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傅奇和刘济民相对而坐,他的手放在圈椅的扶手上,说话的时候,下意识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扶手。
真滑溜,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这把圈椅是刘振国去淘回来的,和刘济民坐着的是一对。刘振国经过研究,觉得是黄花梨,也不知道真假。
平时刘济民不怎么坐,这玩意儿坐着也不是很舒服。当然,咱要的不是舒服,是气质。
“首长从美国回来了?”刘济民问道。
傅奇笑着说道:“回来了!”
两人说话间,书房门开了,朱霖端着茶水走了进来:“傅先生,您喝茶。”
“好,辛苦!”傅奇接过茶杯,看向朱霖道,“朱霖同志,听说《壮志凌云》是你演的?”
朱霖笑道:“傅先生有时间看看,您在电影领域多年,要是有不足之处,还请指点一二。”
“哈哈哈,内地和香江的电影市场大有不同啊,观众的喜好也不尽相同。现在香江人喜欢看电影里加点喜剧元素的,说句揭自己老底的话,前几年我拍了一部电影,不能说是反响平平,可以用惨淡来形容。
我们大胆启用新人,拍了一部名为《巴士奇遇结良缘》的现实主义喜剧电影,两周票房就达到了百万港币。当然,从现在回头看看,喜剧表现还是有点生硬。”
傅奇说完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于一个影坛老将来说,这种成绩实在是丢脸。
1977年傅奇拍摄的电影是《生死搏斗》,讲的是一个救生员救了百万富翁,却被百万富翁当做供血机器的故事。当时他们想的是,这部片子既能满足通俗娱乐的需求,也能捎带手批判资本主义制度,可惜当时观众根本不买账。
见这样下去不行,他们就让张鑫炎当导演,拍了一部“笑中带泪”的《巴士奇遇结良缘》。这部电影讲述了一个叫阿义的售票员,每天在大巴上站十几个小时,还要强颜欢笑的故事。可是随着自主投币投钱系统推行,他连这个工作都没了,扛猪,搬水泥,累到睡在厕所里。面对搓麻将的师奶们在背后“笃背脊”,他一笑置之。
这样的片子,成功戳中了香江人的心,票房自然是一路走高。
“要是朱霖同志到我们长城,肯定能火遍香江,成为我们长城继夏梦之后的新秀。”傅奇笑道。
朱霖道:“夏梦?”
“是香江长城公司知名的演员,因容貌和气质冠绝香江。”刘济民向朱霖解释完后,看向傅奇八卦道,“听说查良庸入长城就是倾心夏梦,是真的吗?”
“这你都听说了,《大公报》那群人,嘴也挺快的啊。夏梦同志洁身自爱,倾心她的人多了,查良庸也不过其中一个。读书人嘛,一分的爱能说成十二分。他截至目前,最长的一段婚姻,也不过十年。”
朱霖听到傅奇的话,不着痕迹地看了一下刘济民。但这微微一瞥,却被刘济民准确的感知到了。
刘济民忙道:“傅先生,也不全是如此,您跟您太太的感情就很好嘛。”
“傅先生,到燕京吃饭了吗?用不用给您做点吃的?”
傅奇忙道:“不用忙活了,朱霖同志,不要客气。”
朱霖听罢,笑着走出了书房,将空间留给了刘济民和傅奇。
“济民同志,我来的时候,你的《致命迷宫》在香江还在热销,我想问问,这结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傅奇好奇地问道。
“其实呀,也没什么悬念。这十一个人其实是一个人。”
“嗯?”
见傅奇不解,刘济民将放在信封里准备寄出的手稿掏了出来:“您看吧,十一个人其实是十一种人格。”
傅奇接过手稿后,将椅子挪到了灯下面,要不然眼睛看不清楚。他一目十行,很快就将内容大概看了一遍。
“济民啊,你这反转简直让人没有想到啊,你这是把整个香江的读者的心放在手里搓揉了一遍,又告诉大家,这是最合理的结局。偏偏读者看了之后,也说不出什么话。”傅奇揉了揉脑袋,自己怎么没有想象到这几个人的关系。
“哈哈哈,‘搓揉’两个字用得好。我的本意是写出好的、新颖的作品出来。”
“有新意啊。其实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这部小说的结局走向如何以及电影的改编潜力。”傅奇忍不住再看了两眼后,将稿子还给了刘济民。
“想改成电影?”
傅奇说道:“对,但如果按照原文来走,我怕电影的票房不是很好,能不能里面加点喜剧的元素?”
“您可是真给我出难题了。要说喜剧元素并非不能加,但一不小心,就容易消解了悬疑属性,不好把握啊!”
难怪刚才傅奇说香江人喜欢在作品里加入喜剧元素,原来是为这做铺垫的。
傅奇听刘济民这样说,觉得有点把握,将椅子拉回到刘济民旁边:“济民同志,也不用加多。喜剧分为好几种,一种是演员表演体现;一种是演员的台词呈现;第三是情景错位,身份颠倒.……我觉得这部作品,完全可以用演员的表演和台词来呈现,再加入点现实讽刺元素。整体不需要过多,完全可以做到不消解整体的悬疑元素。”
“那我试试?”
“你试试,我知道内地剧本如果不采用的话,也会给编剧一笔稿费。这样吧,如果剧本我们不采用,我们可以付两千五百元港币。”
刘济民神色古怪地说道:“加个一吧,两千五百一。”
“行!”傅奇高兴地说道,“另外如果有合适的剧本可以交给我们长城来拍,也希望咱们多多合作。”
刘济民咧嘴道:“我相信,咱们会多多合作的。”
作品左派报纸发表,报纸发表完,左派电影公司拍。啧,无意中打通了一条香江产业链。
刘济民又询问了一下香江人喜欢看什么电影,傅奇讲了一堆,无非就是动作喜剧、黑帮赌场、现实喜剧。
“电视剧呢?”
“怎么?你还想写电视剧的剧本啊。基本上也是武侠片,还有豪门恩怨、现实片,黑帮片。3月份TVB开播了《上海滩》,收视率不断走高。丽的电视喜欢拍一些现实主义作品,收视率近年来也不错。丽的电视相对TVB而言,拍摄的片子爱国主义色彩更浓一点。”
“明白了,傅先生,多谢您的讲解!”刘济民说道。
“一点小事,这些就算我不告诉你,你一封信给《大公报》,他们也会告诉你。”
十一点半,傅奇离开了四合院,刘济民怕他出问题,将他送到了长安街附近的招待所才离开。
回到家中已经是十二点多了,朱霖侧躺在床上已经睡着,嘴角微张,呼吸轻柔。他见状也没再打扰,蹑手蹑脚地钻进被窝。
……
翌日上午,刘济民睡到上午九点才起床。醒了之后他没去八一厂,先到胡同口将《致命迷宫》的结局寄了出去,而后回家采风去了。
中午朱霖没有回来,他就自己随便做了点饭吃。
今日天气异常闷热,天空的云层很厚,像是在孕育一场大雨。好在直到朱霖下班,这雨也没有落下。
“《归队》要上映了!”朱霖笑着说道。
“这么久,可终于要上映了!”
《归队》早就剪辑好了,拷贝也卖出去了,一直在等各地排片。
“是够久的,也不知道《归队》反响怎么样!”
“成导出品,估计会不错。”
“明天休息,咱们一块去看看我爸妈吧?”朱霖笑问道。
“好啊,正好省得做饭了!”
朱霖将手中的碗筷放下,走进书房打了一个电话,让接电话的人给他爸妈捎个信儿。
“咋还打电话呢?”
朱霖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我爸妈要是知道了,肯定提前准备啊,好去解解馋。”
晚上正要睡觉,天空轰轰隆隆,闪电刺破黑暗,照亮了整个院子。
“动静这么大?”刘济民站在窗户口朝着外面看了看,还没有下雨,但是雷声不断。
朱霖赶紧把空调的插头给拔了,穿上睡衣说道:“我去把冰箱的插头也给拔了,这么大的雷,有点危险。”
“我去吧!”刘济民跑到前院厨房,冰箱里并没有多少东西,断电后损失最大的是十几根小豆冰棍。
从厨房出来,他又检查了一下书房,电扇啥的虽然风险不是很大,但他也给拔了。
回屋的时候,隐隐约约感受到了雨滴,不过并不大。
“睡吧!”刘济民拉着站在窗户边往外看的朱霖,顺势倒在了床上。
“关上窗帘吧,看着快吓人的。”
刘济民拉上窗帘,便扑到了床上,朱霖咯咯一笑,翻身快速将身子缩成一团,让他扑了一个空。
“来吧你!”刘济民猛地一抱,就将朱霖压在了身下,“让你感受下什么叫电闪雷鸣!”
朱霖咯咯一笑,双手搂住了刘济民的腰,感受着他腰间澎湃的战意:“悠着点吧!”
“悠着点?我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个词,只有进攻,不断进攻!”
屋外风雨已至,暴雨疯狂地拍打着树叶和青瓦,整个院子都是哗啦啦的声音。
庭院树摇曳不止,房檐下刚开始还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紧接着像是谁打开了自来水开关一般。
暴雨打芭蕉,大风吹竹叶。
等到第二天醒来,雨还在下,不过不再是暴雨,而是中雨。刘振国不愧是搞水利的,院子里的下水做的极好,庭院的积水堪堪淹没脚背。
刘济民打开院门,好家伙外面也都是积水。
得!看来今天的饭是蹭不成了!
拉了拉灯泡,好家伙没电了!
不过这边毕竟位置重要,等到早饭刚做好,就来电了。
刘济民走进书房,坐在窗户旁一边赏雨,一边想着如何对《致命迷宫》进行改编。
中午雨还没停,两人彻底断了去朱家的心思。
“电话响了!”厨房内,朱霖走到门口认真地听了会说道。
“我去!”
电话是傅奇打来的,询问刘济民是否在家。
“傅先生,雨这么大?您要过来?”
傅奇笑道:“不是我去,是你要来,当然了,也不是来我这儿,而是去见首长。另外啊,首长要求你带上《壮志凌云》的胶片。司机会过去接你。”
“明白了!”
朱霖听说刘济民要出去,赶紧加快做饭速度。等吃完饭,车就过来了。
两人先去八一厂拿胶片,之后再去首长家坐会儿。
雨逐渐小了,街道上积水很多。等到了首长家,已是下午两点半。
首长住在北新桥三条附近,北新桥是传说中刘伯温锁龙王的地方。
随着车辆驶入胡同,很快就到了地方。
“刘济民同志,您跟我来吧!”司机说道。
“首长和傅奇先生在书房!”司机走到书房口,敲门道,“首长,刘济民同志到了!”
书房门打开,刘济民看到了傅奇和首长,首长满面笑容,神色之中带着一丝疲惫。
“首长好!”
“好好好,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喽!”首长看了眼身后跟着的放映员说道,“小孙,你带放映员同志到屋里准备,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好!”司机转身示意放映员跟着自己走。
“小刘啊,进来吧,咱们聊会儿。一会儿看看你们这个《壮志凌云》拍的咋样,上次空司的人放映,我没有去看成。”
“是!”
“别紧张嘛。”
走进书房后,秘书给刘济民倒了杯茶。书房摆设并不华丽,庄重古朴,书桌上摞了许多文件。
“我从美国回来后,听穆清同志说了所谓的‘两个舆论场’。我以前搞过新闻工作,我觉得你对香江的局势看得较为透彻,确实是两个舆论场。傅奇汇报了你的《致命迷宫》在香江引起的读者反应,这何尝不是在引导香江的民间舆论场。”
“首长,不愧是老新闻工作者!不过目前来看,说是引导民间舆论,还是为时过早。短期的效果或许有,但是要想长期形成,是需要不断地积累!”刘济民谦虚地说道。
“凡事不能一蹴而就,有个好的开端就是好事。你在香江办专栏,我支持。我的原则是啊,只要不违反爱国原则即可。当然香江这地方鱼龙混杂,各种文艺作品都有,我还是希望不要过度地迎合,写一些.……”首长看了眼傅奇,呵呵笑道,“我说的直白点,写一些下三滥的。”
“您放心,我这个人根本就不知道这方面的内容怎么写!”
“哈哈哈,你呀,蛮有意思!”首长笑道,“我这人呐,就喜欢跟你们年轻人聊天,显得我年轻啊!跟一些老头子聊天,没什么意思。傅奇他们来内地拍摄《少林寺》,你要是有想法,也可以支持支持。我这个人也喜欢点武术,看到香江武侠片不错,所以我才让傅奇他们试试。”
“首长,我觉得啊,这个题材不错,一定能火。好的电影,从选题开始就决定了它的未来。”
首长再次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要是火不了,你可要跟我个交代。”
“首长,一定没跑!”
司机进来告诉大家,电影放映准备就绪。
首长起身道:“咱们去看看去,济民同志,你说你们拍的这部电影在香江有市场吗?”
“肯定会有。”
“那傅奇啊,你们长城公司做代理是吗?有没有信心?”
“我们还没跟中影敲定!”
“那一会儿就去敲!”
几人进屋后,放映员就开始了放映。观影期间,大家都没有说话,直到电影结束,首长才笑着拍了拍椅子扶手。
“拍的不错,傅奇,我看确实是可以挣点钱,顺便还能给你们长城等公司留点利润。”
傅奇感叹道:“这次拍摄的技术有很大进步。台湾那边拍过《笕桥英烈传》,用的还是日本人的特效团队。我感觉啊,在制作上已经不输他们了。在香江,乃至东南亚都应该有市场。”
“哈哈哈,八一厂搞得不错,应该表扬一下。”
“咱们拍的片子好是好,不过有时候在国外卖不上价。”
首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刘济民感叹傅奇真是好队友,立即抓住机会给中影上起了眼药,最后说道:“现在八一厂正跟中影谈判呢,谈的就是电影出国的情况。”
“唉,这种事儿也怪不得中影。不过要是有挣钱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傅奇啊,一会儿你跟中影敲合同的时候,传达一下我的意思。”
傅奇听到后没敢接话,他要是跟中影说,中影岂不是要恨他?以后这合作还怎么进行。
刘济民给傅奇解了围,首长打算亲自给中影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