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8章 信纸

方岩读到最后,将纸折回原样。

  桌上还有另外两封降书。近邻两岛已交出奴籍,准许核籍官进库查验,其中一岛的守兵还押来了旧神殿的掌刑吏。

  只有岩盐岛,把新诏压在了旧奴契下面。

  “六百余人困在矿里。”薛听雨道,“核籍官最后传出的消息,杜崇在矿口装了坠石闸,准备拿人换保状。”

  方岩的左手缓缓攥紧。

  “不能打正港。”

  他将海图转了半圈。

  “南岸废盐沟通矿后排水口。俘获的两艘浅底巡船能靠过去,但只能趁退潮。正港留下空船,灯火照常,叫他以为我们还在等回信。”

  薛听雨盯着图上那道窄缝。

  “我带一百二十人进盐沟,你压住正面的船。先断落闸索,再救人。矿里未传出信号,炮口不许朝山。”

  方岩点头。

  临行前,一名年轻校尉追到门口。

  “副督,要不要请陛下亲至?杜崇是筑基后期,又占着岛阵……”

  方岩看向港中正在装船的担架,沉默片刻。

  首攻神都时,他也曾信过一句必胜。

  “把阵图摸清,把接应船留足。拿不下,先救人撤。”

  他接过战报,封好。

  “军情照报。陛下已经给了我们救人的军令。”

  出港前,他们又等了一个时辰。

  前探的水卒带回岛阵草图:杜崇将矿坑抽水阵与护港阵接在一起,共用一处灵石库。强攻正港,矿道便会先被倒灌。

  薛听雨在图上圈出盐沟旁的石屋。

  “增派一队,占住这里。先断护港供灵,留住抽水那一路。阵师随队,谁也不许图快砸库。”

  方岩看了看已落下半截的潮尺,重新划定进船时辰。

  这一回,他没有催。

  入夜,盐沟里的水腥得发苦。

薛听雨伏身走在最前,甲叶用布缠紧。带路的是一名逃出的矿工,左耳缺了半边,走到岔道时,他忽然停住,贴着石壁听了听。

  “他们在灌水。”

  沟底的水线正在往上爬。

  薛听雨抬手,队伍立刻贴壁。两名军士涉水前探,片刻后回报,前方木栅后守着六个人,头顶便是落闸绞盘。

  她摘下短弩,等那六人轮换扳闸。

  机括轻响。

  灯火灭了三盏,军士趁暗扑上木台。有人拔刀大叫,声音刚冲出口,便被压进了浑浊的水里。

  薛听雨斩断引铃细线,抢到绞盘前,将铁楔钉入齿口。

  山腹里传来沉重一震。

  落石闸降了尺许,被卡住了。

  “留两队守这里,其余随我进矿!”

  矿道深处,数百人挤在积水中。有人看见甲胄便往后缩,直到那名缺耳矿工举起灯,喊出几个熟悉的名字,才有孩子哭着伸出手。

  薛听雨割断锁在石环上的长链。

  “沿绳走。抱不动的交给后头军士,别挤!”

  正港方向,第一声炮响终于传来。

  杜崇已经察觉矿口失守,带着亲兵冲向泊船处,想抢快舟逃走。

  方岩等的便是这一刻。

  炮弹打碎岸边绞盘,拦港铁链沉入水中,两艘巡船一前一后封住出口。

  杜崇踏碎船板,手中乌钩直取方岩咽喉。

  两人真元轰然相撞,湿滑的甲板骤然裂开。方岩退了半步,左臂抬起,硬架住乌钩,暗金龙纹自腕骨一路亮到肩头。

  钩锋擦出刺耳的长鸣。

  杜崇脸色变了。

  他猛然松钩,袖中甩出三枚毒针,转身便往海面扑去。

  方岩侧身避过两枚,第三枚钉入右肩。他牙关一紧,左手扣住对方脚踝,将人狠狠掼回舱板。

  紧随而来的水卒压上禁灵索。

港中喊杀渐歇时,天边才透出一点灰。

  方岩没有看俘虏,扶着船舷问:“矿里呢?”

  “已接出五百余,还在搜最后两条支洞。薛统领让送热水、干布,药师先上岸。”

  “照办。”

  他的手松开船舷,掌心留下一层湿冷的汗。

  药师赶来割开他肩头衣料,拔针清毒时,矿后的旗语终于传到了港口。

  六百一十九人,全部出矿。

  方岩看清后,才缓缓坐下,任由药师把发黑的血挤出创口。

  五日后,水督府公开审理岩盐岛案。

  矿籍、奴契、扣押官员的私令,铺满了半张长案。获救矿工站在廊下,第一次有人敢当着杜崇的面,说出自己被卖掉的孩子去了哪里。

  杜崇跪在阶前,仍在争辩。

  “神皇在时,百岛皆如此。臣愿归顺,愿多缴三成岁贡!矿户吃臣的粮,欠下的债总得还……”

  林雨柔抽出一张奴契。

  “六岁的孩子,欠你四十年工钱。你借给他的是什么?”

  杜崇嘴唇动了动,没答出来。

  陈木看完最后一份证词,将卷宗合上。

  “废奴诏已送到岛上,你亲手签收,却扣官、闭矿,欲以六百余条人命逼道盟退让。旧制救不了你。”

  他抬眼,宣下裁决。

  杜崇与下令闭闸害人的首恶,按律处斩;胁从守兵逐一审罪,未参与害人者另行安置。奴契尽废,侵占所得优先清偿矿工工钱、救治伤者,矿场暂由善后堂接管,不作将领私赏。

  邻岛前来观审的使者,原先一直缩着肩,这时才缓缓抬起头。

  陈木看向他们。

  “已交籍放人的,依归附约办理。旧罪有据便查,无罪者产业照旧。往后雇人开矿,工钱、期限写清,人走得出矿门。”

  散堂后,薛听雨送来最后一页战损。

  一人阵亡,七人受伤。

  陈木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

“怎么死的?”

  “守落石闸。绞盘断了一齿,他把备用铁楔送进去,没来得及退。”

  陈木久久未言,随后亲笔签下抚恤令。

  “遗物送回去。同行的人,把经过向家里说清楚。”

  窗外,方岩右肩裹着新布,正同船匠核对修船的木料;薛听雨收好文书,转身去见那名死去军士的同乡。

  港口又响起了卸货的号子。

  陈木走到门边,望着他们各自远去,手掌慢慢离开了剑柄。

  回廊尽头,李若薇拿着下一旬的轮值册等他。柳烟然站在一旁,手里是早已备好的静室钥牌。

  这一次,陈木没有再去接那册公文。

  他接过了钥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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