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祖林抵达市委招待所后,被马志带进谈话室。
他坐下,神情疲惫而木然。
马志开始例行问话。
与此同时,隔壁。
楚清明把资料组组长王媛叫进办公室,吩咐道:“王媛同志,你立刻去跟市纪委牛敖同志沟通两件事。第一,以巡视组和市纪委联合名义,正式对郑祖林同志立案调查,手续马上走。第二,让他们以市纪委名义发一则公告,向社会公开征集涉及郑祖林及其相关人员的违纪违法线索,鼓励群众实名举报。”
这个郑祖林乃是梧桐市的老牌副书记,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不少知情人慑于其权势,不敢举报。
但只要他被正式立案调查,这层保护罩就会被彻底打破。
那些手里捏着材料、心里憋着秘密的人,立刻就会没了顾忌。
“是。”王媛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一小时后,市纪委监委官网及公众号、短视频同步发布一则简短而重磅的通报:
梧桐市纪委监委关于郑祖林同志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的公告……
正文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落款处鲜红的印章却是重若千钧。
……
结果,正如楚清明所料。
巡视组的公共举报邮箱,从公告发出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疯狂地涌入新邮件。
一条,十条,五十条,一百条……
王媛守在电脑前,看着后台未读邮件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心里一阵惊呼。
这些线索太多了,看不完,根本看不完。
震惊过后,王媛揉了揉眉心,开始逐条下载、编号、分类。
而当天晚上,她一直加班到后半夜。
……
翌日上午,九点整。
王媛抱着一摞装订成册,厚厚的汇总材料,敲开楚清明办公室的门。
“楚组长,昨晚我收到的这些举报线索,已经初步筛选和分类整理好了。”
王媛将材料放在桌上,郑重说道:“这里面一共有三百二十七条,涉及郑祖林本人的一百零九条,其余涉及冯启政、包明远、以及红阳县、枫桥县区等多地干部,我已经按轻重缓急排了序。”
楚清明接过材料,快速浏览后,拨通内线电话:“姜远同志,请来我办公室一趟。”
外调组组长姜远很快过来,楚清明就把相应的材料给了他,并且叮嘱他,要尽快核对查证,把能坐实的证据链拿出来。
姜远当即领命。
……
时间流逝,中午时分。
姜远回来了,恭恭敬敬地站在楚清明面前,将一份新的卷宗递给了他。
“楚组长,您早上转交给我的那些材料里,其中有十二条举报线索已经初步得到核实,证据链基本成型。”
“主要包括:郑祖林在红阳县产业园项目招投标中,收受施工方贿赂共计四百七十余万元;通过妻弟名义持有两家关联企业干股,分红累计超过八百万元;利用职务便利,为其子郑亚东快速晋升提供帮助;以及去年干预青山区一宗土地出让,造成国有资产流失三千余万元……”
楚清明静静听完姜远的简略汇报后,缓缓站起身,准备去见郑祖林。
……
谈话室里。
楚清明坐在郑祖林对面,将卷宗轻轻放在其面前。
“郑祖林同志,我们谈谈?”
郑祖林盯着眼前的卷宗看了几秒后,移开目光,声音沙哑地说道:“我认罪。但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都这时候了,他竟然还不配合工作。
楚清明冷笑一声,问道:“看样子,你是想一个人扛下所有?”
郑祖林不说话了。
楚清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嘲讽道:“你这是有顾虑。”
郑祖林嘴角扯了一下,自嘲道:“我能有什么顾虑?但我总不能信口开河,平白无故冤枉别人吧?”
楚清明却是没有接他这句话,语气随意地提点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儿子郑亚东,现在就在省发改委综合处,他本应该有个不错的前程,太可惜了,你现在是这么个情况,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经对你儿子的政治清白产生了影响。你觉得我有没有必要建议巡视组,对郑亚东同志也重点查查?以还他一个清白。”
郑祖林一听这话,瞳孔就猛地收缩,那脸上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
该死!
这天底下,有几个干部经得起中巡组查?
而像楚清明这种被中巡组彻查之后还能完好无损,全身而退的,绝对是怪胎,凤毛麟角。
而这里面,除了楚清明自身绝对干净之外,还因为他的背后站着整个沈家。
可现在的郑亚东背后还有谁?
他最大的靠山郑祖林自己都已经倒了。
一旦他进入巡视组的视线,就算没有问题,层层深挖、反复核验下来,也能让他狠狠脱层皮。
更何况,知子莫若父,郑亚东这些年有没有问题,郑祖林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到这,郑祖林就不得不认命了,声音干涩道:“我……我现在可以跟你谈谈冯启政。”
楚清明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堡垒果然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放在平时,这冯启政和郑祖林可是称兄道弟,焦不离孟的,可如今大难临头,他们这对难兄难弟的情分,也就值一个犹豫的工夫。
马志则是立刻坐直身体,翻开笔录本。
接下来,郑祖林就彻底开启了甩卖队友的模式。
他道出一些与冯启政相关的隐晦线索。
马志飞速记录着,心里一阵惊诧。
这关键时刻,还得组长出马啊!
他昨晚熬了郑祖林整整一个通宵,可这位副书记就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死活不松口。
结果,现在,楚组长这三言两语的直接就干趴了郑祖林。
十几分钟后,郑祖林讲完了,整个人都开始瘫在椅子上。
楚清明立马给马志下达命令,让他将冯启政请过来谈话。
……
另一边,市委家属院。
冯启政今天没有去上班。
他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唯有眼皮在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
心神不宁的他,总感觉今天会有事情发生。
嗡嗡嗡!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下意识看了眼来电显示,心脏便猛地抽搐一下。
巡视组的电话,果然还是来了。
呼!
深吸一口气,他赶忙接通。
“冯启政同志,请您现在来招待所一趟,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核实。”
“好……好的,我马上就到。”
片刻后,挂了电话。
冯启政却是依旧坐在原地,无动于衷。
之后,又沉吟良久,他才重新拿起手机,拨出一个省城号码。
这通电话整整持续了近半小时。
通话结束后,冯启政紧紧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这句话,是刚刚电话里那位靠山,留给他的。
而这,就是他最终的结局了。
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犹豫,缓缓解下自己的皮带,搭在客厅中央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上。
阳光刚好透过窗帘,照在千万颗水晶切面上,折射出破碎而绚烂的光斑。
很快,冯启政就将皮带扣好了,然后又绕过自己的脖子。
最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市的天空,只觉得今天格外湛蓝。
哗啦!
冯启政的脚下开始轻轻一蹬。
水晶吊灯就顿时剧烈摇晃起来,千万颗水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如同风铃般的声响。
这声音越来越急。
也越来越响。
良久,才逐渐归于寂静。
……
同一时间。
省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阎敏靠在皮椅上,缓缓放下了听筒。
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是深得像一个冬夜里的寒潭。
秘书陈亮就站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一下,显得又敬又畏。
“小陈,你马上去办两件事。第一,准备一千万,汇到杨梅的海外户头,手续要干净。第二,绿色通道那边,今天之内,就把她送到鹰国。”阎敏声音冷淡地吩咐。
陈亮没有任何迟疑,低声应道:“是,老板。”
阎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示意他可以去办了。
陈亮很快就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阎敏一个人。
他靠上椅背,缓缓闭着眼睛,嘴角逐渐勾起一抹寒彻入骨的弧度,喃喃自语。
“楚清明啊楚清明!我马上就会让你知道,什么才叫众口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