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節

“什麼時候你竟肯為天帝做事了?”公子道,“殺了兩個雲州的神君,你能得到什麼好處?你又是為了誰?”

“為了我自己。”

停了半晌,公子道︰“手刃兩位神君,你可知這會招致神罰?倘若你真是為了你自己,你會做出這樣的傻事?”

蒼劫帝君答︰“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是我的宿命。”

我聽清他的聲音,忽然想逃得遠遠的,再也不要聽見。這時,在我身後的楊靈深忽然推了我一把,我猝不及防地跌了進去,從窗戶間湧進來的亂風吹響了窗扇,就連屋內的屏風都“吱呀”幾下方才穩住。

我踉蹌了幾下才穩住身子,咬著牙瞪向了始作俑者︰“楊靈深,你大爺!”

我話音剛落,屏風後的人忽然消失不見,像是在避著什麼人似的。

屏風外還立著一個人,修長的身影迎著月光落在地上,折成驚人之姿。他的眉目極為深沉俊秀,讓人見一眼就難以忘記。仙氣在他周身淺蕩開來,墨色的衣袍上流落著光芒,銀紋在他肩頭勾成祥瑞雲彩,望著我的眸子深邃如夜。

“是你?”

這樣低沉的聲音里帶著令人心寒的冷漠和生疏,這樣的眼楮里如蘊藏著百丈寒冰,仿佛再暖的春風都融不化。

“不是...”我失措地說出這句話,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眸子里卷著殺意,一步一步沖我走來。我此生都未這樣害怕過,脫口而出的是他的名字,可我從未見過這個人。

“舜蒼...”

90.雀啼(八)

我睜開眼,周身都沉浸在黑暗中。新月的清輝從窗外折進來,落在枯骨蝴蝶的翅膀上,熠熠生輝。涼風攜著蕭索的寒意鑽入我的衣袖,我不知何時出了那麼多的汗,在遇風之後皆化成徹骨的寒。

轉冥王的臉探過來,眉間聚起擔憂,輕聲問我︰“九姑娘,你醒了?”

我坐起身來,看見楊靈深就坐在不遠處的座椅上。她的容色蒼白而憔悴,將我的神識引入風月境,她一定花費了不少功夫。

楊靈深有氣無力道︰“九羲,你還記得你在風月境所見到的事麼?”

我低頭沉思了一會兒,沒有回答。轉冥王再問︰“九姑娘看到了什麼?”

我微微勾唇,笑得輕淡,說︰“我見到我父君了。”

轉冥王神情疑惑,想問些什麼但終沒問出口。我從床上下來,走到楊靈深的面前,問︰“你將我的神識引入風月境,不過就是想讓我知道當初我沒看見的事。你只要說就好了,這麼大費周折做什麼?”

“我怕你不信。除了舜蒼和你父君,你不信任何一個人。”楊靈深握著扶手,骨節泛白,體力怕是早已不支了。

“我不是傻子。”我頓了頓,又問她,“那日在六合界是你將我帶回來的?”

楊靈深點點頭,解釋道︰“不久前,天帝派人去找過樓輕,請回了秋離劍,又讓能工巧匠加以修復鍛造。樓輕覺得疑惑,遂將此事告訴我。我思前想後,亦覺其中大有蹊蹺。天帝和蒼劫帝君向來不和,沒理由會重塑秋離劍。我暗中調查許久,走訪了幾個雲州,才得知真相。只是我還未來得及告訴你,那只小白狐狸就開啟了寧和塔的封印。那些真相,大概你也能明白了...”

我勉強笑了聲︰“我明白。”

楊靈深補充道︰“那日千沉也來了,他拜托我將你送回冥界休養。他說魔宮才是你的家,他等你來繼承魔尊之位。”

楊靈深說這些,約莫是怕我輕生,畢竟我活到現在,所依所靠皆是舜蒼一人而已。想想竟覺得自己可笑,為了這麼一個人奔波了三千年,未敢有一刻的懈怠,可到頭來終不過是一場笑話。

“我知道該怎麼做,不必擔心。”我見她臉色實在很差,想必驅動風月境花費了她不少的修為,低聲問,“你現在還好麼?我給神二傳信,讓他來接你。”

“不必,他就在外面。”楊靈深說完這句話,我就見神二從小宮殿外進來。他臉上帶著淺淺的笑,謙卑有禮,道︰“九姑娘,您醒了。”

我說︰“煩請你照顧好楊靈深。”

神二將楊靈深扶起來,低聲問︰“還難受麼?”楊靈深整個人都靠在神二的懷中,眼神不定,勉強搖了搖頭。

神二亦不顧有人在場,直接將楊靈深抱起來,楊靈深已然沒有意識。他斂了笑容,說︰“大小姐難敵冥界的陰氣,不便在此久留,我們先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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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亦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即刻將二人送出小宮殿。神二的法力的確高深莫測,于冥界中來去自由,使起仙法來駕輕就熟。只是我卻沒心思再去細究神二是何許人也了。

小宮殿外的池離樹結出花骨朵來,在浮動的綠霧中流溢著淡粉色的光芒,似乎讓冥界都沾了些春意。系在枝頭上的紅繩不減半點顏色,半分情深,如火如曄。

想起風月境中所見之景,竟是我再也回不去的過去。回不去也好,除了我父君,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轉冥王從宮殿內邁出,聲音有些沉重︰“九姑娘要回到魔界了嗎?”

“這三千年承蒙您的照顧,只是有些事情我不能再逃避了。”

轉冥王長長緩了口氣說︰“回到魔界也好。那只白毛小靈狐放出寧和塔妖魔一事已經引起魔界眾生的不滿,千沉助紂為虐,也難逃罪責,他是控制不住局面的。先前天帝承諾助你重登魔族寶座,還願將沙雲荒贈予你當賀禮,現如今是你回魔界主持全局的大好時機。”

我輕笑了聲,即刻念動法訣,流溢著銀光的絨毛化成水一樣的漩渦將我團團圍住。震開的清流將羽芒蕩開,即刻化成梨花飛雪。清雪覆在池離樹上,覆在小宮殿上,將滿樹的花骨朵壓得零落成泥,將我這三千年的過往都埋藏于下。

白翎紅瞳,長袍廣袖。我目光清冷,道︰“本尊繼承魔族大統乃天命所歸,哪里用得著天帝助我?”

轉冥王略略頷首示敬,容色肅穆。

我翻手捏出一個信鶴,說︰“告訴千沉,本尊命他率一眾魔宮舊臣來冥界親迎本尊回宮。如有輕慢者,斬;不恭者,斬;違令者,斬。”

信鶴乘風而飛,速度極快,頃刻間便消失在視線之中。

我回身看向小宮殿。構簷飛瓦上落了一層白雪,這里的一磚一瓦都是由我親手構造,如今卻也該由我親手了結。

我揮手,從袖中閃出的青虹如刀刃,將那宮殿劈成兩半。如驚雷的爆響在我耳邊炸裂開來,讓我的五髒六腑都為之一震。百鬼齊哭,陰嚎不斷,在這里我都能聽到忘川水流的激蕩聲。

轉冥王深深皺著眉,嘆聲道︰“九姑娘,你這是何苦呢?”

看著小宮殿化成飛灰,我燦燦一笑,道︰“什麼苦不苦的?本尊樂意,本尊高興。”

轉冥王沒有再說話。

幾千年未開花的池離樹好不容易結了一束的花骨朵,現如今已被我催成了枯枝,系在上面的紅繩也被燒得一干二淨,枯椏椏的立在那里,無聲無息。

池離樹早該就死了的。

千沉似乎早已料到我的抉擇,收到信鶴後,不出兩個時辰就召集到魔宮中人,備了好禮,浩浩蕩蕩地趕往冥界地府。他來時,我就立在奈何橋頭,孟婆和轉冥王皆在我身後為我送行。

看到我再度成為魔界的尊王,孟婆沒有再說一句話,也不同往常開玩笑那般請我再喝一碗孟婆湯。這次我倒是請她喝了一杯酒,感謝她這麼多年來的照顧。

她勉為其難地接過,勉為其難地喝下,賠笑幾聲便未再說話。

千沉牽著大白而來,準確來說,應該是小靈虎。它和大白還有些許不同,看上去溫順可愛,大白更為威嚴一些。我早該發現它的不同,只是那時卻不曾留意。

千沉停下腳步,暗沉色的衣袍亦擋不住他的風姿,冥界的風將他的衣袍和發都揚了起來,多年來練就的王者氣質在他身上顯露無遺。他本該高高在上,此刻卻以最卑微的姿勢跪在我的面前。

“臣恭迎羅剎魔尊回宮。”

他身後一干舊臣皆跪地高呼︰“臣等恭迎羅剎魔尊回宮。”

“平身。”我沉著聲音,緩緩抬平自己的手。他們起身後,依舊是低首而立。

千沉走上前,恭聲道︰“尊上。”

我靜默了一會兒,看著屏息而立的千沉,許久都沒說出話來。半晌,我說︰“這些年辛苦你了。”

“能再見到尊上,臣便不覺辛苦。”

我昂首說︰“回宮。”

小靈虎走到我的面前,伏地而跪。我摸了摸它的頭,然後飛躍到它的背上。它站起來時,我能看到浩蕩的長隊如盤踞的巨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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