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缺口
轰————
隆——
第一声巨响在郓州南城外炸开时,所有人都是懵的。
即便已经被那些炮手们提醒了,离得远一点,但这一刻开始脑浆都在翻滚。
而那大将军炮的炮口在喷出一丈多长的火焰后,便是滚滚黑烟,瞬间就将火炮阵地给笼罩了。
可所有人都呆愣地看着前方,看着那枚沉重的石弹呼啸着砸在那段早就被砲石砸得坑坑洼洼的城墙。
刹那间,青砖与灰土向四面爆开。
包在墙外的一大片青砖当场崩碎,后面的夯土也被砸出一个足有桌面大小的深坑。
站在附近的几名河东守军甚至没有看清石弹从何处而来,便被气浪给掀飞了。
而再远一点的,也没能幸免,他们被飞溅的碎砖打在地,即便带着兜鍪也被砸得半个脑袋都塌陷了。
城头上,所有人的耳中都嗡嗡作响,只看见同伴嘴巴不断开合,却听不见他在喊什么。
瞬间,城头大乱。
“什么东西?”
“是雷!”
“晴天哪里来的雷?”
南城上的河东兵趴在女墙后面,探头向外看了一眼。
透过还未散尽的烟尘,他只能看见明军阵前趴着十条金灿灿的铜管,似乎刚刚的巨响就是从那边发出的。
第一门炮开火以后,王金水根本没有去看城上效果。
他扑到炮车旁,先检查炮尾与木楔,见炮身虽然向后退了两尺,铜壁与药室却没有裂纹,顿时扯着嗓子大喊:“第一炮无损!”
“清膛!”
两名炮手把长木杆擡来,杆头缠着浸水的厚布,直接探入仍在冒烟的炮膛。
一股焦臭热气顺着炮口喷出,烫得最前面的炮手脸皮都在抽搐。
长杆在膛内来回转了几遍,先把没有烧尽的火药残渣擦出,又换干布清理积水。
而另外一边,其余九门大将军炮,则按照旗号依次开火。
第二门炮前,掌炮军吏跪在炮尾,用细铁锥重新通开火门。
两名药手把装着火药的长柄铜勺伸进炮膛,将火药送到最深处,随后倒转铜勺,把药粉压平。
木饼、麻团一层层填入。
十余名壮卒抱着一枚打磨过的石弹,沿斜架将其推到炮口,再由炮手以粗木杆缓缓送入。
等一切齐备,土台上竖起红旗。
王金水擡头看了一眼城墙,又看了看前方测距所用的木桩,伸手向左摆了摆:“炮口往东偏半分!”
几个炮手立即抡动大锤,敲击炮架下面的木楔。
如此笨重的巨炮无法像弩机一样随意转动,所谓偏半分,也只是把炮架硬生生挪开一些。
待炮身重新固定,装着引火药的细管插入火门,炮手们便全部退到土台两侧。
持火杆的炮长半跪在地,死死看着王金水。
旗帜猛然落下。
火头按上药捻。
药捻先冒出一点青烟,紧接着便噗地钻入火门。
“趴下!”
轰!
第二声雷鸣压过了城上的惊慌。
铜炮再次猛然一震,炮口火光几乎把前方的黑烟染成赤色。
石弹越过城壕,重重撞在第一发落点上方。
这一回,城墙外侧整片青砖都被掀了起来。
无数碎砖冲上城头,有人被当场砸倒,有人抱着脑袋往敌楼后躲。
南城的河东军虞侯举着刀,连杀两名逃兵,才勉强将附近军士赶回垛口。
可他自己也不敢再站着,只能蹲在女墙后面,不断命人用弓箭压制炮阵。
只是双方相隔太远。
河东弓手射出的箭到了土台前早已力尽,零零散散落在空地上,距离大炮还有几十步。
城内的砲车同样看不清目标,发出的石块不是落入壕沟,就是从土台上方飞过。
第三门炮很快开火。
这一枚石弹稍稍偏高,直接撞上城头敌楼。
粗大的木柱当场折断,半边棚顶向内坍塌,架在里面的一具床弩连同七八名军士一齐被埋了进去。
第四发落在墙根。
石弹先砸进土里,又借着余势向前滚动,最后撞碎了几层墙砖。
此时,城头上的河东军终于有人察觉不对。
他们脚下的砖缝正在开裂。
裂痕最初只有头发丝粗细,随着又一枚石弹撞来,缝隙一下向两边延伸数丈。
夯土从砖缝间不断落下,站在上面的军士也开始觉得脚下发软。
“下去!”
“这段墙要塌!”
军吏们声嘶力竭地呼喊。
可城道上到处都是逃散的人,后面的援兵正往这边赶,前面的守军却想往下撤,两股人撞在一处,谁也走不动。
有人急得翻过女墙,沿梯子往外逃,刚爬下几步,便被又一次震动甩落城下。
这一次,第六门大将军炮开火了。
石弹正中先前已经开裂的位置。
只见城墙外侧猛然鼓起,成百上千块青砖向外喷出,露出里面被震松的黄褐色夯土。
十几名来不及退走的河东武士也随着砖石飞了出去,落入城外烟尘,再不见踪影。
城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宽。
一个河东军校刚从人群中挤出来,脚下忽然一空,半条腿直接陷进裂缝。他惊恐地抓住旁边军士衣甲,不想脚下城砖又向下沉了一截,两个人一齐栽进墙体。
后面的人看到这一幕,终于彻底崩溃。
“墙塌了!”
“快走!”
“都跑啊!”
守将还想拦截,迎面却被一群逃兵撞倒。几百双脚从他身边踩过,有人踩上他的手腕,有人踏中他的后背,等牙兵把人拉起来时,他头上的兜鍪已经不见了,满嘴都是血。
第七声炮响随即传来。
这一次,城墙终于撑不住了。
最先垮下的是城头女墙,十余丈砖石齐齐向外倾斜。
随后,下方早已松散的夯土失去约束,像决堤的黄沙一般向外涌出。
整段城墙先是缓缓下沉,随后猛地向两边裂开。
轰隆隆的坍塌声持续了十几息。
敌楼、垛口、床弩、旗杆以及来不及逃走的河东武士,全被卷入滚落的砖土。
扬起的灰尘直冲数丈高,沿着壕沟与羊马墙向外铺开,连阵前等待冲锋的平卢军都被罩了进去。
南城外一时天昏地暗,一片哀嚎,如同末日。
王金水趴在土台上,等地面不再震动,才撑着炮架站起来。
他脸上、头发上全是火药灰,耳朵也被震得听不清声音,却仍举起手,向后方望楼用力挥动。
“城塌了!”
“停炮!”
十座土台上的红旗依次降下。
因为战马已经被吓得屎尿腿软,附近的大明传令武士没办法,只能跑出炮阵,一边挥
旗,一边向各军大喊:“火炮停了!”
“前军进兵!”
下一刻,郓州南城外鼓声大作。
三十面牛皮战鼓几乎同时擂响,沉重鼓点直接激发起男性最原始的本能。
羊马墙后面的弩手率先起身,踩着前方的废墟,把弩机对准缺口两侧尚且完整的城垛
随后,大批大明甲兵的前方举起了营旗,失魂一般,机械地向着前方的缺口走去。
他们也被大将军炮给吓坏了!
人如此,战马就更不堪了。
从炮阵往外扩散,大批的骡马都吓得四散奔逃,这些从来没有听过炮声的战马这一次真吓屎了。
此时,刘??同样没能拉住自己的战马,只能看着它穿过一列列军阵,消失无踪。
没办法,刘??只能放弃骑乘,拔出刀,看向了前方的郓州城。
烟尘还没有散尽,他只能看见倒塌城墙露出的巨大缺口,以及缺口后面一群群仓皇逃走的人影。
在他的前方,秦宗保已经把兜鍪戴好,手提长槊,带着先登甲士列在壕边。
随着这些日子的攻坚,这一片的壕沟早就被填平。
而秦宗保作为全军选锋,此刻竟然没被大炮吓得失神,反而眼神发光,他在大吼:“看到没有!”
“这就是大明天威!”
“我大明,无敌!”
“无敌!”
“哈哈哈!”
而受他的感染,一众平卢武士们即便脸色发白,但看着郓州城墙真被轰塌以后,眼中便只有兴奋。
众所周知,攻城最难的就是越过城墙。
而现在,大明竟然会操使天雷,那天下哪里还有地方能挡得住大明?
这才是雷公助我建功立业!
在一众奋然中,刘??将横刀向前一指,用尽全力高吼:“平卢儿郎!”
“城已经开了!”
“随我先登!”
秦宗保第一个越出军阵,将长槊举过头顶:“杀!”
五千平卢甲士齐声响应:“杀!”
而另外一边,明军也在同一时间发动。
无数黑甲武士从楯车甬道中涌出,扛着长梯、团牌和步槊,踩过早已填平的外壕。
各营军旗一面接着一面越过羊马墙,向那道仍在冒烟的缺口汇聚。
而城内河东守军还没有从炮击中恢复过来。
靠近缺口的人大多满脸灰土,有人耳中流血,呆呆坐在地上,看着烟尘里若隐若现的明军旗帜。
有军吏还在砍逃兵,叫他们回头堵住缺口。
可刀才举起,缺口外已经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杀声。
最前面的秦宗保踏着尚未停稳的砖石冲上废墟,身后平卢武士密密麻麻涌来。
刘??的都兵大旗紧跟着越过壕沟,在倒塌的郓州城墙上迎风展开。
刘??举着刀,怒吼:“杀!”
“杀进去!”
“杀出我平卢军的武名!”
于是,惨烈的争夺战就从这段缺口开始了。
无尽的厮杀与哀嚎。
刘??带着牙兵们冲上了废墟,前面的一名武士忽然便向后倒了下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手掌碰到甲衣,滑了一下,没能抓住。
那武士就从他脚边滚过去,压倒了后面两人,一溜人如葫芦一样滚了下去,可后面的人还在前赴后继往上爬。
刘??扭头去看,旁边的牙兵许六斤已经举起了牌楯,挡住了一支箭矢。
此时,灰土还没有散尽,他们连放箭的人在何处都没看清,便又听见了箭矢连续撞击盾面的闷响,前排武士纷纷缩头,几名已经翻过坡顶的甲士则踉跄着退了回来。
“底下有拒马!”
“两边墙上还有人!”
喊声杂在一起,后面却依旧有人往上挤,兴奋地叫着破城了。
刘??一把拽住身边的许六斤,贴着他的耳朵喝道:“叫后队停下!一队一队上,别堵住坡!”
许六斤转身向下跑,脚下一滑,坐进碎砖里,爬起来时两手都是血,仍将口中的话一路喊了下去。
这道缺口从远处看去十分宽阔,到了近前,却全然是另一番情形。
崩裂的砖面混着大块夯土,压倒了墙脚的棚屋,梁木从土中斜插出来,横七竖八。
两头没有塌尽的残墙仍有两丈多高,墙上的河东军躲过炮击,已经重新爬起,正沿着断裂处向下放箭。
那数十丈塌口中,有些地方仍堆着半人高的整块夯土,须用手攀过去,手上的兵刃便使不出来。
有些地方看着平整,脚踩下去,下面的土层却会翻动。
就在眼前,两个平卢兵一下就陷了进去,伸手扒着土沿,直到后面的人冲上来,扯住他们肩甲,才将他们一点点拉出来。
所以此时能让披甲队伍并排通过的,只有中间被踩实的窄坡。
此时,城外镇国炮已经全部停火,原先投石的重砲也歇了,现场的哀嚎和厮杀瞬间就放大了。
刘??他们刚刚爬上坡顶,就看见最先冲下去的平卢武士们被堵在前面一排横倒的车辆前。
一支还在抵抗的北军小队就堵在那边,用排槊死死顶住涌上来的披甲士。
而就在刘??看的时候,忽然就将头一矮,一支箭擦着兜鍪飞过,打在身后的部下的胸甲上,弹开。
刚刚送完令上来的牙兵许六斤再次举着牌楯挡在了刘??身边,大喊:“都兵,弩手还在坡下,叫他们上来?”
“两边各上一队,先压墙头。让城外的弓弩也射高些,别再往缺口里打,里头都是自己人!”
许六斤扭头去传令,刘??则叫来牙兵队的队将董贵,指着前面乱晃的旗号,让他将各队先收在旗旁。
董贵从青州便跟着刘??,是典型的青州大汉,为人火爆悍勇。
听到吩咐,他直接从坡上划了下去,然后对堵在缺口的甲兵们大吼,让前面的刀甲下来,由步槊接替。
于是,挤作一团的人渐渐分开,步槊们顶到了第一线,开始与车后的那些北兵开始互戳,惨叫连连。
这会,大群平卢军的弩手也从旁边爬上来,开始对两侧残墙上的北军弩手进行反击。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甲兵和弩兵涌入,局面向平卢军这边倾斜。
车后的北军也察觉到了不对。
方才还能从残墙上射下来的箭矢,此时已经稀疏许多,这会一个弓手甚至直接被三支箭矢击中,整个人都栽下断墙,正砸在车阵后面。
附近几名北军下意识回头,董贵已经看准空隙,把长槊从车辕下捅了进去。
一名北军腿上中槊,惨叫着跪倒,旁边的人急忙来补,几支平卢步槊却同时戳了过来,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撬车!”
董贵回头大吼,手中的槊仍死死抵着前方。
后面的武士捡来断梁,塞进车轮下面,三四个人合力往下压。
那车陷在砖土里,一时撬不动,几个人脚底直滑,脸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车后北军见状,立即举槊攒刺,最前面的平卢兵被刺中肩窝,身子一歪,却还抱着木梁不放。
同伴赶忙顶盾遮住他,又有两人挤上来,踩住梁尾,一齐发力。
车轮终于从碎砖中翘了起来。
“再来!”
董贵喊得破了音,旁边几名刀牌手同时用肩膀顶住车厢,随着一阵刺耳的木头摩擦声,横车斜着挪开,露出了一道三尺多宽的空隙。
秦宗保就在这时冲了上来。
他已经把长槊交给后面的人,左手提着一面团牌,右手铁骨朵贴在牌边,刚挤进车隙,迎面便有两杆槊扎来。
秦宗保侧牌拨开一杆,另一杆从肋旁擦过,划断了甲绦。
他顾不得低头,整个人朝前撞去,盾缘重重撞上对面武士的下巴,铁骨朵随即挥了上去。
那人松手倒下,秦宗保顶着盾猛冲,直接将后面的人撞翻,清出一片空地。
“进来!”
他一声暴喝,身后的平卢甲士接连突破车阵,团牌撞开槊锋,横刀照着握杆的手乱砍,车后的北军再也无法从容收槊。
董贵也从另一边翻过车厢,落地时险些踩中自己的袍泽,站稳以后便挺槊猛刺,将来堵缺口的敌兵接连逼开。
短短片刻,车后已经挤进了三四十名平卢甲士。
那名领兵的北军军校仍不肯退,站在十余步外,挥刀催促部下向前。
几个原本往后跑的守卒被他喝住,只得转身来战,可还没走出两步,秦宗保已经带人扑了上去。
军校举刀迎住,头一下砍在秦宗保的盾沿,第二下还未擡起,侧面一支步槊便扎中了他的大腿。
他踉跄着跪下,仍挥刀去砍槊杆,秦宗保抢前一步,盾面撞在他的脸上,将人撞翻,身后的武士随即拥上。
那面一直立在车后的北军旗帜,也跟着倒了。
终于,附近守军撑不住了。
最先跑的是靠着街口的十几人,他们一退,旁边的队伍便露出侧背,还在交战的北军纷纷回头,才看见身后已经空了。
有人扔下长槊就跑,有人想拖走受伤的同伴,刚弯腰,追来的平卢兵便到了面前。
车阵后的抵抗彻底散了。
刘??翻下塌坡时,许六斤还想替他举盾,他却一把拨开,指着前面奔逃的敌兵:“灌进去,往前杀,别让他们再站稳!”
平卢武士齐声大吼,追着败兵涌向街口。
方才堵得动弹不得的缺口,终于敞开了。
后续甲兵们齐力将车辆推翻,踏着满地尸体,一队接着一队向城里奔去。
秦宗保冲在最前,兜鍪歪了,额角淌下的血流进眼里,他拿手背胡乱一抹,又举起铁骨朵:“青州儿郎,跟我来!”
在他的身后,刘??的都兵大旗也冲过了废墟,向郓州城内移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