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关饷的日子到了。
在整个四九城,每个月的这一天比什么节气都准,大大小小的厂子和机关单位都在发工资,家家户户攥着上个月的辛苦钱,盘算着明天能割几斤肉、扯几尺布。
但用不了多久,京城的老百姓还得在心头再刻上一个日子 —— 每月二十四号!
那一天可以提前换购下个月的定量口粮,主粮从那天起就被卡住了脖子。
全国粮票要到五五年才正式登场,可京城的粮票五三年底就会抢先落地。
没办法,这座城里几乎不产粮,每一粒米都是从外地调进来的,再不卡着点卖,粮店柜台就要空了。
天刚蒙蒙亮,秦淮茹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她照例把早饭做好温在锅里,给李平安把洗脸水兑得不凉不热,估摸着到了出门的点儿,才穿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棉袄往外走。
走到前院,她抬眼一瞧。
今儿赶巧,傻柱、许大茂、贾东旭都在,连刚过门没几天的陈秀秀也站在贾东旭旁边,缩着脖子哈着白气。
许大茂头一个憋不住了,拿眼珠子在贾东旭和陈秀秀之间转了好几圈,酸溜溜地开了腔:
“贾东旭,你怎么上个班还把媳妇带上了?怕人跑了不成?”
他最见不得别人成双成对地在他眼前晃,甭管那媳妇美不美,他反正还单着,单着就看什么都不顺眼。
贾东旭扫了一眼秦淮茹,故意把嗓门拔高了几分,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打今儿起,以后我的工资就由我媳妇来代领了,自家媳妇管钱,天经地义。”
傻柱愣了一下,当场就来了句:
“那你可够惨的。”
“哪有老爷们让媳妇领工资的,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贾东旭下巴一抬,话里有话的说道:
“傻柱,你懂什么!我这是疼媳妇,跟咱院里有些人可不一样。”
贾东旭这句句都往秦淮茹那边飘。
他就是想让秦淮茹亲耳听听,亲眼看看 。
你当初不选我,如今后悔了吧!
你那个李平安替你领工资是占你便宜,我贾东旭让媳妇领工资,那是把女人捧在手心里疼!
“嗨!”
傻柱看了看秦姐,张了张嘴,到底没好意思再往下接。
他能说什么呢,秦姐家里的那位,可比贾东旭还过分,人家连媳妇那份工资都一并领走了。
许大茂在旁边冷眼旁观,肚子里早把贾东旭这点小心思看了个对穿。
这不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吗。
李平安那张脸是子弹都打不透的,你朝他泼脏水,他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可贾东旭这么一搞,往后在院里还能抬得起头来?
疼媳妇疼到连工资都让女人领,传出去还怎么在老爷们堆里混。
“许大茂,你一个没媳妇的人知道什么,少在这儿瞎掺和。”
贾东旭拿手指头虚空点了点他,满眼都是不屑。
这院里上上下下,现在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等着看他贾东旭笑话的。
所以贾东旭也没客气,见谁怼谁!
“我没媳妇?”
“你等着,明儿我就相亲了!”
“等我领个媳妇回来,看你还怎么嘚瑟。”
许大茂气得不轻,一甩膀子就往前走。
秦淮茹倒是一脸淡然,从头到尾就没把这几个男人的嘴仗往心里去:“都少说两句吧,再磨蹭该迟到了。”
“秦姐说得对,走了走了,再不去食堂的灶头都凉了。”
傻柱把网兜里的空饭盒晃得叮当响,拔腿就往外走。
一场闹剧就这么收了场,几个人各怀心事地往轧钢厂走去。
贾东旭走在最后,看着前面秦淮茹那窈窕的背影,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的陈秀秀,心里那点不甘又翻涌了上来。
当初明明是他先相的亲,明明就差那一步,怎么就偏偏让李平安截了胡呢。
到了厂里,发工资可没那么早。
财务那边九点来钟才开始关饷,性子急的工人早早去楼梯间排起了长队,手上有活的就先在车间里磨着,等晚些人少了再去。
贾东旭也是鸡贼,让陈秀秀先到食堂里坐着歇脚,自己时不时跑到车间门口往外探一眼 。
他得等李平安来了再让媳妇去领。
他今天非要当着满厂人的面跟李平安分出个高下来不可。
可左等右等,那个该来的人就是不来。
别人天不亮就起床上班,他倒好,领工资都要睡到日上三竿。
贾东旭站在车间门口,冷风呼呼地往领口里灌,越想越心酸 。
同样是男人,他天天起得比鸡早,李平安却连领工资都要人叫。
......
四合院。
“李平安 !”
“快起来了,今儿个关饷啦!”
二大妈叉着腰站在李家屋门外,扯开嗓门朝窗户里喊。
瞧瞧这过的是什么日子,连领工资都要她一个外人来帮着叫起床。
可谁让她昨儿个亲口答应了李平安呢,这小子专门找她打了招呼,说她起得早,顺路捎带一嗓子就行。
“来了来了,二大妈,听见了。”
李平安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三下五除二洗漱完,从锅里摸出两个秦淮茹留的煮鸡蛋揣进兜里,推上自行车就往外走。
出了院门,几个大妈正在水池边洗菜,见他风风火火地往外赶,七嘴八舌地叮嘱开了:
“李平安,今儿关响,你可得把钱攥紧喽,留着过年!”
“就是,别又全造光了,让你老丈人家也过个安生年!”
“好歹给秦淮茹留点,你看看人家贾东旭,一个月还给媳妇四块钱伙食费呢!”
李平安跨在自行车上,冲后头挥了挥手。
好人就该有这待遇,院里上上下下都关心他的生活。
他一口气蹬到轧钢厂,门房大爷已经懒得盘问他了,连眼皮都没怎么抬,直接摆了摆手放行。
他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好,径直朝办公楼走去。
发工资的窗口就设在二楼走廊尽头,每逢关饷这一天,排队的人能从楼梯口一直蜿蜒到大楼外头。
今儿是周六,拿了钱明儿个星期天正好去割肉打酒,工人们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李平安正要往楼梯上走,排队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先看见了他。
“快看,李平安来了!”
“还真是他,他倒真好意思来替媳妇领工资!”
“他连贾东旭的对象都敢截胡,替媳妇领个工资算什么。”
“咦,他怎么不停下排队,就这么直直地往前头走?”
“等等,你们看后头 , 贾东旭怎么也带了个女人来?那女的谁啊。”
李平安顺着众人的目光一回头,就看见贾东旭领着陈秀秀正往队伍末尾走。
他嘴角抽了抽,心想贾东旭你还真是说到做到啊,真让媳妇来替你领工资。
这要搁在后世倒也没什么,可放在这年月,一个大老爷们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媳妇排队替自己领钱,传出去就不怕人笑话。
他也不多想了,径直穿过排队的队伍,朝窗口走去。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钱安安稳稳地拿到手,中午他还打算去食堂吃一顿,与民同乐。
“李平安,你倒是排队呀!这么多人都规规矩矩地排着呢,你就这么往前头闯?”
排在前面一个年轻工人终于忍不住了,从队里探出半个身子来。
“对不住,我有胃病,医嘱写着的,不能久站。”
李平安冲那人拱了拱手,脚下愣是半步没停。
他插个队也是在做好事 。
多让后头的人排一会儿,他们就能少干一会儿活。
那工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正想再理论两句,旁边一个年长的工友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劝道:
“小王,你跟一个不在厂里的人较什么劲。”
“别人都不要脸了,你还要名声呢。”
“赶紧把话收回去,别结了仇。”
那年轻工人被李平安瞪了一眼,心里居然有点发毛,悻悻地把脑袋缩回了队伍里。
排在前头的几个工人也都没再吭声。
别人早就病退离厂了,就算想找麻烦也无从下手。
再说句不好听的,李平安这人在他们车间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会计刚把上一个工人的工资清点完,抬头一看是李平安来了,竟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连忙招手:“李平安,快过来,就等着你了。”
“等我干嘛?”
李平安三两步走到桌前,把秦淮茹和自己的工牌往桌面上一搁。
“你的两份工资都算好了。”
“你们两口子上个月拢共出勤二十七天,你离职那天也算进去了,多给你记了一天的工钱。”
“数目都对过了,你点点。”
会计把两沓票子推到他手边。
李平安拿起来掂了掂,跟他事先算好的分毫不差,便往口袋里一揣,打算走人。
太高调了不好,拿了钱就撤。
“你先别急着走,杨厂长吩咐了,让你一进厂就去他办公室一趟,有要紧事找你谈。”
会计赶紧把人叫住。
“厂长找我?”
李平安愣了一下,心里警铃大作。
不会又是岗位的事吧,他前儿刚当上街道的编外办事员,这边不会也给他塞个什么差事吧?
“是好事,真是好事!快去吧,别让厂长等着。”
会计脸上挂着笑,那表情分明是在说 , 你小子走大运了。
“行吧,反正也不耽误中午吃饭。”
李平安把口袋里的票子往里按了按,转过身看见贾东旭正站在队伍末尾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便扬起手冲他挥了挥,又从另一边楼梯绕了下去。
楼梯间里不少工人正靠在墙上,把刚领到手的工资一张一张地展开来对着窗户的亮光数,那专心致志的模样比车间里干活还认真。
贾东旭远远看着李平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亮开嗓门朝排队的人群大声说道:
“李平安真不要脸,一个大男人替媳妇领工资,还插队!”
“我就不一样 ! 从今往后,我的工资都由我媳妇来领。”
排队的工人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身边那个女的就是他新娶的媳妇。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里写满了同一个困惑 。
让女人替你领工资,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这不是缺心眼吗。
贾东旭浑然不觉,只当大伙儿终于高看了他一眼。
他把陈秀秀往前让了让,站直了身板,心想这下总该风光一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