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徵一时默然无语。
毕懋康这番话,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那些图纸,同样被朝廷束之高阁。
那些水车,风磨,水力锻锤,他在泾阳的河边造出来了,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过来用。
可朝廷呢?
朝廷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何况,他的内心其实也挺复杂的。
刚离开泾阳时,他曾在心里暗暗发誓,宁死也不从贼。
即便真到了襄阳,也绝不会给那建文后裔效力。
甚至还想过对方若逼迫太甚,便绝食以死明志。
但来的这一路上,那俩双胞胎天天在他耳边念叨那位殿下的种种善政。
初始,他对此嗤之以鼻,觉得只不过是在替他们的主子粉饰罢了。
刚进方城之初也是如此。
可从方城来得这一路上,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让他发现,那俩小子说的竟是真的。
甚至比他们说的那些还要多。
他心里那份抗拒便也跟着松动了。
想着若是那建文后裔身份为真,再诚意相请,自己为他效力也不是不行。
但方才话赶话的指责了毕懋康一番,他反倒下不来台了。
朱铭在旁边一直没插嘴,只是默默看着,这会儿也看明白了。
他宁死不从,绝食而亡,气节之高可见一斑。
但此时他绷着脸沉默,而不是振振有词的接着反驳回去,便说明他心里头对自己没那么抗拒。
想到这里,他开口道,“王公,我听闻王公钻研机械之道数十载,这样,咱们打个赌如何?”
王徵偏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打赌?”
“对,打赌。”
说着,朱铭把手伸到腕间,解下了那支机械腕表。
从穿越过来的那天起,这支文创机械表就一直戴在他的手腕上。
这也是他身上仅剩的一件,可以证明他来自现代的东西了。
王徵的目光落在那块手表上,原本困惑的表情顿时变了。
他伸手接过,翻来覆去的端详着。
蓝色表盘上刻着十二时辰,中间还有三枚正在转动的指针……
“这,这是.……”
“此物名为腕表,乃计时之物,王公应能瞧见中间那圈金色的齿轮吧?
这些齿轮互相咬合,带动指针运转,计时精准,昼夜不差。”
朱铭道,“上满一次发条,能走数日不停,最短的那个便是时针,是计大时所用。”
王徵闻言盯着那个最短的金色指针瞧了瞧,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时间确实对的上。
但他更关心的是,
“这等巧夺天工之物,是何人所制.……”
此时毕懋康也凑了过来,盯着那只机械表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他嘴中喃喃道,
“殿下自海外归来,这莫非是海外之宝.……”
海外个屁,这特么文创手表好不好,正儿八经的国货。
上面还写着熙天曜日四个字呢,十二个刻度都是十二个时辰。
朱铭刚想开口,毕懋康又自顾自的摇头,
“不,海外之人绝没有这等技艺。”
王徵在旁边点头,
“不错,这等技艺确实不会是海外所有,何况这上面乃是汉字,分明是我华夏之宝。”
他认识不少来自海外的西夷人,甚至他还拆过那些传教士带来的自鸣钟。
里头的齿轮又大又笨,走时也不准,跟这块腕表差了十万八千里。
随后他看向朱铭,再次问道,“敢问殿下,这支腕表是何匠人所制?”
“不知道,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据说当年朱棣攻破南京,先祖建文帝出逃时太过匆忙,只来得及带上这支腕表。”
朱铭一本正经的胡编乱造,
“方才王公说,我这建文后裔的身份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如今这支巧夺天工的腕表,可能证实我的身份?”
“.……”
王徵闻言沉默了。
他又看了看掌中的那块机械表,若说这是建文帝从宫中带出的祖传之物,他还真信。
光是那熙天曜日四个字就证实了这点,又是天又是日的。
何况这等自动计时的物件,唐代便已出现,叫做水力浑天铜仪。
他还按着史料复原过。
嗯,比那帮西夷人带来的自鸣钟走时要准。
而伴随着数百年的技术发展,保不齐真就有了这等巧夺天工的技艺。
或许正是太祖建国之初,集天下能工巧匠之力所创,后来因着燕王靖难,这等技艺便在战火中失传了。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朱铭,很认真的说道,
“如此巧夺天工之物,非宫中所藏而不能有,殿下以此物为证,老夫再不敢妄加质疑。”
朱铭微微一笑,这老头还真是实在。
随后他道,“那方才我说的赌局,王公可愿意接?”
“不知殿下这赌局,是怎么个赌法?”
“简单,”
朱铭指了指那块表,“我将此物交给王公。
王公若能仿制出一枚同样的腕表,即便没这个精细,只要能走时,也算王公赢。
到时,我立刻命人将王公礼送回泾阳,绝无二话。”
王徵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时日为限?”
“没有,王公尽可慢慢仿制,但在此期间,王公要为我效力。
毕公方才说了,生产火器,正需要王公这样的机械大家帮衬。
水力锻锤,机床钻床,这些东西毕公做不来,非得王公不可。”
“.……”
王徵又看了看那块表。
蓝色的外圈表盘,中间密密麻麻的金色齿轮。
有些齿轮甚至都小的几乎看不清齿牙。
他这辈子造过无数机械,自认天下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
但眼前这个东西,别说仿制,他连这东西怎么造的都想象不出来。
但是……
王徵将其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
“殿下这是给老夫下套,不过.……”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
“这赌局,老夫接了!
殿下就等着安排车马,将老夫送回泾阳吧!”
朱铭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笑了笑,
“那我便拭目以待了,等什么时候王公仿制出来了,我亲自给王公备车送行。”
毕懋康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捋须笑了,随即凑到朱铭旁边,小声道,
“殿下,臣可把话说在前头,良甫兄虽学究天人,但似这等巧夺天工之物,怕是给良甫兄半辈子也仿制不出,更别说回泾阳了。”
“.……”
朱铭当然知道仿制不出。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那块文创机械表是他从现代带来的。
以十七世纪的工艺水平,别说造里头的精密齿轮和各种零件,就连外头那层玻璃表盖都不一定能造出来。
别说半辈子,就是下辈子都不一定。
不过,有了这块机械腕表,也不知道以后的史料该怎么记。
这可比永乐大典里记载了蒸汽机还精彩。
“毕公,天色还早,不若带王公去工坊看看?燧发铳的制造,王公说不定也有些想法。”
“正是正是。”
毕懋康连连点头,上前拉住王徵的袖子,
“良甫兄,老夫方才还跟殿下说,那燧发铳的簧片钢材捶打还欠火候。
你会做水力锻锤,说不定有主意。走,咱们先到工坊瞧瞧。我跟你具体说说。”
王徵被他扯住袖子,一边挣扎一边道,
“慢些慢些,老夫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你这般拉扯。”
两个老头就这么一边拉扯,一边往前走。
朱铭则打了个眼色,示意那几名亲兵跟上,随后看着那几人离去的背影,缓缓舒了口气。
王徵,毕懋康。
一个机械大家,一个火器专家。
这俩人绝对是珠联璧合。
有了他们,燧发枪,火炮便能实现量产。
到时候还讲个屁的谋略,直接平推。
当然,兵员的素质也得跟上。
嗯,看看卢象升去。
想到此处,朱铭当即迈步,不过他没坐到车驾上,而是坐进了王徵的那顶小轿里。
算是图个新鲜。
自打穿越过来,他坐过马车,骑过马,但轿子这东西还真没坐过。
轿子里的空间并不大,以他的身高,连腿都伸不太直。
甚至屁股还觉得硌得慌。
朱铭低头一看,是个灰布包裹,被他的屁股压住了一角。
他将其拿起来打开,里头是厚厚一摞的图纸手稿。
显然出自王徵之手。
这时,轿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的往前走。
“贾演,贾源。”
朱铭拿起最上面的那张图纸,嘴里喊了一声。
旁边骑马的贾源开口问道,“殿下什么吩咐?”
“你们此番去泾阳,路上还顺利吧?跟我仔细说说,你们怎么把老爷子请来的?”
“回殿下,俺们到了泾阳,头一天就找到人了。”
“头一天?”
“是,本来俺们还想着先踩点,摸清王老爷住哪,家里几口人啥的,然后再动手。
结果在村里打听的时候,有个老头自己站出来,说他就是王徵。”
朱铭开口问道,“然后你们把他扛起来就带走了?”
“是啊,当时村子里也没什么人,就几个老头在下棋。
他还把俺们叫到另一边,显摆他造的那些东西,我就寻思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殿下还说要拿他那些图纸手稿。”
贾源在旁边跟腔,“当时王老爷一听就说他要自己回去取,俺们没允他,想着他万一跑回家不出来了咋办。
后来俺们就拿轿子抬着王老爷先走,留下了两个弟兄去他家里偷了些图纸出来,那王老爷说,俺们没拿全。”
“没拿全便没拿全吧,你两个倒是没被他糊弄,若真让他回去自己取,他指定就不出来了。”
说着话,朱铭将手中的图纸翻了一页,上面是一家水车的结构图。
各种部位旁边都还标注着一些小字。
“你们此番立了大功。这王徵不是什么寻常进士,他是当世最顶尖的机械大家。
你们把他请回来,往后咱们的水力锻锤,风力磨坊,还有火器工坊那些造枪造炮的机床,全都有着落了,这都是你们的功劳。”
贾演和贾源听到这话,脸上都露出明显的高兴之色。
朱铭思量了片刻,说道,
“你们跟着我也有些时日了,总不能一直当个亲兵。
要不这样,正好要去军营,到时候就把你们留在里头,跟着卢象升好生训练一番,往后当个军官,也好累功升迁。
以你们这次的功劳,起点不会低。”
听到这话,贾演迟疑片刻,还是道,“殿下,俺们不想去军营。”
“为什么?”
贾演想了想,奈何没什么文化,想不出漂亮话来,最后只得老老实实道,
“俺们就想留在殿下身边,当亲兵挺好的,每日跟着殿下,心里头踏实。”
贾源也跟着点头,
“对,殿下给俺们起了名字,还教俺们识字,俺们这辈子就跟着殿下了,哪也不去。”
朱铭闻言也不再勉强,“行吧,那你们就留在我身边,不过官职还是要升的。
如今亲卫中没有缺额,等后续再扩充一些兵卒进来,到时候给你们安排位置。
还有你们几个,此次跟着前去都有功劳,都会予以晋升。”
“谢殿下!”
一众人都面露喜色,齐齐在马上抱拳。
朱铭摆摆手,“行了,好好骑马,别摔着。”
说罢,他低头拿起一张新的图纸,接着去看。
上面画的是一台复杂机械。
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相互咬合,还有轴承,还有好些他不认识的零件。
可能是原始机床?
朱铭在心里头猜测,他看不太懂,接着往下翻。
这一张画的风车磨坊的结构图,风车的叶片通过传动轴连接最底下的磨盘。
下一张画的是一个水力锻锤,结构更复杂。
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朱铭又翻到下一页,随后表情凝住了。
这张图上所画的东西结构更复杂,但他反倒看明白了。
主体是一个密封的铁质容器,底下连着炉膛,容器上方伸出几根管道,分别连接到不同的阀门。
除了那些各式各样的标注,在图纸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字,
“火船机之构想,以水火之力驱动,蒸汽推动连杆,可牵引舟车,惜乎密封难解。”
朱铭看着那行字,捏着图纸的手都不自觉微微用力。
这绝对是这世上最早的蒸汽机原理构想。
尽管不知晓王徵有没有造出实物,但这位王老爷子已经摸到了那扇门的门槛。
只差密封技术,只差材料的突破,这扇门就能被彻底推开。
蒸汽机,工业革命……
朱铭呼了口气,将这些图纸放进包袱里,然后把包袱递出轿帘,
“贾演,你去趟火器工坊,把这包袱给王公送去,然后从亲卫里挑出十人,不,二十人。
王公和毕公每人安排二十人,跟这些人说清楚,他们往后的职责只一条,无论如何也要看顾好这两位老爷子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