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刀俎
初十试城之后,城外明军再次加大了猛攻。
周德兴从后方调来了更多的木匠、石匠与壮丁,建造更多的重砲,开始对郓州城开始了连番轰炸。
而南城外的壕沟也陆续被填平,此前留下的羊马墙反过来被明军所利用,开始以此为依托,与城上的敌军对射。
甚至新造的楯车也一辆辆推到了阵前,几乎形成了一片片楯车甬道。
可以说,一旦进入攻城模式,大明这种海量物资堆积的战法,直接打得城上北军怀疑人生!
到了九月十四日,此时不仅是南城外的防御尽数被拔出,东城外的防御也全都拿下,终于,周德兴下令开始大举猛攻。
上午开始不间断投石,下午就两面进兵。
等抛石车一停,鼓声便从各营接连响起,披甲的武士们直接从甬道一路奔到城下,羊马墙后的弩手们则不断发矢,掩护袍泽们将一架架云梯送到城下。
第一日,平卢军从南面攻,右军攻东面,城上兵力两头往来,直到天黑,双方才各自罢手。
第二日仍这样打,只是周德兴又给南面的刘??拨了一批明军甲士,如此南面的攻击就
更猛烈了。
这个过程中,王师范一直在营中焦急等待,他是真怕自己这边还没开始准备,然后郓州城就被打下来了。
但好在那个周德威名不虚传,在如此猛烈的攻击下依旧岿然不动。
如此,王师范的心稍稍安稳,却也加紧了反正行动。
九月十五,又一批伤兵送了下来。
先是十余副担架,随后越来越多,擡担架的人沿着楯车甬道往回走,到了营门外却停住了,要先让推着箭车、扛着木料的队伍先过。
倒不是规矩,而是那些出来的都是去给明军那一部运输物资的,这些担夫自然是不敢延误的。
可有些伤者已经等不得,趁着担架放下,一把抓住擡夫的裤脚,央求他们不要停。
擡夫只得弯着腰劝,说过了这几辆车就走,医棚就在前头。
可这队物资队过后,前面还有人,于是这边一片哀嚎呻吟。
此时,王师范正好走出营帐,便看见这一场景,便走到最前的一处担架。
担架上面那人,满脸是血,闭着眼睛,胸口却还在起伏。
他身上盖了一件褪色的军袍,袍子被剪过,露出两只沾满泥土的脚,一只脚上缠着布,布里不断有血渗出来,担架布上早已被血湿透了。
“这是哪一军的?”
王师范拦住了这些擡夫。
这擡夫是个头子,认识字,赶忙弯腰,捋起那伤兵腰间的牌子看了一眼,答道:“平卢,程兵马使部。”
担架上的伤兵听见有人说话,眼皮动了动,嘴里含糊叫了一声。
王师范俯下身,没有听清,擡夫便替他答道:“他一直叫渴,可前头医卒说他失血多,暂且不能饮水,小人也不敢给。”
王师范看到这些凄惨景象,忽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于是他叫那些运输物资的擡夫让开道路,先把伤兵送进医棚,又回头吩咐亲随,去请卢弘和张知节过来。
他们一起去医棚看看!
医棚设在两军营垒之间,四周用苇席围住,上面搭着油布,原先预备的地方已经不够,今日又往外添了一排。
王师范还没走近,便闻到一股浓烈到冲鼻的血腥气。
棚外摆着几口热水锅,夫役将烧好的水擡进去,再把污水擡出来,泼进旁边挖好的沟里。
沟里的水全是一片殷红,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血液,就在这里汇聚一片,融于沟壑。
此时因为医护的人手紧张,不少伤员这会只是被脱去衣裳,全身赤条条地摆在地上。
这些伤员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何了,伤口在哪也不敢去摸,巨大的恐惧在这医护营里不断放大,只能哀嚎着求那些大明的医护们救救自己。
几个还能走动的伤卒坐在外头,脱下甲衣,等着医卒过来。
而棚内的叫声则更加凄惨了。
“按住他的腿!”
“这个要死了,拖出去,把那个腿上伤的先擡进来,直接锯了!”
“布呢?刚送来的布呢!”
一个医护捧着盆从外面跑进去,刚到帐口被人撞了一下,盆里的水泼出大半,浇在他的脚面上。
他骂了一声,却顾不得再去换水,侧着身子就挤了进去。
没多久,两个强壮的力夫就擡着一个腿上流血的平卢武士进去了,片刻后,鲜血喷了帐幕一片,凄惨的声音和怒骂连绵不绝。
这里压根不是什么医护营,分明就是屠宰场。
王师范就这样立下棚口,脸色吓得煞白,他以为自己走错了。
医护营这个东西,只有明军才有,他们平卢军是见都没见过的,可他以为的医护营也就和幕府里面的治病一样,吃吃汤,敷敷药就行了。
可这里是什么?动不动锯腿锯胳膊,这是什么?
在巨大的恶心和惶恐后,王师范内心接着就涌出一股巨大的愤怒。
啊!
你们明军把我们的人当什么?啊!当真是狗牛马?
这三个字瞬间刺痛了王师范。
他怒不可遏,连卢弘和张知节都过来了,也没注意到,愤怒地冲进医帐内。
然后,他甚至还没能看清帐里,只被带着热气的血腥味一扑,就吐了。
此时,王师范扶着帐柱,把早晨吃下的东西吐在了脚边。
酸水冲过喉咙,呛得他连眼泪都流了出来,身后的亲随赶忙上前搀扶,还没来得及递帕子,旁边就有人喊:“让开些,莫堵着门!”
这会又有两名力夫擡着担架挤了进来,因帐口太窄,他们只得稍侧了下担架,伤者的胳膊从边上滑下来,手背擦过王师范的袍角,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血印。
亲随顿时怒了:“瞎了眼么!节帅在此!”
那力夫擡头看了一眼,满脸都是汗,嘴巴张了张,却没能说出话来。
担架上的人已经往一边歪,他赶忙托住,另一名力夫也在催:“先进去,先进去,他撑不住了!”
两人便这样从王师范身边挤了过去。
王师范直起腰,还没把气喘匀,便听见帐内又传来一声惨叫。
他顺着声音望去,才看清此前被擡进来的那个平卢武士。
那人躺在木台上,腰腹都被布带束住,一名医卒伏在他肩头,另一人按着他的腿。
为首的医官低着头,两条袖子挽在肘上,露出满是肌肉的胳膊,上面全是血。
台边搁着锯,另有几把大小不一的刀,还有各种型号的锯子,就是那种锯木头的竖锯。
看到那医官正去拿锯子,王师范猛地冲了过去:“住手啊!”
按着伤者的医卒吓了一跳,手上稍松,那伤兵便用力挣扎起来,木台晃了一下,台边的陶碗跌在地上,碎成几片。
医官擡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大骂:“按住!谁叫你松手的!”
“我叫你住手!”
王师范指着台上的人,手指都在发颤:“这是我平卢的武士,你们在做什么!”
医官愣了愣,终于看清来人的袍服,又看见随后进帐的卢弘等人,脸上便有了些惧色。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伤者,还是急道:“节帅容小人片刻,他这里停不得。”
“停不得?他的腿都要叫你们锯下来了!”
台上的伤兵听见这一句,忽然挣扎得更厉害了。
他嘴里原先咬着一团布,此时吐了出来,哭着叫道:“节帅救我!小人不要锯腿,求节帅救我!”
那声音里全是惊恐。
王师范心头一震,先前在帐外积下的怒气一下便涌了上来。
他俯身握住那人的手,连声安慰:“莫怕,我在这里,谁也不能胡来。”
“我看谁敢锯你的腿!”
伤兵死死抓住他,指甲几乎抠进王师范的手背,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不要锯腿。
旁边几个伤者也都望了过来。
有一个已经躺了许久,方才还在昏睡,听见这般动静,勉强撑起头,看见台旁的锯,又一下躺了回去,将布盖在脸上,低声抽泣。
医官看着这一幕,额头上的汗越出越多,他连忙解释:“节帅,他是叫大石压了腿,擡来时便已坏得厉害。小人已经看过,留不得了。”
“那便好生治!用药,用多少都行!”
医官嘴唇动了动,又低头去看台上的人。
伤兵先前还能大声哭叫,这会儿声音却渐渐低了,握住王师范的手也在发滑。
“节帅,小人只能尽力保他的命,这条腿,实在保不住。”
“你还没有治,便说保不住?”
这句话问出来,医官脸上的神色忽然有些苦。
他从午前忙到此时,连一碗水都没喝完,这会连动个手指都费劲。
方才一个伤者死在台上,他让人擡下去以后,站在原处缓了片刻,随即又接了下一个。
可这么累了,却还要给这个外行的节度使解释。
但再累也得解释,于是他指了指外面的草席:“那边三个人,腿都留着,但他们都死了。”
“是要腿还是要命,这个真的很难选吗?”
他说到这里,台上的伤兵突然喘了一大口气,脸色比方才更白。
医官再顾不上说话,连忙俯身,冲两个医卒急声吩咐。
王师范还握着伤者的手,被挤得退了一步,顿时更怒。
可卢弘已经走了进来,只是看了一眼伤兵露出的伤处,脸上的肉猛地抽动,随后便别过头去。
他在军中多年,只一眼就晓得,这在过去都是等死的,这会能被救出一条命,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虽然对明军有点不忿,但对于自己的手下是真当回事的,晓得这些医生没有在胡闹,于是他伸手拉了拉王师范的袖子:“节帅。”
“先让他治吧。”
王师范不明所以看向他。
卢弘却不敢继续看台上的兵,只把声音压低,又说了一遍。
此时,那伤兵仍在哭,听见卢弘的话,立刻把目光转过去,嘴唇不住地抖。
他似乎认出了卢弘,似乎还想再求一句。
可卢弘已经拉着王师范的手退到了旁边。
摁住那伤兵的医卒年纪不大,右边脸颊上有一道被人抓出的血痕,不知是哪个伤者疼极了留下的。
他挤过王师范留出的位置,随即重新按住伤兵肩头,俯在那人耳边,一遍遍告诉他莫乱动。
可伤兵还在骂他。
先骂他是狗,又骂他的爹娘,骂到后来,只剩下含糊的哭声。
自始至终,那医卒也不回嘴,只将脸避开一些,免得被唾沫溅进眼里,等他骂累了,忽然就熟练地给伤兵套了一副嚼头。
而那边,医官低着头,举着木锯,就架在了那条烂腿上。
当冰凉的锋刃抵在肌肤上,那伤兵一下狂躁起来,即便嘴上堵着嚼头,都在呼呼低吼,试图逃跑,可因为身上被紧紧绑着束缚带,他只能绝望地看着那医官吸了一口气。
接着————
那是何等的场面,在鲜血狂飙中,那医官面无表情地拉锯着,木台跟着一下一下地震,绑在台边的皮带绷得笔直,那伤兵因为剧痛,整个面目都在扭曲。
脖颈上的筋根根鼓起,脸涨得通红,嘴巴张着,连唾沫也咽不下去,顺着下颌流进了耳后。
到了后面,连束缚带都已经控不住了,直接两个强壮的医卒死死压着,才勉强按住。
而随着锯的伤口越来越深,那伤兵甚至连这个劲都没有了,只剩下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
其实医官握锯的手并没有看上去那般稳。
他太累了,拇指勉强抵着锯柄,另一条胳膊用力撑住,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往下落。
旁边有人拿布替他擦,他连头都不擡,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按牢。”
终于锯齿遇到了硬处,医官一咬牙,便开始使劲拉大锯,真就如锯木头一般,在短时间就锯断了坏腿。
这一刻,伤兵骤然瞪大了眼睛,头猛地撞在台上,随即又拼命往上擡,想看看自己的腿究竟如何了。
年轻医卒赶紧俯下身,挡住了他的目光。
“看我,莫往那边看。”
可那人哪里肯听,偏着头,竭力从医卒臂弯下去找,刚望见一眼,便彻底乱了,抓住对方的袖子,呜呜在哭。
他往后缩,束带勒进腰腹,整个人在木台上挣得直响。
医卒被他抓住的那截衣袖很快就被撕烂了。
可医卒仍俯在那里,一遍遍叫他的名字,问他听不听得见。
伤兵呼吸越发急促,最后昏死了过去。
整个过程,王师范就站在旁边。
方才他还在愤怒,此时却连愤怒都顾不上了。
那锯每动一下,他的尾椎骨便跟着动一下,就好像尿真一点兜不住了样。
当大腿掉在地上时,王师范下意识看了过去。
在血泊中,一条稀烂的大腿就这样躺着,颜色雕枯。
不知是不是错句,他看见那腿还在动,直接骇得王师范猛地往后一缩,紧接着便撞到一张矮凳,险些坐倒。
亲随赶紧扶住他。
“节帅————”
王师范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股恶心再次从腹中涌上来,他一把推开亲随,弯下腰,已经吐空的肚子只剩下一阵阵抽搐,喉咙里挤出些酸水,挂在唇边,连擦也来不及擦。
他捂住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王师范低头喊:“你们就这样对我的人?”
帐里几个人望了他一眼。
医官仍低着头,开始给伤口包扎,没有反应。
王师范再也看不下去,伸手便要去拽医官的胳膊。
卢弘从后面抱住了他。
“节帅,已经到这里了,动不得!”
“放开!”
“现在动不得!”
卢弘几乎是贴着他耳朵喊的,声音也在颤抖。
两人拉扯间,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刚刚一个五尺八的高个,一下就就变成了眼前这么一点。
在看到伤兵头向旁边歪了,王师范的心猛地一沉。
“死了!”
“还活着!”
医官终于擡起头,声音嘶哑。
他没有再看王师范,叫人把灯挪近,等了一会儿,才看见那人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活着。”
说完,他才起身,甚至有些踉跄,旁边有人将水递过去,那医官双手举着,由学徒帮忙送水入口。
帐外又响起催促声,还有伤者在等。
医官闭了一下眼,随即摇头,便问下一人伤在何处,又让医卒将这个锯完腿的带下去照料,有什么不对,立即叫他。
整个过程,王师范听着,内心越发愤慨。
他们甚至不肯多停一会儿,为这个可怜的兵。
可王师范他自己也待不下去了。
他甩开卢弘的手,踉跄着往帐外走,走到门边,袍袖被木钉挂住,扯了一下没扯开,顿时急得回头喝骂,亲随忙扑上来替他解。
帐帘终于掀开,外头的光照进来。
王师范几乎是扑出去的,站在风里连着吸了几口气,才发现自己两条腿都在发软,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伸手去摸帕子,摸出来以后,看见上面也有血,又一下扔在地上。
“取水来!”
亲随端来水,他将两只手都浸进去,用力搓洗,搓得手背发红,仍觉得指缝里留着那股气味。
里面忽然又传来一声呼唤。
是方才那个伤兵,声音已经很弱了,仍在叫节帅。
王师范的手停了一下。
他望着帐帘,却没有回去,只转头对亲随道:“把他的名字记下来,待会儿送些赏赐。”
说完,他低下头,又让人换了一盆水。
隔壁帐篷,那年轻医卒还守在木台旁,为这个兵子掖了掖盖着的袍子,又给他擦了眼角的泪水。
为首的医官终于从帐篷里走出,透了一口气。
他腰弯了太久,出来时,踉跄了一下,扶住学徒才站稳,随后走到王师范面前,低头行礼。
“节帅若要问罪,小人稍后自去领罪。眼下外面还有伤者,请先容小人把他们接进来。”
他说着,指了指帐门。
王师范带来的亲随站了半边,卢弘、张知节又在另一边,新送来的担架只能停在门外,等里面的人腾出地方。
王师范没有动。
那医官等了一息,忍不住又道:“节帅,迟一会儿,便多一分凶险。”
这话落在王师范耳里,越发刺耳。
这种断胳膊断腿的治法,就算是迟一点又如何。
但他在沉默时,卢弘、张知节已经让部下们让开了通道,方便担架擡了进去。
医官先是综合看了一下这些伤员,便叫人先把右边那个擡上木台。
左边的伤者当即慌了,挣扎着问为何又让自己等,医官回头道:“你还能等,他等不得。”
说完便又进去了。
伤者仍在骂,声音却带了哭腔。
王师范看见右边那人的衣袍,还是他们平卢军的。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头也不回离开了医护营。
外面的风吹过来,王师范才觉得胸口稍稍松快。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身上仍有那股气味,连吞一口唾沫都觉得恶心。
亲随又洗了一条湿巾来,王师范又将指缝搓了搓,才觉得稍微好点。
卢弘这会也出来了,脸色也不好看:“那是我的兵————”
他开口,又停住了。
王师范把湿巾扔了地上,头也不回:“那赏赐就留给他了,以后你来养。”
卢弘低下头,拱手行了一礼。
王师范随即让人去取绢帛,分送各营伤者,又叫诸将得空便来探望,不要让受伤的武士寒了心。
这些吩咐当着棚外许多人说出,有伤兵听见,撑着身子向他道谢。
他一一应着,口气温和,待走远些,才向卢弘低声道:“先帅把人交到咱们手上,如今一个个擡回来,却让这帮大明人当狗牛马一样宰弄。”
卢弘眉头紧锁。
“实话说,这样要是能活的话,也是造了七级浮屠了————”
“我说的是这个吗?”
王师范停了停,回头指着医棚里的人:“看看里面死的是谁的人?啊!都是我平卢军!”
“去,将其他几个军的兵马使都喊入大帐,我有话说!”
“我要让那些大明人晓得,我平卢武人的命没那么贱!”
“嘿,狗牛马,我倒要看看,谁是刀俎,谁是鱼肉。”
这一次,卢弘没有说话,却重重吐出了一口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