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燕都竞技场外已经排起了长龙。
晨雾裹着初冬的寒气,从城北的老街巷里漫上来,把整条街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队伍从竞技场正门蜿蜒出去,拐过街角,穿过牌坊,一直排到三条街外的十字路口。
有人裹着棉袄蹲在路边啃烧饼,有人举着临时赶制的横幅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还有人干脆带了小板凳,往地上一坐,闭目养神。
黄牛在人群中穿梭,兴奋的喊道。
“甲等票,三千一张!最后一排?最后一排也是甲等!能坐进来看就不错了,外面多少人想进进不来!”
“三千一张?你宰人呢!”
“唐吉的赔率多少?一赔一点二?压了稳赚啊兄弟!”
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两张票,脸上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旁边有人凑过来问价,老头摆了摆手:“不卖,我自己看。”
那人又说:“两千一张呢?”
老头脚步顿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卖。”
“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到御鬼师打进总决赛。”
老头把票揣进怀里,拍了拍。
“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竞技场通道口。
木清婉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今天穿了一身便装,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披散下来,比比赛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苏晚晴站在旁边,依旧是那身白衣,盯着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
“紧张?”木清婉问道。
“不紧张。”苏晚晴顿了顿。
“他又不是替我打。”
木清婉笑了一声,低头看着杯中凉透的茶汤。
“也是。”
通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赵铁山从拐角处走出来,一身黑色制服,右手没戴手套,青灰色的皮肤下黑气流转,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凝出一层薄霜。
“还没开始?”
赵铁山走到两人面前,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还有半个时辰。”木清婉说。
赵铁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闭上眼睛,像是在打盹。
但木清婉注意到,他的表情似乎有些紧张。
半个时辰后,竞技场的穹顶缓缓打开,晨光从裂口中倾泻而下,将整座擂台照得如同白昼。
十万人。
环形观众席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密密麻麻的人头,像一片翻涌的黑色海洋。
旗帜在看台上飘扬,有的写着“唐吉必胜”,有的画着牛头马面的卡通头像,还有几面巨大的横幅从顶层看台垂下来,上面写着“御鬼师,扬眉吐气”六个大字。
秦九爷独自站在擂台中央。
他没带扩音法阵,也没用任何辅助设备。
柳敬亭的虚影在身后凝实,那尊身着明末清初长衫的老者手中折扇轻摇,扇面上“醒木一响,万籁俱寂”八个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秦九爷开口了。
声音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却清晰得像是贴着每个人的耳朵在说话。
“诸位。”
十万人同时安静下来。
“三十年了。”
“希望之杯的领奖台上,终于有了御鬼师的名字。”
“无论这一次唐吉能走多远,这一次,他都将刻在希望之杯的历史上!”
东侧看台,御鬼师们齐刷刷站了起来。
周叔拄着拐杖,一只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面写满口号的旗子,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
中年妇人站在他旁边,手里的糖撒了一地,忘了捡。
戴眼镜的瘦高个把赌票攥得皱巴巴的,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年轻些的那个御鬼师双手撑在前排椅背上,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
周叔深吸一口气,嘶声吼了出来。
“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睁大眼睛看清楚!”
“唐吉!”
声音沙哑,破音,像是用尽了半辈子憋屈的力气。
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声音,是几十年来所有被轻视、被排斥、被当成定时炸弹的御鬼师们,憋在心里太久的一句话。
喊完之后,他哭了。
六十岁的人了,拄着拐杖,站在看台上,哭得像个孩子。
中年妇人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自己的眼泪也没忍住。
瘦高个摘下眼镜,用袖子使劲擦,越擦越模糊。
年轻御鬼师咬着嘴唇,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西侧看台。
世家席位上,没有人说话。
金元宝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炎赤霄捋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像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谭明宇坐在席位深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无表情。
元无殇坐在元家席位最前排,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的看着擂台。
主席台上,刘老缓缓睁开眼。
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制服,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他看了一眼东侧看台那些哭成一团的御鬼师们,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上扬。
选手通道的灯光逐一亮起。
唐吉从通道深处走出来。
他没有跑,没有跳,没有朝观众席挥手致意,只是不紧不慢的走着,步伐平稳,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红鬼从阴影里探出脑袋,眼睛扫视着四周,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牛头。”
唐吉轻声说。
牛头狱卒从虚空中踏出,钢叉顿地,地面震动。
“马面。”
马面将军从火焰中走出,追魂索在手中轻轻摆动。
“白无常。黑无常。”
白衣高帽,笑面长舌。
黑衣黑帽,怒目狰狞。
两尊阴帅并肩而立,一黑一白,气息交织。
四尊阴帅,一字排开。
全场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东侧看台,御鬼师们拼命挥舞旗子,声嘶力竭的呐喊。
有人把赌票举过头顶,有人把糖果撒向天空,有人抱着旁边不认识的人又哭又笑。
“唐吉!唐吉!唐吉!”
十万人同时喊着同一个名字。
唐吉站在擂台边缘,抬起头,看着那片翻涌的黑色人海,看着那些写满他名字的旗帜和横幅,看着那些哭喊、尖叫、挥舞手臂的人们。
他收回目光,踏上擂台。
对面的选手通道里,陆沉舟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劲装,身形魁梧,步伐沉稳。
没有表情,没有眼神交流,甚至没有朝观众席看一眼。
他一直走到擂台中央,在唐吉对面站定。
周泰从虚空中踏出。
那是一尊身披重甲,手持巨盾的东吴猛将,面容刚毅,眼神如铁。
盾面上布满了刀剑砍出的痕迹,纵横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
盾牌横在身前,像一堵墙。
陆沉舟开口道。
“唐吉,你的黑白无常能困住谭明宇的冉闵,你的牛头马面能砸碎秦岳的铜锤,但我的周泰,不一样。”
他顿了顿,右手抬起,按在盾面上。
“这面盾,跟了我七年,从契约周泰的那天起,这面盾就没碎过,厉鬼砸不碎,英灵打不穿,连噩梦级厉鬼的全力一击,也只是在上面多添了一道划痕。”
他抬起头,看着唐吉。
“你能破吗?”
盾面上的裂纹,纵横交错,像是一张地图,记录着这面盾经历过的一切。
有的裂纹深可见底,有的只是浅浅一道白印,但每一道都真实。
至少看起来真实。
日游神在魂海中睁开眼。
金色的瞳孔透过契约的连接,落在那些裂纹上。
“大人。”
“那些裂纹,全是假的。”
唐吉目光一凝。
“这面盾的防御,不是靠那些裂纹分散受力,是靠周泰的意志,这面盾没有弱点,或者说,它唯一的弱点,就是它的主人。”
“老夫在阳间巡游数千年,见过无数种防御,有的靠技巧,有的靠蛮力,有的靠法宝,但周泰的防御,靠的是信念。”
“他相信自己不会倒下,所以不会倒下。”
这时,裁判右手落下。
“开始。”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陆沉舟动了。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站在原地等对手来攻,而是主动冲了出去。
“让我见识一下,地府阴帅究竟有多强吧!”
周泰大喝一声,巨盾横在身前,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城墙,朝唐吉碾压过去。
每一步踏在擂台上,地面就震动一下。
牛头狱卒正面迎上,钢叉砸在盾面上。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观众席前排的人捂住了耳朵。
灰白色的光芒在叉尖炸开,力大无穷的力量叠加到极致,足以将普通恐怖级厉鬼砸成碎片。
但,那盾面纹丝不动。
陆沉舟连脚步都没停,顶着牛头的钢叉继续往前推。
牛头被推得向后滑行,双脚在擂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马面将军从侧面甩出追魂索,幽蓝寒焰在锁链上燃烧,缠向陆沉舟的左腿。
陆沉舟看都没看,盾面一侧,直接将锁链弹开。
寒焰在盾面上烧了一瞬,然后熄灭了,连一道焦痕都没留下。
白无常的白色锁链从四面八方缠来,像无数条灵蛇,缠住陆沉舟的双臂、腰腹、双腿。
锁链刚缠上去,他就用力一震,铁链寸寸断裂,碎片在空中化为白色光点消散。
黑无常的勾魂链从阴影中刺出,铁钩直取后心。
陆沉舟头也不回,召唤出另外两尊东吴英灵。
一尊身披铁甲,手持双戟的武将虚影浮现。
面容粗犷,眼神凶狠,周身萦绕着血红色的杀伐之气。
七星史诗级英灵,陈武,东吴猛将,以悍勇著称。
另一尊身披皮甲,手持铁矛的武将虚影浮现。
面容冷峻,眼神如鹰,周身萦绕着淡青色的风灵之气。
同样是七星史诗级英灵,董袭,东吴水军大将,以速度见长。
这两尊英灵联手,抵挡住了黑无常的攻击!
陆沉舟站在擂台中央,盾牌横在身前,呼吸平稳。
“我说过,这面盾,不会碎。”
“砰——!”
双方继续对抗。
而陆沉舟采用的策略是附体加身。
三尊英灵同时附体。
陆沉舟的气息暴涨,陈武的力量灌入双臂,董袭的速度灌入双腿。
他还是那堵墙,但墙开始移动了,而且移动得很快。
他冲向牛头,盾面猛击。
牛头钢叉格挡,叉盾相撞,炸开一圈刺目的光弧。
牛头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崩裂。
不等牛头站稳,陆沉舟已经冲到马面面前。
盾面横扫,马面追魂索缠向盾沿,试图借力拉开距离。
但盾面上的力量太大了,锁链刚缠上去就被震脱,马面整个人被盾沿扫中,横飞出去,砸在擂台上,滑行了好几丈才停下。
白无常的白色锁链再次缠上来,这次没有缠陆沉舟,而是缠向他的盾牌。
锁链在盾面上绕了好几圈,白无常双手握住哭丧棒,全力往后拽。
盾牌纹丝不动。
陆沉舟只是手腕一翻,锁链就崩断了。
黑无常的铁钩直取陆沉舟的脚踝。
陆沉舟抬脚,踩住铁钩,用力一拽,勾魂链差点脱手。
唐吉看着这一幕。
四尊阴帅,全力出手,伤不到他分毫。
牛头马面的力量砸不穿那面盾,黑白无常的锁链缠不住那面盾。
这面盾没有死角,没有破绽,没有任何可以被攻击的弱点。
日游神开口道。
“大人,老夫说过,这面盾的防御,靠的是周泰的信念,他在战场上替孙权挡箭,身负十二处重伤仍死战不退,靠的不是盾牌有多硬,是他根本就没想过要退。”
“他觉得他不会倒下,所以不会倒下。”
唐吉皱起眉头:“那怎么破?”
日游神沉默了片刻。
“破他的信念。”
陆沉舟站在擂台中央,盾牌横在身前,呼吸依旧平稳,魂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急着进攻。
他知道自己的优势。防御无敌,消耗战无敌。
唐吉的四尊阴帅都是吞魂力的无底洞,只要拖下去,唐吉的魂力迟早见底。
到那时候,这场比赛的胜负就没有悬念了。
“日游神,你能破开那面盾吗?”
“正面强攻,老夫全力一击,或许能在盾面上开一道口子,但那是最后一招了,大人你的魂力,撑不住老夫出第二拳。”
唐吉睁开眼,看着对面那堵墙。
红鬼从阴影里探出脑袋,小声说了一句。
“主人,那面盾没有弱点,但那个人有。”
唐吉偏头看了它一眼。
“俺,能够感受到,那边有一个人与陆沉舟有些关系,而且心里似乎有点情绪,或许可以作为破绽。”
红鬼看向陆沉舟身后的观众席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褂。
她坐在陆家席位的角落,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尊雕塑。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陆沉舟。
从比赛开始到现在,一秒都没有移开过。
“那人,是陆沉舟的母亲?”
唐吉皱起眉头。
“是的,我觉得可以从她身上让对方露出破绽!”
“我的情丝缠,是以人的情绪为引,凝聚一根无形的情丝,可缠绕目标的心神,扰乱心绪。”
红鬼盯着那个老妇人,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幽光。
“那就试试看!”
红鬼点头,发动了情丝缠。
情丝无形,无色,无味,连魂力波动都微不可察。
它像一缕春风,从红鬼的指尖飘出,穿过陆沉舟的身体,同时也连接上了那老妇人!
老妇人身体微微一颤。
她的眼睛还是看着陆沉舟,但眼神变了。
尘封的记忆从心底浮上来,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被时间保存得太久,颜色都褪了,但形状还在。
那年冬天,厉鬼攻城,她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躲在床底下。
丈夫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然后门被撞开了,黑色的利爪从黑暗中探出来,穿透了他的胸膛。
血溅在墙上,溅在她的脸上,溅在儿子哇哇大哭的脸上。
她抱着孩子从后窗逃了出去,光着脚在雪地里跑,跑了一整夜。
天亮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已经没了。
浓烟从废墟中升起,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直直的插进灰白色的天空。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笑过。
她把儿子养大,送进御灵学院,看着他契约周泰,看着他一步步变强,看着他成为燕都陆家年轻一代最强的盾。
她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天他刚契约完周泰,兴奋的跑回家,举着那面还没完全凝实的盾牌给她看。
他说,妈,以后我保护你。
她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也是她这辈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不能倒下,你倒下了,这个家就没了。”
陆沉舟记住了。
他记了很多年,从少年记到青年,从学院记到擂台。
他不敢输,不能输,甚至不敢受伤。
因为他是这个家唯一的盾。
盾倒了,家就没了。
老妇人眼中的涟漪扩散成了波浪。
她看着擂台上的儿子,看着那面从未碎过的盾,看着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
她忽然想,他累不累?
这么多年,他累不累?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波浪已经传到了陆沉舟心里。
陆沉舟的呼吸变了。
还是平稳的,但平稳里多了一丝不该有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母亲,想到那个冬天,想到那扇被撞开的门和那把菜刀。
盾牌微微震颤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唐吉察觉到了。
“牛头,马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