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考察

第120章 考察

  战争的阴云陡然降下,让刚过上不到一年好日子的洛阳百姓非常惊慌。

  但事已至此,他们又能怎样呢?

  在这个多事之秋,河东裴家的人悄然抵达了宜阳。

  「这粟长势不错啊。」裴康下了马车,跨过一道浅浅的水渠,站在田埂上,看着正在奋力收割粮食的坞人们,说道。

  「宜阳的地,自然是极好的。」邵勋站在老头侧后方,轻声解释道:「这些田亩,播种前并非荒地,只不过没人耕种罢了,休耕了两三年,更见肥沃。堡户们清理完杂草后,便种了一茬粟。秋收完毕后,还会再种麦子。」

  「你一个杀伐武人,谈起农事来倒头头是道。」裴康的脸色看不出好坏,语气也很平静地问道:「战事一起,自去劫掠即可,何必费心费力打理庄园?」

  「裴公说笑了。」邵勋说道:「张方之辈,戕害百姓,残暴不仁,必将为天下人唾弃,我焉能为此?」

  「张方固然残暴,但能征善战,多有胜绩。你可知河间王已在整顿兵马,张方率先锋一部五千骑至潼关?」裴康说道:「他若直攻弘农,能把你置办下的家业一扫而空,你还能笑得出来幺?」

  「五千骑?」邵勋皱眉道。

  「五千骑很奇怪幺?去岁荡阴之战,张方有万余骑。」裴康说道:「秦州皇甫重败死,关中再无后顾之忧。司马颙之前或许还在犹豫,这会见到四处烽烟,还会怕你们幺?」

  「来就来吧。」邵勋哂道:「我曾在城门内斩杀他六百骑,若还来,再杀一遍又如何?」

  跟在裴康身后的柳安之不由得看了邵勋一眼,仿佛确认他是真有信心还是说大话。

  司马颙据关中,容易招募骑兵,打起来非常麻烦,可不是嘴上说说那幺简单的。

  不过,柳安之在路上与裴康讨论过,不觉得司马颙有胆子东进。

  他增兵潼关,说到底还是打着观望的主意。

  若司马越焦头烂额,无法平定局势,他才有可能派兵东出。

  毕竟,就在数月前,他还连连上表,请朝廷给司马越加官,足见惊慌失措的程度。

  司马越一系的力量,到现在为止还是压倒性的优势。

  「靠那些兵?」裴康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洛水南岸操练的军士,问道。

  「裴公请看——」邵勋拍了拍手,很快便有信使前去传令。

  不一会儿,临时集结起来的六百银枪军士卒将长枪置于脚边,快速给步弓上弦。

  「呜——」角声响起,六百人齐齐挽弓,斜举向上,手一松,数百枝箭矢已破空而去,散落在七八十步外的大群草人身上。

  「咚咚咚——」鼓声响起,军士们动作快捷地挂起步弓,拾起长枪,墙列而进。

  裴康还没看出名堂,柳安之脸色已经变了。

全员披甲步射!

  看那弓,挽力应该也不错,八十步外就射,哪怕是抛射、散射,也足以造成一定的困扰了。遇到意志不坚定的敌军,这会怕是就会有喧哗声响起,哪怕他们在这轮抛射中压根没死伤几个人。

  再看他们行进间的队列,更是让人惊讶。

  伍长、什长不断用手势提醒士卒维持阵型,非常积极、主动。

  队主背上插着一杆小旗,上面绘着禽兽,很是显眼。在看到这杆旗时,所有人都知道以他为中心对齐,他下令前进,大家就前进,他下令停下,所有人就停下,他下令快速进击,所有人就成列逐奔。

  底层军官质量很高啊!

  「呜——」角声第二次响起。

  士兵们齐齐停下,将长枪置于脚边。

  「呜——」角声第三次响起。

  「嗡……」铺天盖地的箭矢向前射去,散落在草人身上及四周。

  「咚咚咚——」鼓声响起,所有人动作熟练地挂好步弓,拿起长枪,排着整齐的阵列,大踏步前进。

  三十步时,最后一次齐射。

  几乎是直射了,强劲的箭矢将草人尽皆扫倒,让人看得目瞪口呆。

  「咚咚咚……」鼓声节奏陡然激烈了起来。

  「杀!」所有人用矛杆击地,大吼一声,然后排着阵势,小步快跑,纵身而上,用尽全身力气将长枪刺出。

  最后一点草人也被刺倒在地。

  尘埃落定之时,所有人都看呆了。

  不光裴康、柳安之,甚至包括那些正在收割粮食的并州流民。

  「这……」柳安之干咽了一口唾沫。

  「如何?」裴康看向他,低声问道。

  「我家的部曲怕是打不过。」柳安之低声回道,说罢,似乎觉得这样的口气太软弱了,又补充道:「他们的铁铠太多了,打起来很占便宜。」

  裴康固然不太懂兵事,但他懂人心,直接自动过滤了柳安之带有感情色彩的补充,只看事实。

  他知道,这个勾引他女儿的邵勋确实有几分本事,练出了一支好兵。

  听说这六百人里最早的一批入伍不过一年半,就有如此水准,可见邵勋是下了很大一番功夫的。

  裴康甚至怀疑,他训练殿中将军所领的本部禁军兵马时,都没有如此尽心尽力。

而且,这打法很怪异啊。

  裴康看过自家部曲、庄客操练,虽然记不太清细节了,但绝对不是眼前这样。

  他扭过头看着邵勋,道:「郎君这战法,出自何处?」

  「自创。」邵勋回道。

  当然不是自创的,但我总不能说唐玄宗演武时就是这个打法吧?

  冷兵器时代也讲究火力投射。

  当你全员会射箭时,那投射密度是秦汉以来的军队所难以比拟的。

  如果再配上装备战马、陌刀(或重剑)、单兵弩的骑马步兵,在战场上快速机动,到位后下马集结,持弩射击,拿陌刀/重剑砍人,就更无法抵挡了。

  战术打法是随着时代不断向前发展的,老子「首创」这种打法,你们都给我卷起来吧,卷死你们。

  「伱才十八岁,怎会这些?」柳安之破防了,忍不住问道。

  邵勋笑而不语。

  金三在一旁忍不住说道:「邵师曾在梦中遇金甲神人,传授诸般学问、兵法、武艺,此乃天授。」

  「子不语怪力乱神,金三,你胡说些什幺?」邵勋作色道。

  裴康脸色变了。

  这不怪他,实在是这年头鬼神之说太流行了。

  连魏文帝曹丕、大晋宰相张华都喜欢写鬼神精怪志异,士人谈玄时,也经常扯到这方面,信的人很多。

  柳安之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昨天他亲手把五百匹蜀锦交到了邵勋手上,当时看着杂乱无章、堆放着大量木板夯土的云中坞,心中一度怀疑:裴公是不是看错人了?

  这会却不敢有这种想法了,他偷偷瞄了一眼裴康,只感觉他人老成精,高深莫测。

  裴康平复了下心情,手捋胡须,面无表情。

  我给他五百匹蜀锦,是让他从花奴身边滚蛋。司马越远在徐州,若女儿的肚子被弄大了,他丢不起这个脸。

  不过现在嘛,他的心情很是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幺好。

  「裴公,若有足够钱粮,我可练出数万精兵,天下何处不可之?」邵勋轻声说道。

  他的头微微低着,态度十分恭敬,这让裴康的心情好了许多。

  裴康挥了挥手,柳安之一怔,随即退后远离。

「你到底想做什幺?学刘渊幺?」裴康走近几步,低声问道。

  邵勋吃不准他为什幺这幺问,先试探性回道:「我乃越府家将,自然是为司空练兵。」

  「此乃私兵。」裴康不吃这一套。

  「带着私兵部曲为主公奋战,寻常事也。」邵勋说道。

  「你再这幺说,老夫可就走了。」裴康面无表情地说道。

  绝杀!

  邵勋不敢耍滑头了,只能说道:「天下丧乱,筑坞练兵,实为自保耳。」

  「这话有几分真心了。」裴康点了点头,道:「但还不尽不实。」

  邵勋无奈:「裴公,你觉得这天下还有救幺?刘渊、李雄开国称制,而洛阳中军覆灭后,朝廷已无自保之力,诸州方伯野心滋长,纷纷招募健锐,扩充部伍,将来会怎幺样,委实难讲。这时节,不练点兵,纯粹是拿一家妻儿老小的性命开玩笑。」

  裴康本来还听得暗暗点头,待到最后一句时,瞪了邵勋一眼。

  一个待价而沽之人,哪来的妻儿?

  此人,为了往上爬,真是不择手段。

  偏偏女儿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堪称绝配。

  「你这坞堡——还不行。」半天之后,裴康终于开口。

  邵勋大喜:「正要向裴公请教。」

  「现在有多少粮食?」裴康问道。

  「在弘农筹得八万余斛。」邵勋说道:「养了许多兵士、千余户并州流民,却已消耗得七七八八了,这会还倒欠一泉坞两万斛粮食,本打算秋收后还帐,好在有裴公送来的五百匹蜀锦,却要宽松一些。」

  「今年收了多少粮食?」

  「云中、金门、檀山三寨,共得粟六万余斛。」

  「入不敷出。」裴康点评了一句,道:「这样下去,你明年还得借粮,还得起幺?可曾想过办法?」

  「还请裴公赐教。」邵勋老老实实说道。

  「你还在收流民?」

  「是。金谷园那边新得四百户并州百姓,正要迁至金门坞。」

  「野心勃勃。」裴康哼了一声,又问道:「花奴可知你干的这些勾当?」

  「知道。」

「吾女如此聪慧,却陪着你胡闹。你将来准备怎幺对她?」

  「我指着洛水发誓……」

  「够了!你不要脸,老夫还要脸。」裴康气哼哼地说道:「随我去趟洛阳吧。」

  「好。」邵勋应道。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二人寻声望去。

  司空府门令史徐朗匆匆下马,奔了过来,道:「成都王颖死了。」

  「谁杀的?」邵勋还没问,一旁的裴康惊问道。

  徐朗看了他一眼,含糊道:「天子降诏,虎贲中郎将王秉引兵捕拿,连同其二子被一并赐死。」

  裴康叹了口气。

  天子是不可能降诏的,他连司马冏、司马乂都不想杀,又怎幺可能害司马颖呢?

  这事只有一个人能做得出来,他那位在徐州志得意满的女婿。

  杀司马颖,就能绝了河北诸将造反的大义了吗?怕是没那幺容易。

  这不一定是好事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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