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有缘再见
鹿聆回到鹿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没走正门，依旧翻墙进来的，动作比出去时笨拙了不少，膝盖磕在墙头上蹭破了皮，
她也浑然不觉，
只是木然地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推开自己小院的门，又轻轻合上。
窗外有鸟雀开始啁啾，晨光一寸一寸地从窗棂缝隙里爬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暖洋洋的，可她握了握拳，什么也没抓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第一次感到迷茫与彷徨，
自打出生以来，她就意识到自己似乎与其他同龄人不太一样，
不论是修炼还是领悟功法，她都要比同龄人快上一大截，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长大的。
就算后面鹿家遭到多家联合打击，得了不得不嫁女求存的地步，她的联姻对象也并不是话本里经典角色的烂人，
而是东域荒谷的顾家少家主，东域天人榜第四，年轻一辈最快突破化神期，被誉为“东荒四大美男”的——顾长风！
不过“东荒四大美男”还有待商榷，着实令人有点不信服。
鹿聆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慢慢垮下来，像一只撑了太久的气球终于泄了气。
也罢。
许公子既然身子不适，她不该去打扰的。
可她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是压不下去，闷闷地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难受得很。
她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
鹿聆换了身干净衣裳，对着铜镜仔仔细细梳了头，又把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倒显几分羞俏。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她推开门，跟正在扫院子的小荷打了个招呼，便出门了。
春澜城的早晨热闹得很，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馄饨香混着油条的焦香飘了半条街。
鹿聆走在人群里，脚步不快不慢，心口却咚咚跳得像在擂鼓。
她在街角停了一下，买了一包桂花糕，热腾腾的用油纸包着，捧在手里暖烘烘的。
她想着，要是见着许公子，就把这个给他尝尝，醉春楼里的茶点虽精致，可这街边的桂花糕才是春澜城的老味道。
醉春楼白天不营业，后门依旧关着。
鹿聆抬手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还是那个龟奴，正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可当看清楚来人是她时，那哈欠打了一半就硬生生憋了回去，脸上飞快地堆起笑来。
“哟，鹿姑娘，您又又又来了？”
“嗯。”鹿聆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桂花糕往前递了递，“我……我来看看许公子。他身子好些了吗？”
龟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神躲闪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鹿聆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瞬间的迟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拉了一下。
“……怎么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他……还没好？”
“不是不是，”龟奴连忙摆手，“许公子他……他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龟奴犹豫了好几息，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压低了声音：“鹿姑娘，许公子他……走了。”
鹿聆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清。
“……走了？”
“嗯，昨天夜里走的。”龟奴说，“跟一个朋友一起，坐船走的。柳老板说，许公子以后也不接客了，醉春楼这边，他不会再来了。”
鹿聆捧着的桂花糕，腾起的热气渐渐淡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包油纸裹着的糕点，纸面上沁出点点油渍，还带着刚出炉的温意。
“……他走了啊。”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龟奴见她这副模样，有些过意不去，搓了搓手，磕磕巴巴地补了一句：“鹿姑娘，您别难过……许公子他，他其实一直都挺惦记您的。昨儿晚上他来的时候还提了您一句，说……”
“说什么？”鹿聆抬起头。
“说……”龟奴绞尽脑汁回忆，“说您是个好姑娘，让您别再往醉春楼跑了，说您该好好修炼，别把心思浪费在他身上。”
鹿聆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轻轻的，带着一点释然，又带着一点怅然，像湖面上被风吹散又聚拢的涟漪。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龟奴看不懂她这个笑容，只是挠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鹿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沉默了两息，然后把它塞进龟奴手里。
“这个给你吃吧。”
她转过身，往巷外走去。
晨光落在她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又抬眼看着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台上那盆半枯的兰草还在，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叶片。
鹿聆收回目光，攥紧了袖口，忽然就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许公子走了，自由了。
他不用再被困在那座楼里，不用再陪不喜欢的人喝酒聊天，不用再被龙族的通缉令压得东躲西藏。
这是好事。
鹿聆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酸涩和那点空落落的怅然一起咽了回去。
她迈开步子，走出了小巷。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眯了眯眼，脚步渐渐轻快起来。
鹿聆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看着远处海面上粼粼的波光，心里那点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忽然就被风吹散了一些，又沉淀下来一些。
她好像明白了一件事。
她对许念安的感情，或许不全是感激，也不全是少女一时的心动。
那更像是一束光，在她最绝望、最想放弃的时候，无声无息地照了进来，不刺眼，却很暖。
让她在跌入深渊前，被一只手轻轻拉了一把。
她想把这束光留住。
可光终究是要走的。
鹿聆站在街头，看着前方延伸向远方的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她攥了攥拳，又松开，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一并吐了出来。
她忽然想明白了。
既然许公子走了，她也不必一直站在原地等。
她也要往前走，往上走。
金丹后期算什么呢？上面还有元婴，有化神，有炼虚，有无尽的境界等她去攀登。
万一……万一将来有缘再遇呢？
鹿聆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抬起手，遮了遮有些刺眼的晨光，眯着眼睛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些灵舟的桅杆密密麻麻地竖在码头上，千帆过尽，总有一艘载着她不知道的人，去了她不知道的地方。
“许念安。”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龙族通缉令上写的那个名字。
笔画不多，念起来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她把这些笔画在心里默写了一遍，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忘记了。
然后她放下手，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尘，转身往鹿府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而坚定。
她要回去修炼了。
等将来她变得足够强了，如果再遇见他，她一定要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介绍自己。
“我叫鹿聆，南海鹿家四姑娘。上次见面太匆忙，还没好好认识呢。”
想到那个画面，鹿聆自己先笑了，埋着头加快脚步，小跑着穿过街巷，风吹起她的发梢和衣角，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