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站,爷爷奶奶见到刘济民后,伸手想要抚摸他的脸庞。刘济民微微弯腰,任由两双粗糙的双手在他脸上划过,枯树皮般的皮肤划得他脸生疼。
“济民啊,终于结婚了,我还以为我闭眼前看不到了。”老爷子身穿灰布中山装,踩着千层底,走起路来脚步虚浮,脸上沟壑纵横,皮肤黝黑,眼眶凹陷,昏黄的眼珠浸着血丝。
刘济民的爷爷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刘振国在来的路上担心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爷,让您操心了!”刘济民凑到耳边轻声说道。
老爷子连说三个好:“好好好!”
“爸妈,咱们回家去吧!”刘振国笑着说道。
“好,回家!”
刘济民跟后面的大哥大嫂打了一个招呼后,带着他们走出了燕京站,两辆出租车正在门口等着他们。
考虑到老爷子的身体,挤公交太受罪,于是他昨天傍晚提前给出租车公司打电话,包了两辆出租车。
燕京出租车出现的时间很早,不过首汽最开始是用来接待外宾用的,后来使用的范围逐渐扩大。但主要服务对象还是外国人,国人很少有闲钱来坐出租车。
另外随着知青返城待安置,火车站门口也有拉三轮的。这并非私人经营,而是大多由街道办组织。
上了车后,出租车沿着长安街直奔灵境胡同,路过天安门广场的时候停了一下,请两位老人下去看了看。
刘济民是包车,所以司机也不着急,站在车旁抽起了烟。出租车司机穿着光鲜,平常工作风刮不着,雨淋不着,关键是工资还高,是人人羡慕的职业。
这行当从祥子拉洋包车时开始算,一直都不算低薪,毕竟在某种程度上,出租车算是当地的垄断行业,直到网约车出现后,才打破了这种局面。
老爷子和奶奶站在英雄纪念碑前鞠躬行礼后,又冲着教员的画像三鞠躬,这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老爷子坐在副驾驶位上,看着司机操作娴熟,笑着搭话道:“城里人就是有本事,还会开洋车。”
“老爷子第一次来燕京?”司机本来就闷得无聊,见老爷子说话,连忙接上,怕听不见,还特意增大了音量。
“对,第一次,我孙子结婚。”老爷子骄傲地说道。
“哎呦喂,您可真有福气。”
“有福气,孩子都很好。同志,你开这洋车,累不累?”
“说累也不累,说不累也累,看跟谁比。跟机关的人没法比,但跟前门卖大碗茶的比,咱这可是他们八辈子求不来的好工作。当然了,机关的人,也不一定有咱们挣钱多。
现在改革开放了,外国人来的多了,活多不说,咱这是为国家挣外汇。公司挣钱了,福利待遇也提上去了。要我说,这改革开放好啊,来的人越多,我们为国家挣的外汇也就越多。”司机说话的间隙,还摇下车窗,跟对向的同事打了一个招呼,脸上别提多高兴了。
刘振国笑道:“师父,您了解的不少啊!”
“这有什么?有句老话说得好,京民三品官。咱们住在这四九城,心里得揣着国家大事。咱不揣着,别地儿的人就更不揣着了。我们这行当,别的不说,消息还算灵通,拉的人多,聊的事情也就多。”司机讲起来滔滔不绝,还不断说了些不知道从谁嘴里听到的秘事。
刘济民笑道:“这话说出来,一听就是老燕京,地道!”
刘振国感叹“京民三品官”说得不假,在他的理解中,除了关心国家大事的意思,还有燕京人身上表现出来的那股子劲儿。
“这您说的没错,正宗的老燕京儿,打我祖爷爷那辈儿,就住在这四九城。您不是燕京长大的吧,说话不地道!”
“我走路净走地面,确实不地道!”
“在燕京几年了?”
“哎呦,也就三四年的,我们都不是老燕京。”
“你们外地来燕京,确实不容易。不过啊,我们燕京人热情,等你们下一辈儿,开口就是‘老燕京’了。当然,不能教他们说你们那儿的话,要不然容易串味儿。”
刘振国和刘济民笑了笑没说话,老爷子不愿意了,说道:“人不能忘本,还是得学学老家话,要不然,这么大的燕京城,谁知道你的根在哪儿!”
“老爷子,您这话可就外道了!”司机打了一个方向,“是灵境胡同吧?劳烦您帮我指个路,到了地方我好停。来的时候是在菊儿胡同,怎么这就要到灵境胡同,是奔亲戚家?”
刘振国道:“自己家!”
“哎呦,部队分的宿舍?不对呀,这儿没啊!”司机对胡同很熟,没听说过这有部队的宿舍,“几号院,我都熟。不过你们这儿前阵子有一家在装修,哎呦,那大门红漆刷的那叫一个漂亮,我从门缝里往里边搂了一眼,啧,那叫一个漂亮!就前面那家!”
“对,就前面那家!”刘振国说道。
司机道:“是啊,就前面那家,真阔气!”
到了门口后,出租车继续往前走,刘振国忙说道:“哎呦,同志,过了过了,我不说了吗?就前面这家!”
“哪儿呢?”
“就刚修缮过的这家!”刘振国手握着门把手说道,“也甭后退了,就这儿吧,我们走几步。六一当天,我们还定了六辆车,您带着人来吧,帮忙接个亲戚,送个人啥的。”
刘振国下车立即把老爷子从车里扶了出来,见司机愣神没说话,又说道,“同志?同志?六一当天记得早点来啊,六点。”
司机回过神来,连忙点头道:“知道了!”
老爷子走下车,望着红漆大门,青瓦飞檐,难以置信地望向刘振国:“振国,这就是你说的在燕京买了个小房子?”
刘济民看向刘振国,没想到老爹这么能装呢!
“爹,确实不是啥大房子,跟旁边的比起来,咱这儿确实小啊!”
老爷子拄着拐杖朝东边望去:“那是哪儿啊?宅子是够大的。”
“那是中海!”
老爷子闻言拿起拐杖戳了一下刘振国,骂道:“你娘那个.……”
“爹,这可是中海隔壁,可不敢说脏话!”
“放你娘的屁!”
老爷子骂完后,拄着拐杖朝大门走去,刘济民将门打开:“爷,奶,大哥大嫂,接下来就住这院子里。”
等几人进去后,刘济民冲刘振国挤了挤眼。
“多大年纪了,也不知道给我留点面子。”刘振国嘟囔道。
进入四合院内,大嫂感慨自己真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大哥大嫂,你们住这个屋吧?”大哥大嫂来的时候,觉得带着孩子照顾两个老人容易出事儿,便没让孩子跟来。
“行。”
“爷爷奶奶,你们住隔壁,褥子和被子都是新的,去年的棉花。”刘济民说道。
“好好好,住哪儿都行,你结婚,我跟你奶奶就是住大街,我们都是笑着的。”老爷子进屋转悠了一圈,感慨这房子真不错。
中午,一大家子人就在四合院里吃饭。老爷子不断教导刘济民,当兵就要当好兵。
“爸,你放心,我跟振国两个人看着呢,走不上歪路。”王爱梅说道。
老爷子笑道:“海民有工作,结了婚,也有了孩子。现在济民也要结婚了,我跟你妈啊,也没啥好担心的了。闭上眼睛,也能见老祖宗了。”
“爸,你说这话干啥,还要长命百岁呢!”刘振国道。
刘济民看向大哥,询问他工作如何。
“挺好,我跟咱爸一样,水利方面的工作干多了,就喜欢上这行了!”
下午,几人捋了捋流程,整完之后,刘振国和王爱梅准备隔天带着大家再去看天安门和故宫。
刘济民没有再去凑这个热闹。
29号,家里开始收拾了起来,整个院子打扮得喜气洋洋。张峰毅几人提前来到四合院里帮忙干活,并对了一下流程。
“感谢你们能来!”王爱梅热情地说道。
“婶子,我们也就当是演了一回接亲的,学习和实践相结合。我们学校那么多人,想来的还没机会呢,老张,你说是不是?”谢园穿着白衬衣,还做了头发和胡子管理。
张峰毅应道:“那当然,想来的还来不了!”
“歪瓜裂枣,不能来!”周里京同样开起了玩笑。
卢君跟他们几个比,成熟稳重多了,干起活来特别有眼力见儿。
四个接亲的加上刘济民是五个人,到了朱霖家接上朱霖,刚好凑够了一个吉祥数。
晚上,刘济民请他们在家吃了顿饭,几人高兴地聊起了在《壮志凌云》剧组的事情。
谢园没有去,众人讨论的时候他插不上话。刘济民看到他脸上露出几丝落寞神情,双眼羡慕地看向张峰毅和周里京。
“你们路上慢点!”胡同口,灯光昏暗,刘济民嘱咐道。
“您放心!”
5月31号下午,厨子就来到后院垒好了灶,一些干菜和坏得不快的青菜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其余的各种菜就都拉来了。
……
朱家。楚红正陪着朱霖说话,柜子上挂着明天出嫁要穿的衣服。
两人坐在屋子里,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楚红望向挂在柜子上的衣服时,眼角偶尔会流露出一丝艳羡。
“霖霖,怎么样?什么感觉?”楚红笑着问道。
“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晚上可就不好睡着了!”
“哎呀,你现在怎么变得跟个流氓似的。”朱霖难为情地说道。
“你还不知道我,我爱说实话。怎么?你们还睡得着啊!”
朱霖伸手去捂楚红的嘴巴,开玩笑道:“等你结婚了,我非得把这话告诉你对象,咯咯咯……”
两人在屋里笑作一团,外面朱父朱母听到后,笑了笑没说话。
六月一号早上五点半,家里就忙活了起来。各种各样的菜和肉往家里搬,张峰毅他们也来了,搓着手满脸激动。古月早早地就来了,走进屋后就没再出来,只等到时候放个卫星。
“又不是你们结婚,你们激动什么?”刘济民问道。
谢园道:“就当是一次演习!”
东方太阳刚在云层中露出脑袋,四合院的鞭炮就点燃了,二踢脚在空中炸响,将整个胡同都给唤醒了,里里外外都有人忙活。
这些人不是菊儿胡同的,就是刘振国的同事。
“出租车来了!”周里京跑回来说道。
王爱梅道:“我去给司机同志倒点茶。”
没过多久,八一厂的车也来了。
距离朱家不是太远,婚车就不需要去的太早。
八点左右,客人陆陆续续过来,不过来的人并不多。
九点,婚车准备出发,王爱梅帮刘济民整理好军装,擦了擦肩膀上的灰尘:“去吧,把儿媳妇给我带回来。”
“好嘞!”
唢呐声阵阵,鞭炮响起,地面浓烟隔开了众人的视线。车先往南走,再走长安街。八一厂来了两辆车,其中一辆经过改造,摄像可以在车里跟拍。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走在长安街上,行人不由得驻足观看,不知是谁这么大的阵仗。
“哎呦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迎接西哈努克呢!”
“西哈努克?现在可没这么大的派头了!”
朱家楼下,此时早已经聚集了一大堆人,看到车来了,都凑了过来。
等停下车,张峰毅和周里京几人,抓着大白兔奶糖往四周撒,人群顿时哄作一团。
在鞭炮声中,刘济民几人进了屋。朱母和朱父穿着崭新的衣服,坐在沙发上,刘济民走过去跟二老奉了杯茶。
“济民,去吧,以后好好待霖霖!”朱父说道。
“爸,您放心!”
受移风易俗影响,现在也没什么堵门的环节,刘济民径直走进了朱霖的房间。
朱霖羞答答的坐在床边,看到刘济民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一双桃花眼,深情如水波般在眼底流转,长长的睫毛轻微抖动。笑容如花一般,露出不深不浅的酒窝。
“刘济民同志,怎么样?新娘子漂亮吧?”
“漂亮!”
众人听到后,都起哄鼓掌。
楚红笑道:“刘济民同志,赶紧把新娘子带走吧,我看呀,男方家里都已经等急喽!”
在笑声中,刘济民轻轻牵起朱霖的手,两人手接触的一刹那,朱霖的眼底起雾,长长的睫毛挂着水珠,就如同清晨的露珠。
朱霖身体微微颤抖,想说话,却没发出声音。
“走,跟我回家!”
“哈哈哈!”
“嗯!”朱霖重重地点了点头,走到客厅,跟朱父朱母鞠躬告别。
朱母说道:“回门的时候,和霖霖早点回来。”
朱母和朱父眼眶微红,朱母想哭,愣是咬着牙没让泪流下来。
车沿着长安街走,本来不经过天安门,刘济民特意让车往前走了一段再顺着路回灵境胡同。
胡同内,十分热闹,小孩子跑来跑去,菜香味和鞭炮的气味笼罩着整条胡同。
车刚一进来,唢呐声就起来了。车内朱霖紧紧地握着刘济民的手,身体紧绷。
“别紧张!”
下了车,众人还没看清朱霖的长相,一阵糖雨扰乱了视线。
几人撒糖的时候边喊边撒,抢糖的人高兴,撒糖的人更是痛快。
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了,绿军装占了大半,基本上都是总政和八一厂的,空政也来了几个。其中包括韩静亭父子,此时雪村正在地上抢喜糖。
爷爷奶奶看到朱霖,笑得露出了为数不多的牙齿。
仪式并不复杂,先由刘白羽发言,再由古月证婚。
时间一到,刘白羽就走了上去,手里拿着发言稿。
“同志们,我是刘白羽。今天非常荣幸能够受邀发言,刘济民同志自当兵以来,认真锻炼,勇于救人,在前线战斗中,每一次都很好地完成了战斗任务。调到总政以来,成绩突出.……
我希望两位新人牢记党的教诲,在工作中积极进取,乐于奉献,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做文艺战线的标兵!”
不少人知道刘白羽,听到后,立即嘀咕起来:“这是总政的!”
在啧啧声中,古月作为证婚人正式亮相。刚一亮相,台下就骚动了,宾客疯狂地往前挤,本来在院外的人,听到有人在喊,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也跟着往里面挤。
看到走到台上的古月,许多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现场混乱不堪。
“大家好,我叫古月。我是八一厂的一名演员,是特型演员。”古月看到这阵仗,连忙说道。
刘济民也站起来向大家解释,这才稳住了躁动的众人。
“我很高兴,今天能作为证婚人出席刘济民同志和朱霖同志的结婚仪式。两位同志在学习中相识,他们的结合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而是因为深厚的革命情谊。
经组织了解、双方自愿,现已正式登记结婚,他们的婚姻完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规定,是合法有效的。
希望你们牢记组织教诲,在文艺战线上发光发热,创作出令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文学作品,推动国家四个现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