只有无尽的黑暗,黑得像深渊,像漩涡,像什么都没有。
“找死!”
白无常厉喝一声,魂幡展开,白色锁链缠向那婴儿。
但,下一刻,铁链就被吸入漩涡之中!
这让白无常表情惊变。
“俺老助你!”
牛头狱卒大喝一声,钢叉朝着婴儿身体砸去!
那婴儿伸出小手,接住了钢叉。
牛头愣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钢叉,又看看那只小手。
然后它感觉钢叉在变轻,是钢叉上的力量在被什么东西吸走。
那婴儿在吸它的魂力。
“撒手!”
马面怒吼,追魂索甩出,幽蓝的寒焰拖出一道弧光,缠向婴儿的脖颈。
寒焰烧在它身上,发出嗤嗤的响声。
但它连看都没看马面一眼,只是继续吸着牛头的力量。
马面脸色变了,寒焰对这东西没用。
独眼瘦高厉鬼冲上来,断矛刺向婴儿的后心。
矛尖刺中了,但刺进去的感觉不对,不像刺中血肉,更像刺进了一团粘稠的液体里。
它想拔矛,但矛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低头一看,矛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嘴,那张嘴正咬着他的断矛,一点一点往下吞。
独眼厉鬼尖叫一声,松开了手。
断矛被那张嘴吞了进去,连渣都没剩。
“受死!”
无头骑士也加入进来,战斧劈下来!
“砰!”
斧刃劈在婴儿身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婴儿的身体纹丝不动,甚至没有留下一道痕迹。
它转过头,眼睛看着无头骑士,嘴角咧得更开了。
然后它张嘴一吸。
站在最前面的那只战魂厉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鬼被吸进了那张嘴里。
魂体在那张嘴里挣扎了两下,然后彻底消散了。
吞了。
一只战魂厉鬼,凶恶级巅峰,被一个婴儿一口吞了。
掏心鬼的腿在发抖,声音尖得破了音。
“它吃鬼!这东西吃鬼!”
无头骑士怒吼,战斧再次劈下。
婴儿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斧刃。
无头骑士想抽斧,抽不动。
“大人,退!”
无头骑士嘶声喊道。
唐吉感觉这婴儿有点太邪门。
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境界?是鬼还是活人?
他盯着那个婴儿,冷声道。
“日游神。”
金色官袍的老者从魂海深处走出,站在唐吉身后。
“洞察秋毫。”
金色的光芒从日游神眼中射出,照在那婴儿身上。
婴儿的动作猛地一滞。
它转过头,盯着日游神,嘴角的笑收敛了几分。
“原来如此。”日游神开口道。
“你不是鬼,你是被造出来的。”
“你的魂魄是胎儿的,但你的身体不是,你的身体是用阴脉的阴气凝成的,你吃鬼,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你需要鬼的魂力来维持形态。”
“你的力量,来自这座庙。”
那婴儿的笑完全消失了。
它松开牛头的钢叉,松开无头骑士的战斧,漂在半空中,眼睛死死盯着日游神。
然后它张嘴了。
“哇——!”
这一次不是吞,是吼。
那声音尖锐得刺破耳膜,震得整座庙都在颤抖。
血池里的暗红液体炸开,溅得到处都是。
墙上的壁画开始发光。
唐吉这才注意到,正殿的墙壁上画满了壁画。
第一幅画,是一座村庄,村里的人在一座庙前跪拜,庙门上写着送子观音庙。
第二幅画,庙里的观音像变了,从一个慈眉善目的妇人,变成了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手里掐着脐带,脐带的末端挂着胎儿。
第三幅画,村里的孕妇们躺在血池里,肚子被剖开,胎儿被取出来,挂在恶鬼的手指上。
第四幅画,恶鬼的血池满了,池中的婴儿睁开了眼睛,嘴角咧到了耳根。
最后一幅画,村庄空了,一个人都没有。
壁画上的文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日游神看着那些文字,一字一顿的念了出来。
“剥胎鬼母,以胎儿为引,以母血为池,十年一祭,祭成则神子生。”
“神子生,食百鬼,吞万魂,十年而长,百年而成。”
“成则,地狱开门。”
念完最后一个字,日游神沉默了。
无头骑士握紧了战斧。
独眼瘦高厉鬼的独眼瞪得滚圆。
掏心鬼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个坑,把自己半个身子埋了进去。
“地狱开门。”白无常皱眉道。
“这东西想打开地狱的门。”
“不可能。”黑无常说道。
“地狱已经崩了。”
“崩了,不代表门没了。”白无常说道。
“门还在,只是没人能打开。”
“但如果这东西真的长成了,它或许有那个能力。”
“剥胎鬼母真的是造出了一个怪物!”
那个漂在半空中的婴儿。
它还在笑。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那排细密的乳牙。
但它的眼睛没有笑。
那眼睛里,有一种饥饿。
无尽的,疯狂的,连灵魂都要吞噬的饥饿。
它盯着唐吉,盯着牛头马面,盯着黑白无常,盯着日游神,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然后它歌唱起来。
“剥胎剥胎,鬼母归来。”
“脐带一缠,魂魄不散。”
“血池一滚,神子长成。”
童谣。
一首婴儿念的童谣。
声音尖细,稚嫩,像真正的婴儿在咿呀学语。
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魂魄上。
唐吉感觉自己的魂海在震荡,那童谣像是有什么魔力,让魂力不受控制的翻涌。
“它在用童谣干扰我们的魂魄!”
白无常大喝一声,幡面被童谣震得猎猎作响。
“这家伙,真是个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