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被遗忘的鬼魂

第125章 被遗忘的鬼魂

  手里这些德国造的mp38/40冲锋鎗确实好用,那些四号坦克的迈巴赫引擎确实强劲。

  但然后呢?

  虽然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大英帝国也能生产,这一点倒是不必担心。可问题在于机械的损耗。

  当mp40的击针因为金属疲劳而断裂时,当复进簧失去弹性时,这把精密武器就成了烧火棍。更致命的是那些重装备一当第一辆四号坦克的变速箱齿轮崩断之后,当迈巴赫引擎的气缸垫被烧穿之后,他难道还能写信去埃森的克虏伯工厂订购备件吗?

  把身家性命寄托在敌人的后勤上,那是游击队干的事,不是正规军该有的思维。

  更重要的是时间。

  只有亚瑟这个穿越者才知道,这场大战其科技树的攀升速度将会呈现出一种何等恐怖、何等疯狂的指数级暴涨。

  现在是1940年。

  大家还在用37毫米的「敲门砖」互相挠痒痒,四号坦克的短管75炮就能称王称霸。

  但这只是开始。

  亚瑟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在他那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脑海深处,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疯狂的未来:

  他看到了那些此刻还躺在亨舍尔公司绘图板上的「虎式(ier)」与「黑豹(pn

  er)」。

  它们即将在北非滚烫的沙丘上、在突尼西亚的荒原里、在诺曼第的灌木篱墙后,以及阿登森林冰冷的雪原中,用那恐怖的88毫米或者长倍径75毫米主炮教西线盟军做人。

  一公里外,现在所有现役的英军坦克——无论是「玛蒂尔达」还是「十字军」—在它们面前都是送上门的午餐肉罐头,一撕就碎。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背脊发凉的。

  亚瑟的思维越过柏林,看向了更遥远的东方。

  在那里,那是苏联人的钢铁洪流。

  尽管在未来的教科书里,他们被归类为「盟军」。

  但在这个被他搅乱的时空里,在地缘政治的绞肉机里,谁能保证「盟友」这两个字能维持多久?一旦柏林陷落,一旦铁幕落下,甚至————一旦这个时空发生了某种不可预知的偏差。

  他看到了那些正在苏联拖拉机厂的流水线上孕育的、名为「史达林(i系列)」的钢铁怪兽。

  那扛着122毫米巨炮的i—2,甚至是拥有诡异避弹外形的i—3,足以碾碎一切阻挡在它们履带下的东西——包括斯特林家族的坦克。

  「战争结束的那一天,也许就是下一场战争的开始。」亚瑟猛地睁开眼,湛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外飞逝的火星:「在这个疯人院一样的世界里,没人说得清未来会发生什么。我必须未雨绸缪。要想不被俄国熊或者德国虎吃掉,我就得造出比它们更硬、更狠的怪物。」

如果不改变历史的进程,如果不现在就开始布局————等到那时候,他手里的这些四号坦克,甚至英国人自己造的那些名为「十字军」、「克伦威尔」的薄皮大馅饺子,在那些怪物面前,连当靶子的资格都没有一那就是纯粹的让士兵去送死。

  更何况,他要武装的不仅仅是这几千人。他要武装整个斯特林私军,甚至在未来渗透进皇家装甲兵的每一个角落。他不能永远指望像个捡破烂的一样跟在隆美尔屁股后面捡装备。

  他需要更厚的装甲,更凶残的主炮,更先进的火控。他需要把未来的「百夫长(cenrin)」,甚至是「酋长(ciefin)」的设计图提前拍在军械局局长脸上。

  亚瑟合上文件夹,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比夜色更深沉:「如果不把那帮搞出虎王坦克的德国工程师逼到绝路,这场仗,就还没算赢。」

  r界面闪烁了一下。

  【未检测到现成工业蓝图】

  【宿主需自行通过「工业知识」与「现有时空技术水平」进行推演】

  亚瑟并没有感到意外。

  系统终究只是系统,它不是哆啦梦的百宝袋,更不是上帝的权杖。

  那个悬浮在视网膜上的界面,不会在一阵金光中凭空变出一把—47或者一辆m12坦克塞进这节破旧的车厢里。

  它只能在战术层面给予他上帝视角的绝对掌控,却无法在物质层面替他无中生有。

  数据流造不出钢铁,代码也变不出火药。

  工业的短板,必须靠钢铁和火焰来补齐;后勤的空缺,必须靠流水线和工人来填满。

  系统给不了的东西,他必须亲手去造。

  但这难不倒亚瑟。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他的脑子里本身就装着未来一百年的武器发展史。

  他的思维开始高速运转。

  首先是冲锋鎗。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再过几个月,被敦刻尔克惨败逼急了的英国军工部,就会搞出那个著名的「水管工噩梦」——司登冲锋鎗(n)。

  那玩意儿造价只要9美元,用几根水管和弹簧就能拼出来。

  便宜吗?便宜。

  好用吗?那是灾难。

  那东西卡壳率高得惊人,只要掉在地上就会自动走火,不少英军士兵没死在德国人手里,反而被自己的司登打碎了脚指头或者蛋。

  亚瑟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一刻,他更像一个军火商,而不是一名将军。

  但廉价本身就是「司登冲锋鎗」最大的价值,而且在任何一个自行车修理铺里都能造出来。

  这就意味着,它非常适合用来武装那几十万即将组建的「国民警卫队(me

r)」,或者发给那些刚放下锄头的炮灰新兵充数。

  这是国情,是大英帝国即将破产的财政现状所迫,也是将那四十万人撤回来的代价。

  「高低搭配」,这是亚瑟给出的战略。

  让二线部队拿司登去泼洒子弹,用数量淹没敌人。

  但是——亚瑟的目光扫过车厢里那些正在擦拭mp40的老兵,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他的精锐,他的冷溪近卫团,他的私军,绝对不能碰那种一摔就走火、打两梭子就卡壳的工业垃圾。

  那是对这些百战老兵生命的亵渎。

  「那玩意儿可以制造,甚至可以大规模制造。但我绝不能让我自己的兵拿着那种垃圾去送死。」

  亚瑟在心里直接枪毙了司登进入斯特林战斗群军械库的可能性。

  他的嫡系,必须装备真正可靠的自动武器—至少得是汤普森,或者是他脑子里那把即将诞生的「斯特林」。

  至于那些只有一腔热血的新兵蛋子————上帝保佑他们的司登不会在关键时刻炸膛吧。

  那么,斯特林冲锋鎗(l23)呢?

  这是历史上取代司登的优秀武器,可靠性极高。

  但亚瑟皱了皱眉。

  他不禁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哪怕是他,那个差点也被带进了沟里。

  就在几个小时前构思新枪图纸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也是把弹匣画在枪身左侧。

  不得不承认,「侧面插弹匣」这种设计简直是英国轻武器界的一种病态执着,甚至是一种难以根除的遗传病从兰彻斯特冲锋鎗(lnceer)到正在研发的司登,甚至原本历史上那把著名的斯特林,都在疯狂迷恋这个设计。

  恩菲尔德兵工厂那帮顽固的老头子总是振振有词:「哦,侧置弹匣能让士兵趴在泥地里射击时把身体压得更低,不会被弹匣顶起来暴露目标。」

  但这简直是反人类的逻辑。那是把士兵当成了只会趴在战壕里打靶的固定炮台,是典型的一战僵尸。

  亚瑟现在的脑子清醒了。

  他意识到侧置弹匣在现代机动战争中简直就是个灾难:

  首先是重心的噩梦。

  一个装满32发子弹的沉重弹匣挂在左边,会让枪身重心严重偏左,导致据枪时必须用额外的腕力去纠正倾斜;而随着子弹打空,重心又会不断变化。这对快速反应射击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更致命的是在近距离室内战斗中。那个横出来的长弹匣就像是一根随时准备勾住什么的树权。

  在狭窄的战壕转角、装甲车的舱门、或者是房屋的门框边,那个该死的侧弹匣哪怕只是挂住一秒钟的衣服或者门框,代价就是士兵的命。

「去他妈的侧置弹匣,那玩意儿是邪修。」亚瑟在脑海中那张名为「斯特林l23」的图纸上狠狠打了个红叉。

  「我要的是一把杀人机器,而不是一把为了趴着舒服而牺牲一切的拐杖。」

  他的目光看向了海峡对岸的德国人,以及大洋彼岸的美国人。

  德国人的mp40,美国人的汤普森,甚至是苏联人的波波沙。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下置弹匣。这才符合人体工程学,这才是未来的主流。

  一张全新的、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蓝色图纸,开始在亚瑟的脑海中缓缓勾勒成型:它应该结合mp40的冲压工艺(为了廉价和量产)与汤普森的人机功效(为了好用)。

  机匣:采用圆柱形钢管冲压成型,像斯特林一样坚固,但要简化工艺。

  供弹方式:必须是垂直下置弹匣,30发双排双进,保证重心在一条线上。

  枪托:mp40式的向下折叠枪托,或者干脆用伸缩枪托,方便在战壕和车辆内使用。

  原理:自由枪机,开膛待击。简单,粗暴,只要不像司登那样走火就行。

  「不需要太精密。要像拖拉机一样耐造。」亚瑟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这把枪如果造出来,将是mp40的噩梦,也是英军后勤官的救星。

  但紧接着,另一个更大的野心在他脑海中浮现。

  自动步枪。

  他在法国见过德国人的火力。

  虽然现在德军主力还是拿98,但他知道,再过两年,那把划时代的44突击步枪就会出现。

  那是所有盟军步兵的噩梦。

  英国人手里的恩菲尔德虽然射速快,但毕竟是栓动步枪。在未来的巷战和丛林战中,面对德国人的突击步枪,会被打得擡不起头。

  「中间威力弹————」亚瑟喃喃自语。

  想要造突击步枪,就得先解决子弹问题。

  英国的.303子弹太大、太重、后坐力太强,根本不适合全自动射击。

  他需要一种类似德国7.92.33mm短弹,或者苏联7.6239mm那样的中间威力弹药。

  但随即,亚瑟睁开了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

  工业现实。

  他不是神。他不能凭空变出一条子弹生产线。在大英帝国目前的工业体系下,强行推广一种新口径的子弹,会让原本就捉襟见肘的后勤系统彻底崩溃。

就算邱吉尔可以支持他,但军械局的那帮老顽固,甚至斯特林老伯爵也不会批准,因为那不是过家家。

  「步子迈大了会扯着蛋。」亚瑟吐出一口烟雾。

  自动步枪和中间威力弹,只能作为技术储备,或者小规模试验。

  当务之急,还是搞定冲锋鎗。

  但这又牵扯到另一个问题——产能。

  亚瑟·斯特林虽然是斯特林家族的继承人,但他对家里的生意其实一窍不通。

  记忆里,斯特林家族拥有两家位于伯明罕和曼彻斯特的机械工厂。

  但那是生产什么的?好像是————纺织机配件?还有一些农业机械?

  「纺织机————」亚瑟的眼神亮了。

  能生产精密纺织机的工厂,就能生产枪械。纺织机的梭子、齿轮、传动杆,其加工精度要求并不比枪机低。只要稍微改装一下模具和车床,那些生产织布机的流水线,就能变成生产杀人机器的兵工厂。

  但他不懂技术细节。

  他不知道家里的车床能不能切削枪管,不知道现有的钢材储备够不够,甚至不知道那些老工人们愿不愿意转行做军火。

  「看来,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亚瑟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得先去问问我家那个老头子。」

  「斯特林伯爵他经营了家族产业四十年。他知道每一颗螺丝钉在哪。」

  斯特林家族不需要「转型」,它只需要「觉醒」。

  亚瑟很清楚,他们家的商业帝国早已是庞然大物一从克莱德河畔为皇家海军铸造装甲钢的造船厂,到为劳斯莱斯代工「梅林」引擎核心部件的精密车间,斯特林的触手早已深深扎进了大英帝国的血管里,覆盖了海军与空军的命脉。

  但这还不够。

  亚瑟要的,是让这个帝国膨胀到遮天蔽日。

  只有说服了老头子,将家族那庞大的工业产能从「幕后代工」全面转向「前台主导」————亚瑟仿佛看到了一座前所未有的军工利维坦,正在从英格兰的工业迷雾中缓缓升起。

  他要截胡司登。他要利用家族现有的生产线优势,在军械局那帮反应迟钝的官僚还在为司登的图纸吵架之前,就把贴着「斯特林制造(mebyirlin)」标签的冲锋鎗,强行塞进每一个英军士兵的手里。

  这不仅是为了胜利,更是为了控制。

  当整个陆军的弹药消耗、枪械维护都离不开斯特林家族的流水线时;当每一名士兵扣动扳机,射出的都是斯特林生产的子弹时;

  他亚瑟·斯特林本人,将不再仅仅是斯特林伯爵的儿子,也不再仅仅是一个佩戴着准将肩章的军官。他将成为白厅里真正的「隐形元帅」。

  届时,即便没有老伯爵站在身后撑腰,亚瑟手中的权杖也足以让整个陆军部颤抖。

  哪怕是帝国总参谋长,在决定发动一场战役前,也得先恭敬地敲开亚瑟的办公室大门,看一眼斯特林兵工厂的产能报表,再决定敢不敢对他大声说话。

亚瑟吐出一口浓烟,在r界面左侧的备忘录上,用意识写下了新的篇章:

  【任务生成(自设):军火大亨的崛起】

  阶段一:回家,接管/说服家族产业掌门人。

  阶段二:试制第一把原型枪。

  阶段三:装备第一批特种部队,用实战数据打肿军械局的脸。

  「特种部队————」亚瑟喃喃自语。

  【(特种空勤团)组建计划】

  那些死忠的老兵,尤其是那3200个被r标记为「狂热者」的精锐,不能全部浪费在堑壕里,那是极大的浪费。

  他需要一把手术刀,一把能插进德国人肋骨缝里、在隆美尔的后方捣乱、在小胡子的眼皮子底下搞破坏的淬毒手术刀。

  「l分遣队————或者叫特别舟艇队————」亚瑟在脑海中盘算着。

  他想到了他的那位堂弟——大卫·斯特林(viirlin)。

  那个身高六英尺六英寸、现在还在苏格兰近卫团里无所事事的疯子堂弟。

  「也许回去后该去找找他。他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这些特殊的部队需要特殊的武器、特殊的训练,以及————一个特殊的指挥官。

  吱—!刺耳的刹车声打断了亚瑟的思绪。

  列车开始剧烈减速,巨大的惯性让车厢微微震颤。

  窗外,伦敦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因为灯火管制,这座城市看起来像是一座巨大的、沉默的黑色墓碑。

  但在亚瑟眼中,那片黑暗中闪烁的不是恐惧,而是无数等待他去抓取的野心与机会。

  亚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将还没抽完的半根雪茄小心地收回铝管一这可是稀罕货。

  蓝色的数据流在视网膜上最后闪烁了一下,随即消散在虚空中。

  系统界面关闭。

  那些关于冲锋鎗、关于特种部队、关于军工帝国的宏大蓝图,也随之暂时隐入黑暗。

  现实重新涌入感官。那是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轰鸣声,是车厢连接处发出的金属摩擦声,以及空气中那一缕并未完全散去的雪茄味。

  亚瑟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将其精准地弹入扶手上的铜制烟灰缸里。

  他长出了一口气,转过头,自光落在了对面。

在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深绿色天鹅绒座椅上,蜷缩着一只受了伤的「野兽」。

  让娜中尉。

  这位在伯尔格驾驶着b1重型坦克撞击德军防线的法兰西女武神,这位在无线电里用最脏的法语问候德国人祖宗十八代的疯女人,此刻正精疲力竭,缩成一团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但睡姿充满了防备。整个人紧紧贴着椅背的角落,双臂环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唯一的掩体。

  亚瑟的目光下移。

  她早已脱下了那双沉重的、沾满泥浆的法军制式军靴,只穿着一双粗糙的灰线袜。双脚因为长时间的行军和充血而显得有些浮肿。在左脚的脚踝处,那只袜子上渗出了一块暗红色的血迹,那是之前的旧伤崩裂了。

  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褐色,与灰色的袜子粘连在一起。

  亚瑟微微皱眉。

  这一路上,不管是急行军还是上火车,她一声都没吭,甚至走路的姿势都看不出一丝异样。

  这个女人的倔强,有时候比德国人的装甲还要硬。

  睡着的她,卸下了那层强硬的、带刺的装甲。昏暗的台灯光晕洒在她的脸上。

  她的眉头依然紧锁,睫毛在微微颤抖,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那是rem(快速眼动)睡眠阶段,通常伴随着剧烈的梦境。

  显然,那不是什么美梦。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用力,指甲深深地陷入了天鹅绒里,那是一个坦克手在最后时刻死死抓着操纵杆。

  车厢里的温度降下来了。

  英国夜晚特有的湿冷空气透过老式车窗的缝隙渗了进来,带着一股霉味和煤烟味。

  让娜在睡梦中哆嗦了一下。

  她缩了缩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充满了无助的梦吃:「pp...l

  min br?le...」(爸爸————房子着火了————)

  这一句轻微的法语,在轰鸣的列车声中显得如此微弱。

  亚瑟看着她。

  在这个瞬间,她不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战士。

  她只是个失去了家、失去了国、看着自己的房子被斯图卡炸成废墟、看着自己的父亲死在瓦砾堆里的女孩。

  在这个世界上,她子然一身。

  除了手里那把枪,和对面这个英国男人,她什么都没有了。

亚瑟站起身。

  这列豪华列车的减震系统很好,但他依然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震动。他拿起放在旁边座椅上的那件黑色皮大衣。

  黑色的皮革在灯光下泛着冷的光泽,领口是柔软昂贵的水獭毛。

  亚瑟用手掂了掂,很沉。

  在做衣服这方面,那帮伦敦的老师傅确实舍得用料。

  他走过去,动作很轻,他展开那件宽大的黑色大衣,轻轻地盖在了让娜的身上。

  黑色的皮革覆盖了她那身不合体的制服,包裹住了她瘦削颤抖的身体。

  那画面有一种奇异的张力—象征着征服与暴力的纳粹军服,此刻却成了一个流亡者的保护伞,将她与这个冰冷的世界隔绝开来。

  让娜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温暖。那是厚重的、不透风的温暖。

  她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大衣的领子,把半张脸都埋进了那柔软的毛领里。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闻到了上面的味道一那是浓烈的烟草味,是那种混合了阿伯丁安格斯牛肉和火药的味道。

  那是亚瑟·斯特林的味道。

  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原本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紧抓着扶手的手也松开了,转而紧紧揪住了大衣的衣襟。

  亚瑟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叫醒她,也没有叫军医来处理伤口。

  有些伤口,只有在睡梦中才能暂时不疼。

  亚瑟侧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

  此刻的伦敦,哪里还有半点「日不落帝国心脏」的威严?

  那曾经昼夜不息、搏动着世界金钱与权力动脉的璀璨灯火早已熄灭。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只有偶尔掠过的防空探照灯余晖,转瞬即逝。

  冰冷的车窗玻璃,在夜色的衬托下变成了一面深邃的黑色镜子。

  它无声地倒映着车厢内的景象,将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命运交织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映着亚瑟那张在硝烟中淬炼得冷峻如铁、看不出悲喜的脸庞:也映着对面那个裹在敌人的黑色大衣里、如同受伤野兽般蜷缩熟睡的女人。

  两个人。一个是没有灵魂的穿越者,一个是失去家园的流亡者。在这个疯狂崩塌的世界里,在这列开往未知命运的列车上,这一刻的宁静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珍贵。

  突然。哐当!列车压过一个道岔,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

  让娜动了。

那个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瞬间收缩。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快速摸向腰间。

  咔嗒。那是鲁格p08手枪保险打开的声音。

  这是战士的本能。

  是每一晚都在担心被割喉的人才会有的条件反射。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是空的,充满了纯粹的杀意,仿佛她还在加来的废墟里,仿佛面前坐着的是拿着刺刀的党卫军。

  亚瑟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他没有拔枪,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让娜的目光聚焦了。她看清了对面的人。看清了那头金发,看清了那枚红色的领章,看清了那双湛蓝色的、毫无波澜的眼睛。

  那股令人室息的杀气,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消散了。

  她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握着枪柄的手慢慢松开,垂落在大腿上。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这也是不是梦。

  然后,她低下头,看到了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黑色皮大衣,看到了那熟悉的水獭毛领。

  她愣了一秒,然后擡起头,再次看向亚瑟。

  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尴尬,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依赖。

  「长官,我们到哪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慵懒,以及长时间未喝水的干涩。

  亚瑟转过头,看着窗外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暗红色的微光。

  那是城市的反光。

  「快到地狱的中心了。」亚瑟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期待:「或者,地图上叫它伦敦。」

  让娜直起身子,并没有把大衣拿开。

  相反,她拉紧了身上的皮大衣,享受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冷的皮革表面。

  「这衣服很暖和。」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虽然是德国人的皮,但剥下来之后,确实挺暖和。」

  「我也很暖和。」亚瑟从口袋里掏出银质烟盒,弹开。里面只剩下最后两支烟了。他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我是说————」亚瑟看着她的眼睛,「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对于两个本该死在法兰西的鬼魂来说,这比什么都暖和。」

让娜愣了一下。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烟。她没有点燃,只是将其放在鼻尖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草的味道。

  然后,她看着亚瑟,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凄美的、带着法兰西式风情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血,有泪,也有火。

  「是啊,少爷。」她把烟别在耳朵上,重新缩回那件黑色的大衣里:「我们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鬼魂。只要别让我们再回去————这件衣服,挺适合我们。」

  22:30,大伦敦区边缘。

  列车的节奏变了。

  那急促的、充满力量的撞击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迟缓的滑行,这头钢铁巨兽在接近巢穴时本能地压低了呼吸。

  窗外的景色也变了。

  不再是肯特郡那些温柔起伏的绿色丘陵,不再是散发着泥土芬芳的树篱和田野。一种属于工业时代的巨大阴影压了过来。

  密集的维多利亚式排屋挤在一起,屋顶连成一片灰色的海洋;巨大的工厂烟直刺夜空,喷吐着比夜色更黑的煤烟;泰晤士河的支流在桥梁下无声地流淌。

  擡头望去,夜空中悬浮着无数巨大的、银灰色的影子。

  那是防空阻塞气球(breblln)。

  它们被钢缆拴在地面上,静静地漂浮在云层之下,等待着并不存在的德国轰炸机。

  这就是灯火管制(blc)下的伦敦。

  为了躲避戈林的空军,这座曾经的世界中心熄灭了所有的灯光。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没有家庭窗户透出的暖黄色光晕。整个伦敦陷入了一片令人室息的、人造的黑暗之中。

  只有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车灯被特制的百叶窗式遮光罩挡住,只漏出一线微弱的惨白光芒。

  这是一种战时的黑暗。

  它不同于乡村的黑夜,它是粘稠的,充满了紧张、恐惧和未知的压迫感。

  每一个街角都似乎潜伏着间谍,每一片阴影里都似乎藏着绝望。

  滋——滋—

  车厢顶部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伴随着电流的杂音。那是bbc(英国广播公司)的整点新闻。

  「这里是bbc广播电台,现在播报晚间新闻————」播音员毫无波澜的牛津腔在狭长的车厢里回荡。那种声音优雅、冷静、充满了上流社会的优越感,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任何灾难能让这种语调产生一丝波澜。

  「————根据陆军部发布的最新官方公报,在亚瑟·斯特林准将的英勇指挥下,英国远征军一部成功从包围圈突围————」

  「————这是一次伟大的战略转移,是军事指挥史上的奇迹。我们的部队保持了完整的建制和高昂的士气,粉碎了德国人企图歼灭我军主力的妄想————」

  「————我们的孩子们回家了。他们带回了勇气,带回了不屈的意志,也带回了必胜的信念————」

声音在继续,赞美在堆砌。

  而在车厢里,那些真正的「孩子们」那些满身伤疤、指甲缝里还有泥、刚刚吃完死人肉派的士兵们——正听着这些话,表情复杂得像是一幅抽象画。

  有人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子;有人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虚伪的黑暗。

  这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割裂感。

  广播里的战争是宏大的、光荣的、充满史诗感的;而他们刚刚经历的战争,是烂泥、

  是断肢、是肠子流了一地还要爬着走的狼狈。

  「哈————」角落里,传来一声低沉的短促笑声。

  麦克塔维什中士靠在椅背上,从牙缝里剔出一块肉丝。

  「去他妈的战略转移。」他骂了一句。但这骂声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在多佛尔时的那种暴躁,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释然和疲惫。

  「老子是逃回来的。像条狗一样逃回来的。什么粉碎了德国人的妄想————那是德国人没油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围那些沉默的兄弟,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但管他呢。只要能活着听到这种废话,也是一种享受。至少说明我们还在那一边的世界里,而不是在上帝的名单上。」

  22:45pm。滑铁卢车站(erlin)。

  列车发出最后一声长长的嘶鸣,缓缓滑入了那座巨大的钢铁怪兽腹中。

  这里的玻璃穹顶早就为了防空要求而被涂成了死寂的黑色,严丝合缝地隔绝了内外,锁住了所有的光线。

  但在那黑色的穹顶之下,为了迎接这场精心编排的「政治作秀」,数盏大功率军用探照灯被刻意打开。

  刺眼的光柱在机车喷出的白色蒸汽中疯狂交错,经过浓重水雾的漫反射,将这段全封闭的站台照得如同白昼般惨白。

  这是一种违背自然的、充满了不真实感的迷幻光明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黑夜,里面却是亮如手术台的刺眼白昼。

  但这光芒里没有一丝温度。

  这和之前的阿什福德车站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提着篮子、满眼含泪的老妇人,没有滚烫的热茶,更没有那种让人心碎却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透过车窗玻璃,亚瑟冷冷地注视着外面。

  站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普通民众。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由宪兵拉起的红色警戒线他们把民众拦在了警戒线外。

  那些戴着红帽子的宪兵手持警棍,站得笔直,将站台封锁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在警戒线后面,停着一排排黑色的奥斯汀轿车,车漆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一群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圆顶礼帽的男人正站在车旁。

  他们是军部的高级官员、情报局的特工,以及斯特林家族的某些「亲戚」。

他们表情严肃,手里夹着公文包,眼神里没有欢迎,只有审视和算计。

  这才是伦敦。

  冷漠、秩序、政治。

  这里不关心罗比·麦克唐纳是不是爱吃肉派,这里只关心这支部队能不能成为政治筹码,只关心这几千条枪会不会变成不稳定的火药桶。

  在列车完全停稳之前,亚瑟站了起来。

  他走到正在对着窗外发呆的赖德少校身后,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准备干活了,赖德。」

  赖德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他看到亚瑟正指着车窗外那片名为「文明世界」的黑暗,指着那些衣冠楚楚的官员,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和残忍。

  「别苦着脸了。我知道你不想面对那些家属,也不想把那份名单交上去。」亚瑟的声音很轻,「但今晚,我们要面对的是比党卫军更恶心的东西—政客。」

  列车停稳前的一刻。咔哒。私人包厢的门被拉开了。

  亚瑟·斯特林最后一次站在镜子前,整理好自己的军装。

  那件萨维尔街定制的准将制服依然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他戴上大檐帽,修长的手指轻轻压低帽檐,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上投下一道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也遮住了所有的疲惫。

  他转身,大步走出包厢。走廊里,早已挤满了探出头来的士兵。第51师的苏格兰人、

  冷溪近卫团的英格兰人、第12摩步师的法国人。无数双眼睛在烟雾缭绕的走廊里看着他。

  他们在等待,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亚瑟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都把背挺直了!」亚瑟的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回荡,低沉,有力,权威,瞬间压过了外面的蒸汽声:「别跟个难民一样下车。别让他们看见你们的软弱。」

  「把你们在加来杀人的那股劲拿出来!把你们面对古德里安时的那股疯劲拿出来!」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黑色的轿车和红色的宪兵:「让伦敦看看,什么是从地狱回来的军队!」

  「记住,你们不是败军。你们是让德国装甲师做噩梦的人!」

  「ye,ir!」走廊里传来了整齐的吼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和骄傲。

  他们整理好衣领,擦干嘴角的油渍,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脊梁在这一刻重新挺直。

  哐当—

车门被猛地推开。白色的蒸汽如同巨龙的吐息,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站台,也吞没了那些在那儿等待的官员。

  镁光灯再次亮起。

  砰!砰!砰!

  这次是伦敦官方摄影师的镜头,那是用来记录历史的光芒。

  在白色的迷雾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率先走了出来。黑色的军靴重重地踩在滑铁卢车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亚瑟·斯特林第一个踏上站台。

  在他身后,是全副武装、眼神凶狠的赖德少校;是扛着机枪、一脸横肉的麦克塔维什中士;是那个裹着德军黑色大衣、目光如狼的法国女军官让娜。

  再往后,是成千上万名眼神冷酷、满身杀气的老兵。

  他们排成两列纵队,从蒸汽中走出。那不像是一支回家的部队,那更像是一群入侵者,一群野蛮的、危险的、带着血腥味的掠食者,闯入了这座沉睡、虚伪且肥美的城市。

  亚瑟停下脚步。他站在蒸汽的边缘,微微擡起头。帽檐下,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前方那群等待着他的政客和将军,注视着那片漆黑如墨的伦敦天际线。

  在那片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了白厅的会议桌,看见了斯特林家族的董事会,看见了无数只在暗处窥探的眼睛。

  那是一个新的战场。

  在这里,没有硝烟,也没有斯图卡的尖啸。

  在这里,子弹是无形的,但它们比德国人的88毫米炮弹更致命,更肮脏。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他黑色皮大衣的下摆,露出了腰间那把冰冷的鲁格手枪。

  「走吧。」亚瑟迈开脚步,大步走进那片浓重的夜色之中,消散在伦敦湿润的雾气里:「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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