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可拉歐斯不喜歡思考。可惡……他每次狀況不好時都把事情推給我……」
尼可拉──不,忒修斯忿忿不平地吐出這句話。
忒修斯跳下床,趴到窗戶上。
一發現窗戶被上鎖,他立刻不爽地嘖了一聲。
因為我考慮到他可能會現身,所以早就做好了準備。我朝他的背影搭話:
「忒修斯,我沒有要勉強尼可拉歐斯的意思。
也不打算把他當成換裝娃娃。
我只是想提供尼可拉歐斯一個能夠安穩生活的方式。」
「啥?」
忒修斯聽見我的話,用銳利的視線看向我。我沒有因此退縮,直視著忒修斯。
「忒修斯,你應該也知道。尼可拉歐斯喜歡做漂亮又可愛的打扮,也喜歡畫圖。我不會以『這是女孩子專屬的興趣』為由責怪他,更不會為此強逼他的行為舉止也要表現得像個女孩子。想做就做,不想做就別做。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不過是想給他一個棲身之所而已。」
我態度平靜地解釋給忒修斯聽。
為了讓他理解我並無惡意。
忒修斯憤恨地瞪著我的臉:
「那個男人也好,妳也好,為什麼都對這些事一清二楚……你們到底是何方神聖。」
忒󠄊󠄀󠄃󠄎修󠄊󠄀󠄃󠄎斯󠄵󠄀󠄀󠄂背󠄫󠄝󠄽󠄉對󠄩󠄅󠄱󠄟窗󠄘󠄞󠄋󠄐戶󠄓󠄺󠄗󠄩,把󠄕󠄴󠄚󠄕臉󠄠󠄻󠄶󠄤轉󠄰󠄮󠄄󠄹向󠄒󠄬󠄓󠄟我󠄕󠄮󠄎󠄐,保󠄽󠄼󠄤󠄇持󠄣󠄉󠄸󠄀著󠄴󠄱󠄻󠄃警󠄬󠄏󠄩󠄔戒󠄿󠄝󠄹󠄛。那󠄅󠄖󠄤󠄞模󠄆󠄪󠄁󠄖樣󠄰󠄒󠄮󠄝簡󠄈󠄒󠄺󠄷直󠄑󠄗󠄻󠄘就󠄆󠄻󠄥󠄮像󠄞󠄿󠄏󠄏……拚󠄨󠄗󠄅󠄖盡󠄎󠄔󠄰󠄍全󠄲󠄂󠄙󠄿力󠄀󠄋󠄞󠄞威󠄣󠄒󠄬󠄠嚇󠄽󠄖󠄶󠄺我󠄦󠄐󠄖󠄇的󠄛󠄴󠄋󠄥小󠄻󠄷󠄯󠄃貓󠄙󠄚󠄙󠄆。󠄱󠄠󠄅󠄕󠄖󠄓󠄺󠄇󠄵󠄎󠄆󠄓󠄘󠄿󠄼󠄊󠄭󠄁󠄲󠄾󠄣󠄬󠄖󠄎󠄹󠄑󠄖󠄢󠄟󠄗󠄏󠄹󠄵󠄠󠄕󠄀󠄉󠄫󠄵󠄍󠄲󠄴󠄫󠄰󠄣󠄕󠄹󠄴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連忙恢復原本正經的表情。
「那個男人就是我。」
我如此說明,接著鬆開髮夾、取下假髮。向他展示纏在我頭上的繃帶。
「那個傷口……!是那時候的!!搞什麼!原來妳是女人嗎!?還是你現在是男扮女裝!?」
忒修斯驚呼出聲。
「這才是我原本的模樣。我當時是女扮男裝。」
我重新戴上假髮,哈哈乾笑兩聲……原來我的長相讓人認不清真實性別。心情有點複雜。
「……老實說,我也不能接受單以外表或穿著區分性別這種事。如果是為了標示職業而做適當打扮,那倒是無所謂。
比如男性僕役與女性僕役。為什麼他們不做相同打扮呢?儘管男女體型有所落差,但兩者的差異也並非天壤之別,只須稍微調整服裝版型就好。
然而女僕卻要穿著裙子。考慮到女僕的工作內容,這種打扮只會妨礙她們行動。」
打掃和清洗衣物可是體力活,為什麼不能穿著褲裝工作?
「就像孩子們所說的,我認為沒有理由阻止尼可拉歐斯穿裙子。如果是為了追求流行時尚,更是如此。」
只要不裸露特定部位,我覺得不管做什麼打扮都無所謂。哎呀,雖然還是得把握分寸,不可以嚇到其他人。
所以我平常才會藏起自己身上的傷。因為看起來太痛了,我必須顧慮對方的心情。
「我想像這樣,提供一個地方,讓他作為尼可拉歐斯可以更輕鬆地生活。何況──」
我再度凝視著忒修斯的臉。
「不只尼可拉歐斯,我也想要拯救你──忒修斯。」
「別開玩笑了!!」
忒修斯大吼著衝了過來,伸手揪住我。
我就這樣跟著椅子一起往後翻倒。
忒修斯騎到我身上,拽著我的領口。
可是我沒有抵抗,任憑他拉扯。
「拯救我!?妳要怎麼救!?妳只是想說些好聽話,騙我躲回去裡面,換尼可拉歐斯出來吧!?」
「不是的。我也想拯救忒修斯。因為有你代替尼可拉歐斯承受痛苦,尼可拉歐斯才有辦法活下來。
要是沒有你,尼可拉歐斯恐怕已經死了。」
「妳為什麼敢說得那麼篤定!?」
「因為尼可拉歐斯他……曾經嘗試自殺。」
這句話讓忒修斯抓著我領口的手臂放鬆了力道。
「妳為什麼……會知道……」
其實我是唬他的。
回顧我和尼可拉最初的相遇──
尼可拉掉進了溪裡。
當初他說自己是在玩耍途中一時失足,可是我總覺得這個說法有哪裡不對勁。雖然也只是稍微有點「不對勁」而已。
其實他是自己跳進溪裡的吧。
因為疲於面對來自父母的肉體與精神暴力。
如果他在女性向戀愛遊戲的世界裡也是如此,即使我沒有出手搭救,他一定也會奇蹟獲救。
連尋死都無法幫他逃離這一切,他想必感到相當絕望。
若是忒修斯沒有出現,屆時尼可拉歐斯不是死在父親手裡,就是再度嘗試自殺。
是忒修斯代替他受苦,並動手解決了父親,尼可拉歐斯才有辦法活下來。
「儘管傷害其他男性是不可饒恕的行為,不過你犯下的罪行都已經處理好了。」
用金錢和權力。
「你不必再害怕暴力了。忒修斯,你已經從暴力行為當中解脫了。你可以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
因為不會有人再讓你挨揍了。」
他聽到這裡,從我身上退開,站了起來,直盯著自已的雙手。
「既然這樣……那不就表示……我已經沒有用處了嗎……」
「不對。」
我也站起身,輕輕按住忒修斯不停顫抖的雙肩:
「尼可拉歐斯的心還很混亂、很不穩定。他首次來到新環境,將面對一連串的不安及恐懼。
要讓他在這種情況順利生存下去,你是缺一不可的重要人物。你可能覺得自己只是『方便尼可拉歐斯逃避現實的垃圾桶』,但事實並非如此。
對尼可拉歐斯來說,你是他唯一能夠仰賴的對象,是他的『心靈支柱』。」
「垃圾桶」是多麽討人厭的說法。如果他始終這麼看待自己,無論是忒修斯還是尼可拉歐斯都無法向前邁進。光是改變說法,就能讓他的認知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請你在背後支持著尼可拉歐斯。
而我會支持你。」
我沒辦法醫治解離性身分障礙。我既沒有藥物,也不會催眠治療。
所以我只能從旁陪伴。
不過老實說,我覺得解離性身分障礙就算無法痊癒也沒關係。因為連同這個症狀在內──包含忒修斯和尼可拉一起,才是完整的尼可拉歐斯。
只要他覺得不影響生活作息就好了。人格是因為有需求才會分裂,一旦失去其必要性,自然會合而為一,我是這麼想的。
儘管我不知道那一天何時會到來,但在他漫長的人生當中,這件事早晚會成功。
「妳……是笨蛋嗎?」
忒修斯用相當奇妙的表情──以彷彿哭中帶笑,怪異且扭曲的表情看著我。
所以我笑了。
「經常有人這麼說。」
我如此回答。
***
尼可拉的母親已經前往我們介紹給她的工作地點了。
她和尼可拉的道別,比我原先所想的還要乾淨俐落。
乾脆到都讓我有些錯愕的地步。
「我會寫信的。」
儘管他以溫柔的語調說話,卻痛快地推開母親,當時的人格到底是忒修斯、尼可拉,還是尼可拉歐斯呢?
他的母親表現出大受打擊的樣子,但或許是因為我們都在旁邊,她什麼也沒說。
儘管她依依不捨地數次回頭,仍然隨著安德烈公爵家的私兵離去。
感覺她的背影稍微與我自己重疊了。
我再怎麼不願放手,遲早有一天,亞緹也會希望離開家裡。
屆時我得好好放開亞緹的手。
我不禁思考起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