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不欢而散
“整个直采枢纽一旦落成，涵盖了分拣、仓储、冷链物流、运输车队、安保巡逻以及后勤行政等各个环节，保守估计，能够提供大概1800多个长期的就业岗位。”
“当然，因为部分岗位对专业技能要求较高，这些岗位并非全部由咱们村的人来担任。
但是，我们徐总特别交代过一条死命令，只要是符合基本条件的本村村民，我们集团实行绝对的‘优先录用制’。
并且，所有入职村民的基本工资，都会在行业正常标准的基础上，无条件上浮10%！”
听到这里，一旁的李幺妹、陈雪梅和张文涛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彼此交换了一个极其心动的眼神。
优厚的征地款、免费的高标准迁坟、不进村的物流专线、全额承担的安保费用，现在又加上了优先录用和上浮10%的工资待遇……
这哪里是来谈生意的，简直就像是财神爷下凡来扶贫的！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林昭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动，反而轻轻地笑出了声。
“安娜小姐，你们徐总给出的这套方案，简直完美得让人无法拒绝。”
“但是……”
“在商言商，在这个世界上，哪有砸着真金白银纯纯来当慈善家的商人？
徐琼大老板愿意开出这么高的筹码，看似是把所有的便宜都让我们村占尽了，但我相信，她肯定有她的核心诉求。”
“大家都是明白人，有什么条件，不妨直接摆到明面上来说，到时候大家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进合同里，互相牵制，我们这心里才踏实。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太大了，我怕砸晕了人。”
听到林昭这番冷静而清醒的剖析，安娜放下了手中的激光笔，忍不住轻轻鼓了两下掌，脸上的职业微笑多了一分真诚。
“林村长果然是快人快语，眼光毒辣。”
“和您这样痛快且清醒的人打交道，确实省了我们很多绕弯子的功夫。既然如此，那我就如实转达我们徐总的意思。”
“徐总想要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绝对的‘源头独家垄断’。”
“简单来说，我们集团在做过详尽的市场调研后，非常看好贵村这片土地蕴含的巨大商业潜力。
徐总希望，签订一份针对贵村所有产出的‘全品类独家包销协议’。”
“也就是说，未来无论是贵村产出的优质农副产品、特色土特产，还是后续开发的手工艺品。
甚至包括未来衍生的高端生态农业资源，都只能唯一指定由我们集团全权独家代理收购，不能再流向任何第三方市场。”
“你们村里的乡亲们，只管安安心心搞生产、抓质量。
而我们集团，不仅会以高于市场平均线的保护价全部兜底包圆，还会投入重金进行统一的品牌包装与宣发，最后通过我们自有的渠道矩阵推向全国！”
“全品类独家包销……”
“安娜小姐，包销兜底听起来确实诱人。
但这就完了？你们徐总砸下几千万的真金白银，总不能只换个名义上的独家吧。
在商言商，有舍就得有得，前面的条件太向着我们了，现在该说说你们用来套住我们的紧箍咒了吧？”
听到林昭这么直白地把话挑明，安娜毫不介意地笑了起来，眼神中甚至多了一分遇到对手的兴奋。
“没错，既然是独家垄断，我们承担了所有的销售和库存风险，自然要有相应的制约条款来保障集团的利益。
除了独家包销之外，我们还有三个必须写进合同的硬性条件。”
“第一，绝对的品控一票否决权。”
“既然我们承诺以高于市场价兜底，那咱们村产出的所有农副产品，必须严格符合我们集团制定的质量标准。
从大小、品相到农残检测，只要有一项不达标，我们有权拒收，或者降级按照次品价收购。
各位，我们做的是高端品牌，不是收破烂的，村里不能拿次充好来糊弄我们的收购线。”
“这一点合理，给高价自然要收好货，天经地义。”
“第二，品牌IP的绝对归属权。”
“我们会投入巨额资金对咱们村的产品进行全方位的包装、注册商标和营销推广。
但请各位明确一点，这些打造出来的所有品牌知识产权，必须100％归属于我们集团所有。
简单来说，你们是代工生产基地，我们才是品牌方。
如果将来有一天咱们的合作终止了，村里不能继续使用我们打响的这些品牌名字去外面卖货。”
听到这里，张文涛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嘟囔道：
“好家伙，这招够绝的。意思是哪怕以后咱们种出来的东西再好，只要离了你们的牌子，那就是个普通的土特产，卖不上高价了呗？”
“张主任说得没错，这就是商业规则。”安娜推了推金丝眼镜，毫不避讳地承认了，随后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未来土地扩建的优先权及价格锁定。”
“直采枢纽一旦落成，咱们村周边的地价、租金肯定会水涨船高。我们要求在合同中附加一条协议：
未来二十年内，如果枢纽需要进行二期、三期扩建，我们享有村里闲置土地的优先流转权。
并且，租金涨幅必须锁定在一个固定的低比例范围内。
我们不希望看到我们把基础设施做起来了，村里以后却拿捏着地皮对我们坐地起价。”
“当然，基于以上条件，如果村里单方面违约，或者村民私自将产品卖给其他渠道，违约金将是我们年度总收购额的十倍起步。
这一条，也是没有商量余地的。”
苛刻！严密！滴水不漏！
这才是顶级商业集团出手的真正底色！
原来天底下真的没有白吃的午餐，人家给的每一分钱，都在合同里标好了严苛的筹码。
李幺妹咬着笔头，脑子里飞速计算着这些条款可能带来的长期影响，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而，面对这些极其强硬、处处向着资方利益的条件，林昭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直接靠倒在椅背上，爽朗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很好！”
“安娜小姐，直到听见你刚才说的这番话，我这颗悬着的心才算是真正落回肚子里了。”
“这就对了嘛！”
“不怕你们提条件，就怕你们什么都不要。
既然大家都把底牌亮出来了，那咱们接下来，就好好的‘在商言商’！”
林昭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安娜小姐，你们提的这三个条件，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明确的答复。
“第一条，品控一票否决权，我全盘接受，并且完全赞同。”
听到这句，安娜微微颔首，刚要露出满意的微笑，林昭却话锋一转，掷地有声：
“但我答应，不是因为迫于你们的强势，而是因为这是我们白云村自己的底线！
从我们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我会亲自牵头建立严格的农产品溯源机制。
我可以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农药残留，更不会有一件以次充好的残次品流出村口。”
“我们农村人虽然穷，但穷得有骨气、有底线！
那些品相不好、不达标的果蔬，我们宁愿切碎了丢进后山喂猪、沤肥，也绝不会去搞那些弄虚作假的弯弯绕绕。
你们要顶级品质，我给你们顶级品质！”
李幺妹等人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
“但是，至于你说的后边两个条件，不好意思，我绝不能答应。哪怕只退半步，都不可能。”
安娜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眉头微微蹙起：
“林村长，这可就是品牌运营的商业规矩了……”
“那是你们的规矩，不是我的。”
“关于品牌IP的绝对归属权，安娜小姐，你们的胃口未免太大了。
‘白云村’这个招牌，现在在市场上可不是一张任人涂抹的白纸，它是我一步步真金白银、耗费无数心血砸出来的区域公用品牌，本身就具备极高的无形资产和商业溢价。
你们想在合同上签个字，就直接摘桃子独霸这个IP？绝无可能！”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同意，这其中还牵扯到我与远途集团、宏达集团，以及拜森集团已经签订的一系列深度供应链合作与商业往来。
白云村的IP已经和这三大集团形成了利益绑定，你们如果想一家独大，先问问这三家背后的法务团队答不答应吧。”
还没等安娜消化完这个信息，林昭又冷酷地给出了第三击。
“至于第三条，未来土地的低价锁定以及那套严苛的违约兜底条款，我就更不可能答应了！”
“在商业逻辑里，你们这不叫合作共赢，这叫‘渠道绑架’与‘单点风险控制’！
如果全村所有的农副产品只能唯你们一家马首是瞻，不仅锁死了未来的发展上限。
更是彻底将整个村子、将几百户乡亲们的命脉前途，单方面交到了你们公司手里！”
“市场风云变幻，如果哪天你们集团内部出现战略调整、或者管理层变卦单方面撕毁协议，到时候我们连个备用的销售渠道都没有！
这一村子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烂在地里发臭吗？”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林昭铿锵有力的话语在激荡。
“我作为白云村的村长，必须为全村的抗风险能力和长远安全负责。”
“我宁愿这直采枢纽我不修了，也绝对不会把我们白云村生存的命脉，交到别人的案板上任人宰割！
这就是我的底线，安娜小姐，你们可以考虑考虑了。”
安娜脸上的职业微笑再也维持不住了，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林村长，您刚才也说了，在商言商！可是您看看我们集团开出的条件，前期我们可是拿出了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千万级别的补偿款、全额报销的迁坟费用、专门修建的物流专线，还有那上浮10%的工资补贴！我们已经最大程度地保障了村民们的权益！”
“商业合作讲究的是等价交换，有往有来。我们承担了所有的基建成本、包销兜底的压力以及市场风险，如果连独家渠道和品牌IP都拿不到，我们公司图什么？
难道我们徐总是下乡来做散财童子的吗？哪有光让你们占尽便宜，我们公司吃闷亏的道理！”
“这个道理我当然懂。”林昭迎着安娜凌厉的目光，寸步不让。
“但在你们这群坐在CBD顶楼算报表的精英眼里，这些条款只是报表上可以用来‘交换的利益’和‘风险对冲’。
可对于我们白云村来说，这是不可出现半点差错的命脉！”
“我们村能有今天这点来之不易的成就，一大部分原因就是靠着农产品的自由贸易，靠着我们能在市场上多方博弈！
如果真让你们全面垄断了销售渠道，等于是在全村人的脖子上套了一条随时会收紧的绞索！这后果，这风险太大了！
我林昭光棍一条，这风险我承担得起，但几百户村民们承担不起！”
“林村长，您这就是在偷换概念，无理取闹！”
安娜身后的那名财务总监也忍不住发飙了，猛地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我们带着几十亿的盘子来扶持你们，您却把我们当成吃人的老虎！”
“那是你们一厢情愿的扶持！”
张文涛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对面的团队怒道。
“想用几个臭钱把我们村变成你们的代工农奴，门儿都没有！”
办公室内顿时炸开了锅。
安娜的团队为了集团的投资回报率死咬着独家垄断不放，而村委这边为了村子的长远命脉坚决反击。
双方彻底撕破了脸皮，一分不让，针锋相对。
原本还算理性的谈判氛围瞬间降至冰点，激烈的争吵声几乎要把村委会的屋顶给掀翻。
“够了！”
林昭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办公室里所有的争吵声。
“就算没有你们集团，没有你们的几千万，我林昭照样能把白云村的生意做起来！”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吗？我是吃着村里的百家饭长大的！当年我考上大学，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村里的乡亲们，东家三块、西家五块，甚至卖鸡蛋、卖口粮，硬生生凑出了12380块6毛，供我走出了大山！”
“我现在的确没办法立刻让他们大富大贵，没办法彻底报答他们，但我绝不能祸害他们！我绝对不会拿全村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去赌我林昭一个人的富贵前程！”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的那份厚厚的企划方案推回到了安娜的面前，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安娜小姐，请你回去原封不动地告诉徐总，如果她真心想与我们白云村合作。
那就请收起资方居高临下的态度，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的现实处境。”
“我们要的是长久的生存与发展，不是一时的高工资、高补贴。我可不想竭泽而渔。”
“天色不早了，各位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