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倒在地上。
医疗队已经冲了上来。
四个人将他平放在担架上。
有人给他注射魂力稳定剂,针头扎进手臂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已经没有知觉了。
有人用灵能探测仪扫描他体内的伤势,仪器的屏幕上红光一片,断骨、内出血、经脉碎裂,密密麻麻。
她低头看着陆沉舟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沉默了一瞬。
“选手失去战斗能力。”
裁判右手落下。
“陆沉舟,出局,唐吉,晋级总决赛!”
观众席上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爆发出希望之杯三十年来最疯狂的欢呼。
是嘶吼,是尖叫,是拍栏杆拍到手肿还在拍,是喊到嗓子哑了还在喊。
有人站在椅子上蹦,椅子腿断了摔下来,爬起来继续蹦。
有人抱着旁边不认识的人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有人把赌票撕成碎片撒向空中,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
“唐吉!唐吉!唐吉!”
数万人喊着同一个名字。
东侧看台,御鬼师们抱成一团。
周叔的拐杖不知道被挤到哪儿去了,单腿站着,扶着前排椅背,另一只手还在举着那面写满口号的旗子,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嘴巴还在动,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
中年妇人把布袋里的糖果全撒了出去,像天女散花一样,糖纸在空中反射着灯光,五颜六色。
她一边撒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笑。
戴眼镜的瘦高个瘫在座位上,手里攥着厚厚一叠赌票,仰头看着穹顶,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嘴唇在动,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我发了,我发了,我真的发了。”
年轻御鬼师双手撑在前排椅背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但他不在乎。
西侧看台,世家席位上没有人说话。
金元宝站在栏杆前,双手垂在身侧,脸色铁青。
身旁的堂弟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没敢出声。
金元宝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那把椅子,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起自己要吃椅子的誓言。
炎赤霄捋胡须的手垂了下来,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身旁的炎家子弟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膛里。
谭明宇坐在席位深处,看着场中那道被数万人同时喊出名字的少年身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元无殇坐在元家席位最前排,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唐吉。
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发自内心的笑。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转身朝选手通道走去。
元无忌跟在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场中,又看看堂兄的背影。
“堂兄,下一场该你了。”
“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元无殇脚步顿了一下。
“很强。”
就两个字。
但从元无殇嘴里说出来,比一万句恭维都重。
主席台上,刘老缓缓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场中那个浑身是血还在站着的少年,又看了一眼被医疗队抬走的陆沉舟。
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欣慰。
赵铁山坐在他身旁,右手松开扶手,掌心全是汗。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像把这几天积攒的所有紧张和担忧一次性吐干净了。
“刘老,他赢了。”
“嗯。”
“他真的赢了。”
刘老看了他一眼:“我耳朵不聋,不用重复两遍。”
赵铁山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老妇人还坐在角落里。
医疗队把陆沉舟抬走的时候,她站了起来。
她看着担架上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儿子,嘴唇动了动。
“妈在这呢。”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她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眼泪忽然就停了。
她迈步朝通道走去
唐吉站在场中央,看着那个老妇人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红鬼从阴影里探出脑袋,小声说。
“主人,你赢了。”
“嗯。”
“你真的赢了。”
唐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拳面上的金光已经散了,皮肤上还残留着几道灼烧的纹路。
魂力见底,经络像被火烧过一样疼,每一寸肌肉都在发抖。
但他还站着。
他抬起头,看向选手通道的方向。
通道尽头,一道身影正靠在墙上等他。
深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元无殇。
他看了唐吉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通道深处。
唐吉收回目光。
下一场。
大江省年轻一代最强。
他深吸一口气,朝场外走去。
这一场希望之杯的冠军,究竟是谁,很快就会揭晓!
次日。
希望之杯总决赛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燕都飞向大夏联邦的每一个角落。
唐吉一拳砸碎陆沉舟盾牌的画面,在灵能水幕上循环播放了一整夜。
江海基地市,御灵局大楼的值班室,几个刚下夜班的调查员瘫在沙发上盯着回放。
有人把泡面举到嘴边忘了吃,有人烟头烧到手指才猛地甩手。
“这拳头要是砸在我身上......”
一个年轻调查员咽了口唾沫。
旁边的老调查员哼了一声:“砸你身上?你那小身板,半拳就够了。”
泉城基地市,御灵学院的一间宿舍里,几个学员挤在一张小床前看终端。
屏幕上的唐吉浑身冒着金光,拳锋砸在盾面上,裂纹像蛛网一样炸开。
“这是什么招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鼻梁。
“似乎与英灵有关系,难道唐吉还隐藏了一尊英灵?”
“他不是御鬼师吗?怎么可能契约英灵!”
上铺的男生翻了个身。
“明天决赛对元无殇,你们觉得谁能赢?”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元无殇。”
戴眼镜的男生说道:“速不台的灭国刀,同阶没人接得住。”
上铺的男生没接话,盯着屏幕里那个收拳的少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南荒基地市的密林山寨里,蛮古盘腿坐在竹楼顶上,嘴里叼着草根,眯着眼看水幕。
光膀子少年蹲在下面仰头喊:“蛮古哥,那金光是啥?”
“不知道,但挺厉害的。”
“厉害?有多厉害?”
“可能,可以挡得住我的蚩尤一拳。”
蛮古把草根吐掉。
光膀子少年倒吸一口凉气:“那你,能打赢他?”
“当然,我的蚩尤,可是九星中无敌的存在!”
蛮古翻身跳下竹楼,走进屋里。
北漠基地市的破旧驿站里,低沉男声从斗篷下传出来。
“九星神话,这小子有点意思。”
瘦小旅人嘿嘿笑。
“老大,你不是说要会会他吗?”
低沉男声灌了口酒:“等他打完决赛。”
西境基地市的废弃哨塔里,穿破旧斗篷的青年盘膝坐在地上,面前插着生锈的铁剑。
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半道疤痕。
他看了三秒,关掉终端,闭眼。
铁剑嗡鸣了一声。
燕都本地,已经炸了。
街头巷尾但凡有人扎堆的地方,就在聊明天的决赛。
“唐吉那一拳你看了没?陆沉舟的盾,八星传说,一拳干碎!”
“元无殇可不是陆沉舟,陆沉舟的盾是死的,元无殇的刀是活的。”
“那怎么了?唐吉有四尊阴帅,堆都堆死他。”
“堆?速不台的灭国刀是能堆的?一刀下去,来多少劈多少。”
茶馆角落里,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放下茶杯,慢悠悠说了句。
“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御鬼师打进决赛,甭管输赢,这小子已经赢了。”
没人反驳。
有人支持唐吉,就想看元无殇这个天才跌落神坛。
有人支持元无殇,觉得御鬼师就该躲在阴暗处,凭什么光明正大站在台上。
吵得最凶的不是燕都本地人,是外地赶来的。
他们住不起客栈,就在竞技场外的广场上打地铺,裹着租来的棉被,对着灵能水幕争到半夜。
与此同时,十二个基地市的天才们都在盯着同一个名字。
临海基地市,古家府邸。
古松把灵能币往桌上一拍。
“星空遗迹里碰上他,我来对付。”
梳双髻的少女笑了一声。
“你连元无殇都打不过,还对付唐吉?”
古松瞪眼:“我打不过元无殇,还打不过一个御鬼师?”
少女耸耸肩,没再说话。
泉城基地市,训练基地。
韩青做完魂力测试,接过毛巾擦汗,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消息。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念了一遍:“唐吉。”
然后把终端揣进口袋,走出训练馆。
西境基地市,哨塔里。
斗篷青年握住剑柄,铁剑的震动停了。
他站起身,把铁剑插回背后的剑鞘,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
戈壁滩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燕都。”
第二天。
燕都竞技场外的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天没亮就来排队了,裹着被子蹲在路边打瞌睡。
有人从隔壁城市连夜赶来,拖着行李箱挤在人群里。
还有人举着写满口号的牌子,在寒风里站了两个小时,脸冻得发紫也不肯走。
黄牛的嗓子已经喊劈了。
“甲等票!一万二一张!最后一排也是一万二!”
“你抢钱呢?”
“抢钱?你去门口问问,现在还有票吗?”
竞技场内,十万人坐得满满当当。
旗帜从看台四面八方垂下来,有唐吉的,有元无殇的,有御鬼师的,有元家的。
横幅从顶层一直挂到中层,最大的一面黑底白字。
“御鬼师不是异类”。
东侧看台,御鬼师们来得比谁都早。
周叔今天换了身新棉袄,深灰色,洗得干干净净。
他的拐杖换了根新的,拄在手里,腰板挺得笔直。
中年妇人没撒糖,手里攥着一面小旗子。
戴眼镜的瘦高个把赌票贴身放着,拍了拍胸口,确认还在。
年轻御鬼师坐在最后一排,手里举着终端,镜头对着擂台。
周叔忽然开口:“这小子要是赢了,老夫请所有人喝酒。”
中年妇人笑了:“周叔,您那点退休金够请几桌?”
“不够就去借。”
西侧看台,世家席位气氛微妙。
金元宝没来,金家席位空了一大片,只有几个旁系子弟缩在角落里,像做贼似的。
炎赤霄端坐在炎家席位中央,面无表情,身旁的子弟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
谭明宇也没来,谭家席位空着,只有两个随从坐在最后排,低着头。
元家席位坐满了人。
元无忌坐在前排,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玩味。
身后十几个元家子弟没人说话,没人挥舞旗帜,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主席台上,刘老换了身新制服,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赵铁山坐在他身旁,右手没戴手套,青灰色的皮肤下黑气流转。
今天他不藏了。
秦九爷站在擂台中央,柳敬亭的虚影在身后凝实,折扇轻摇。
“希望之杯总决赛,现在开始!”
“首先,有请两位选手!”
东侧通道的灯亮了。
唐吉走出来。
黑色作战服,没有花纹,没有装饰。
头发比刚来燕都时长了一点,垂在额前。
一个人。
身后没有虚影。
安安静静。
西侧通道的灯也亮了。
元无殇走出来。
深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步伐也很稳。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相距不到十步。
秦九爷激动的喊道。
“唐吉!江阳县御灵局四番队队员!契约牛头、马面、白无常、黑无常!四尊九星神话!从百鬼古城杀到总决赛,淘汰金家嫡系,打残炎家赤焰将,击溃谭明宇三尊英灵,一拳碎陆沉舟无敌盾!希望之杯三十年历史上第一个打入总决赛的御鬼师!”
欢呼声炸开。
“元无殇!元家嫡系!契约八星传说英灵速不台!从百鬼古城到现在未尝一败!林苍梧兄妹联手接不住他一刀,周烈阳的陆逊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大江省年轻一代公认的第一人!”
欢呼声又拔高了一个调。
秦九爷后退三步,折扇一合:“两位,准备好了吗?”
唐吉看着对面的元无殇,点头。
元无殇也点头。
秦九爷右手落下。
“希望之杯总决赛,开始!”
燕都城西,废弃工业区地下。
灵幽坊深处的仓储区,平时这个时候早就没人了。
但今天,最角落里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后面,灯火通明。
长桌,三把椅子。
陈伟坐在主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轻轻叩着桌面。
柳三娘坐在他右手边,红色旗袍,嘴角那颗黑痣随着笑容微微上扬。
她手里夹着烟,烟雾缓缓升腾。
邱柳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红色鬼面面具放在桌上,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召唤阵的坐标,拿到了。”柳三娘弹了弹烟灰。
“城北废弃矿场,地下四十丈。”
“另外两处呢?”
“城西老宅区,城南护城河,三处阵眼,呈三角形,覆盖整个燕都。”
“而阵纹的样式不是咱们这边的路数,从海外英伦那边传过来的,领头的是个洋人,四十多岁,左脸有一道疤,契约的东西我没看清,但我派去盯梢的人,被他杀了一个。”
“海外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群人,到底是想做什么?莫非,是想入侵我们的地盘?”
“呵呵。”邱柳笑出了声音。
“之前我还打算利用他们,现在看来,我们还得帮忙拦一下!”
“不管这群海外的人想做什么,都别想沾染这片土地!”
所有人闻言,沉默片刻,点头道。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