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上半场晨光熹微。
文武百班在宫门外排班。
“班齐否?”
“班齐!”
御前军的禁卫一声大喝,内侍们小跑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梆鼓声就交替响起,五更已至。
伴着吱吱呀呀的磨擦声,宫门缓缓打开。
百官神情整肃,鱼贯而入。
透过大庆殿……今日叫文德殿,透过文德殿庄严的殿檐,犹可见天上疏星点点。
大朝会已开。
……
百官进宫之后,几个太学生绕到了宫城西面的右阙门。
登闻鼓就在这里。
他们早已得到授意,只要等到官家宣告了任命洪天锡为大理寺少卿、叱责奸党的诏书,便可伏阙上书。
他们虽无官职,却代表着士林、代表着民意。
今日,不仅要让奸党被叱责,还要乘胜追击,将那些误国贼扫出朝堂,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
观潮别院里,刘金锁支着耳朵听了五更鼓,一下跳了起来,焦躁地来回踱步。
“开朝了,开朝了,官家要召见我……咋还不来召见我?”
“你急什么?”林子道:“李小郎君都说了,今日分两场,上半场是谢方叔攻,守住就可以,下半场才轮到我们。”
“可这是怎个意思嘛?!”刘金锁道:“我都听不懂!”
“就是说,没那么快召见我们,等着。”
“我急啊,我慌啊。”刘金锁手一摊,在林子面前一摆,道:“你看我这汗……”
“伤都还没好,你怎么就能这么活蹦?”林子有气无力道:“别嚷嚷了,行不?不就是面圣吗?多大点事。”
“可李小郎君人呢?他又跑哪里去了?”
“闭嘴。”林子道:“他做事还用你操心?”
“可万一官家召见,他人不在,那可就糟了,我们俩哪能应付?”
“别慌。”林子喃喃道:“不就是面圣吗?李小郎君一会就回来了……”
~~
文德殿。
庄严的大朝会上。
“钦命监察御史洪天锡迁大理寺少卿、主理苏州民田一案,接旨。”
“监察御史洪天锡,还不出列?!”
“……”
终于,有细微的窃窃私语声响起。
“洪天锡人呢?”
“排班时还看到他,哪去了?”
“莫非被奸党掳走了?”
骚动越来越大。
终于,有人抬头一瞥,只见到官家的脸色已阴沉下来……
~~
日影渐移,时间已到了中午。
右阙门外,太学生们已经等得心焦。
刘芾抬眼看去,见到有禁卫出了宫城,匆匆跑过。
“发生什么了?”
“别等了,伏阙上书吧。”
只“伏阙上书”四字,都让他们感到激荡。
“再等等。”陈宜中道:“左相府的许先生还没来,该由他告知我等。”
又望眼欲穿了许久,终于见到了许濂匆匆跑来,他是谢方叔身边幕僚之一。
“消息还未到,今日恐有变数。”
黄镛一惊,忙问道:“不知有何变数?”
许濂显得很是匆忙,语速飞快,道:“宫城内发生了何事还不知,但禁卫正在寻找洪天锡,必生变矣。”
“那我们怎么办?”
“罢了,你等先回太学。”
“可这,扳倒奸党……”
“时机不对,你等回太学。”许濂再次叮嘱道。
刘芾道:“不行,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许濂道:“我无暇多说,记住,速回太学,勿要上书。”
他说完,转过身,匆匆便走。
只见又一名汉子飞奔过来,道:“许先生,不好了!有人亲眼看到洪天锡在御史台挂了官印,出了临安城,且一路仰天长啸,大骂……大骂官家。”
“你说什么?!”
“洪天锡走了,且许多人都看到、听到……”
~~
“洪天锡如何骂朕?”
“这……”
“说!”
文德殿上,大宋官家赵昀忽然大喝了一声。
百官一惊。
那回来报信的禁卫显得很慌,终还是禀报起来。
“他……他骂陛下嗜欲既多,怠于政事,权移奸臣,渐致乾纲解弛,太阿旁落,实……实昏庸无道……”
“嗒”的一声轻响,内侍手中那要升迁洪天锡的圣旨掉落在地。
“陛下息怒!”群臣连忙伏地跪倒。
丁大全微微侧了侧头,瞥了身后的贾似道一眼,他想到李瑕说的那一句“洪天锡是贾似道的人”,心中了然。
而贾似道眼中带着些许讥嘲,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谢方叔身上。
只见左相谢方叔仿佛在突然间苍老了许多……
“咚!”
忽然,远远传来一声鼓响。
谢方叔缓缓回过头,心知那是登闻鼓。
他自是明白发生了什么。
太冲动了,官家已大怒,太学生们若再坚持上书,只怕是……找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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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阙门。
“芾等,蒙受国恩教养,视国家休戚利害若己之痛痒,今携诸生上书……”
刘芾大声喊着,手持鼓棰重重敲在了登闻鼓上,又是“咚”地一声大响,振聋发聩。
“声伯兄,声伯兄!”陈宜中用力抱住刘芾,想要将他拉开,不停劝道:“声伯兄,事不可为矣,放手吧,再找机会,再找机会……”
“咚!”
刘芾挣扎着,继续击鼓,继续竭力大喊。
“乃今,老饕自肆、奸种相仍,以谄谀承风旨,以倾险设机阱,以淟涊盗官爵……”
“别这样,声伯兄,事不可为了,事不可为了!”
“陛下非不识拔群贤,彼则忍于空君子之党;陛下非不容受直言,彼则勇于倒公议之戈。不知陛下何负此辈,而彼乃负陛下至此耶?!”
“……”
一队队禁卫从宫门中鱼贯而出,喝骂道:“尔等有何冤情要直达天听?!”
“冤情?”刘芾已气到血脉贲张,大喊道:“芾之冤,在于朝廷善类无几!心怀奸险者以文藻饰佞舌,志在依违者以首鼠持圆机!”
“说的什么?速退下,今日不是尔等放肆之时。”
刘芾怒目圆睁,吼道:“今日不除奸党,何日可除?!阎马丁当,若垓之罪,又浮于荥,陛下留之一日,则长一日之祸!”
“疯书生,还不退下?!”
刘芾恍若未闻,继续吼道:“异时虽借尚方剑以砺其首,尚何救于国事之万一哉?!”
“拿下!”
“谁敢来拿?!”黄镛大吼一声,热血涌上脑门,摆开双臂挡在了刘芾面前,“谁都别动声伯!我们要伏阙上书!”
黄镛与刘芾一样,只感到无比的失望、愤怒。
说好了要扳倒奸党,竟成了这般?草草了事?
他绝不答应。
刘芾已将要递呈的文书高高举起,义无反顾地向宫城冲了过去。
“不错!我等要伏阙上书!请陛下严惩奸党!”
“拿下!”
“护住声伯兄!”
陈宜中想要拉刘芾,却一下没拉住,他一咬牙,干脆随其一起冲向了禁卫。
他明知在洪天锡挂印而去后,今日之事已败。
但还是不甘心,不甘心……
林则祖、曾唯、陈宗三人也是冲了上去。
他们上书的第一句话就是蒙受国恩、视国家休戚利害若己之痛痒,岂有缩退之理?
“我等要伏阙上书!请陛下严惩奸党!”
“嘭”的一声,有禁卫重重踹倒了这六名太学生,将其摁倒在地。
“拿下这些疯书生!”
刘芾泪流满面。
他手脚不能动弹,却还在竭力大呼,喊着他的陈词。
“国嗣未正,事会方殷,民生膏血,朘削殆尽!今日之天下,乃祖宗艰难积累之天下,岂堪此辈再坏耶?!陛下!陛下……”
……
黄镛还在挣扎。
然而,禁卫们死死摁着他,甚至将他的脸也摁在地上。
清高的读书人受武夫如此对待,让黄镛感到无比的屈辱,他只觉心头滴血。
远远的,有一辆马车驰来,在宫门外停了下来。
黄镛挣扎中看了那边一眼,忽然愣了一下,甚至有一瞬间忘了继续反抗。
“伯虎?”
他喃喃道:“那是……唐伯虎?”
“伯虎,伯虎!你是来一起上书的吗?今日事不可为,我等不惜此身,你快走!快走!”
(本章完)
第127章 下半场(为白银大盟“公子WV”加更510)
第127章 下半场(为白银大盟“公子wv”加更510)李瑕走下马车。
他已看到了那几个被摁倒的书生,也听到了黄镛的呐喊,但没太大的反应。
也不是真的就名叫“唐伯虎”。
于是,他只是在宫门前站定,安静地等候着
对于黄镛,李瑕稍微有些抱歉,毕竟是眼看着奸党侵占民田、正义之士无可奈何。
但这事,有无他李瑕结果都是一样,这些人注定斗不过奸党。
总之,以宋朝的制度,不会处斩了这些书生便是。
“上半场结束了。”李瑕心中念叨道,“贾似道……不愧是贾似道……”
今日之事在他看来很简单,即贾似道随手一拨,帮丁大全守住了谢方叔的攻势。
接下来,该轮到他李瑕上场,击倒谢方叔……
~~
文德殿上,气氛一片阴霾。
忽有人出列,禀奏道:“臣监察御史吴衍,有本奏,臣以为,洪天锡、太学诸生大逆不道之论,乃左相谢方叔之意也。往年,方叔与吴潜二相并命,各分朋党,互相倾轧。吴潜既退,方叔独相,持禄固位,政以贿成……”
吴衍缓缓将手中的奏折念了一遍,递了上去,自有内侍接了,送到官家面前。
大宋官家赵昀冷着一张脸,也不看这奏折。
他只是挥了挥手,将这场让他火冒三丈的大朝会宣告结束,且留下四个字。
“内引奏事。”
“散朝,有本奏者,内引选德殿奏事……”
大宋官家在垂拱殿进行常朝,在文德殿进行大朝会,称为“前殿视朝”;前殿听政完毕后,在后殿继续议政,称为“后殿再坐”。
南渡之后,历代官家更须了解宫外情报,更须彰显恩德,于是增加了更多的君臣奏对,称为“内引奏事”,即让臣子到规格相对较低的诸内殿进行奏对。
到如今,内引奏事已成了赵昀与臣子奏对最主要的方式。
内引奏事少了许多的礼仪规范,更方便议事。
也省得像今日大朝会一样,在所有臣子面前丢脸。
……
半个时辰后,选德殿。
赵昀坐在御榻上。
他五十一岁,朝会之后便显出更真实的模样来,一双凤丹眼极有神彩,浑身散发着天子威仪。
只是嘴角微扬着,竟有几分与贾似道相同的不羁之意,三络长须也有些飘扬。
赵昀已脱了靴子,盘着腿坐着,面前还摆着桌几,置了一壶清酒与小菜。
他神情依然不悦,饮了两口酒之后才稍缓了些。
殿中几位宰执皆在,皆命座、赐酒。
又有一众官员或站或坐,也比朝会时随意了些。
隐隐竟还听到了蛐蛐的叫声,似乎是从贾似道袖子里传出来的。
赵昀也不在意,甚至与贾似道对视了一眼,君臣相视,露出会意的眼神。
但目光扫过谢方叔时,又带上了些许埋怨。
说实话,今日受了这样大的气,赵昀没给谢方叔摆脸,还赐了座位与酒食,已算是很大气了。
即位三十二年,赵昀何事未见过?又岂会看不清这些臣子在想什么?
若说洪天锡受谢方叔指使、追查苏州侵田案,他信;若说洪天锡受谢方叔指使、挂印而去且大骂天子,他不信。
谢方叔若那么蠢,他岂会任其为相?
气的,无非是谢方叔没完没了地闹,将这朝堂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生。还识人不明,找了洪天锡这等不堪大任的蠢货,害得他颜面扫地。
天子拟了旨、开了大朝,结果一个臣子挂印而去?
越想越火大!
但,赵昀并不打算重惩谢方叔。
忠直之臣、贤良嘛,用起来就是这样,惹人烦!非常惹人烦!绝不会如董宋臣等人贴心顺意。
但朝堂上需要贤良,再烦也得忍着,这是天子为社稷计,该有的隐忍……
“依臣所见,自陛下登基,灭金雪耻、澄清吏治,故而洪天锡这等阅历浅薄之辈遂有过高期盼,却忽视家国数百年积弊,方有今日之事,与左相无关,御使不该弹劾左相。”贾似道开口说道。
赵昀淡淡道:“朕何曾迁怒谢卿?御史弹劾,朕还未批复。”
“是,西南边患之际,朝中实不宜再朋党攻讦,应以国事为重才是。不如,苏州民田案换一个人去查?”
“师宪认为,谁可当此重任?”
贾似道应道:“臣举荐秘阁修撰留梦炎,此人是甲辰科状元,素有才智。”
赵昀道:“可,拟诏。”
“是。”
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就到此为止了,留梦炎是贾似道的人,只会将这事做到让官家满意,既不必闹大。
对这个结果,谢方叔心中微叹,丁大全微微一笑。
贾似道又道:“臣以为宫门题字一案无伤大雅,应命临安府停止追查,以免惊扰百姓,也可彰显陛下气度。”
“可。”
显然,贾似道已完全切中了赵昀心意,简单而言,两个字……“别闹”。
至此,丁大全与谢方叔打了个平手。
丁大全却不愿就此了结,道:“陛下,臣有好消息禀奏。”
“说。”
丁大全道:“昨日,臣救了几名忠义之士,细问之下,方知其竟是从北地探得重要情报归来。”
赵昀微微思量,扫了程元凤、贾似道一眼,问二人道:“朕记得此事,年初你二人请示朕,遣使暗中北上,算日子是该回来了,为何是丁卿救下?‘救’字又是何解?”
贾似道忙应道:“此事,臣不知。”
程元凤道:“禀陛下,北上之人确已归来,然则,臣只见过一面,其人竟趁臣上朝时不知去向,此事尚有蹊跷,臣本待查明了再禀奏。”
赵昀听了,眼中泛起些疑惑之意。
“到底是何情况?”
谢方叔终于开口,道:“陛下,那批人已叛投蒙古,是臣在追捕……”
丁大全道:“不知左相因何如此认定?”
谢方叔道:“自是有证据。”
“通敌为大罪,可不好草率定罪。”
谢方叔一板一眼应道:“证据确凿,并无草率之说。”
“御史们污蔑我等侵占民田时,亦是言之凿凿,如今洪天锡……”
“够了。”赵昀再次不耐,“既然人就在丁卿处,召来,朕当面问两句便知。”
“是……”
(本章完)
第128章 面圣(为白银大盟“公子WV”加更610)
第128章 面圣(为白银大盟“公子wv”加更610)李瑕浑身上下都被仔细搜索了一遍,包括他提着的两册情报,也被一页页翻过。
确认了他未携带任何武器之后,有宦官引着他,进了选德殿。
李瑕的背依然挺得直笔,在殿中站定,颇有礼貌的拱了拱手,道:“见过官家。”
显然,他的礼仪是不合适的。
已有官员“哼”了一声,轻声骂“小子无状”。
其实吴衍本说过要教李瑕、林子、刘金锁面圣的礼仪,被李瑕拒绝了,他认为天然未经雕琢的草莽才更能让官家信服。
果不其然,赵昀抬了抬手,以示无碍。
他仔细打量了李瑕一眼,微微一笑,显出欣赏之色。
“少年英气,酷肖朕年轻之时。”赵昀赞道,“朕看你眼神沉静,信你不是叛逆,勿让朕失望。”
“谢官家。”李瑕道:“我并非叛逆。”
赵昀笑了笑,又饮酒。
虽说李瑕有投敌之嫌,他却很镇定。
殿中武士齐整,就算这小少年真投敌了,也不能怎样。
程元凤起身,道:“遣你等北上,此事乃由陛下亲允,今你平安归来,可有叛投蒙古?且为何从老夫府中离开?当着御前,实话说来。”
李瑕道:“是,我不如从头开始说吧?”
“允。”
“我随聂仲由北上之后……”
李瑕首先便将救高长寿一事的地点从庐州改到了淮河以北,替贾似道瞒下了吕文德私自遣人北上之事、又替丁大全隐下了袁玠配合张家之事。
这也是贾似道、丁大全招揽他的理由,他们从未想过要对着李瑕用刑,严刑逼供并不能让人如此配合。
贾似道一边听着,不易查觉地瞥了谢方叔一眼,发现对方竟还是非常镇静。
他也不能确定谢方叔是否还有后手。
毕竟是堂堂宰执,绝非轻易好对付之人,今次还是有可能斗不过谢方叔。
之所以决定让丁大全出面,贾似道其实也有这方面的顾虑,他更喜欢看蛐蛐斗,不喜自己亲自下场斗……
~~
林子、刘金锁已被带到了宫门外。
“你说,李小郎君是进去了还是不见了?”刘金锁问道。
林子没有回答。
刘金锁又问:“你说官家怎还不召见我们?”
林子还是没有回答,也没有让刘金锁闭嘴。
他脸色有些发白。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有宦官出来,带了两人进宫面圣。
刘金锁一路低着头,想看而又不敢看,偶尔目光扫过,只见到一座座庄严的宫殿。
好不容易,他进了选德殿,那满殿的紫红官袍骇得他心里一惊,来不及看御榻上的官家,人已拜倒在地,重重一磕头。
“我我我……我……拜见陛下!”
林子往日还算伶俐,此时却比刘金锁还结巴。
“拜拜拜拜……见陛下……”
“起来吧,尔等皆是壮士。”赵昀温言道。
刘金锁恍在梦中,抬头看去,只觉眼前的一切恍恍惚惚。
很快,官家又问了他们的遭遇。
刘金锁答不上来,心说“林子你快回答啊”,然而好半天没听到林子的动静。
他转头一看,只见林子正在那发抖。
接着,刘金锁便听官家对自己说了一句。
“他太紧张,你来说吧。”
刘金锁一愣,目光一转,终于看到了李瑕,才镇静下来。
他遂开口说起来。
说着说着,想到死去的弟兄,他渐渐大哭不已,浑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在北面都没受这么大的苦……左相捉了我,把我的皮都剥走一块……我想让官家看看,可是他们说这‘不雅’,我的刺青不雅……但不是想绣成那样,我睡了一觉起来,就绣成那样了,现在被剥了一块,还不能给官家看……”
他当然也是紧张,说话颠三倒四,亳无关联。
赵昀却大概听明白了刘金锁说的意思,也很喜欢他,认为这样的蠢笨汉子不会骗人,命人赐了一壶酒。
刘金锁喜不自胜,抱着那酒壶与林子缩到一旁。
之后,李瑕补充了几句,说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整件事似乎已然清晰,他说了一个个大宋的热血之士是如何死在北面,也说了回来后是如何被指为叛逆、被追杀。
赵昀一边听着,一边饮尽了整壶酒。
不论心里是否触动,身为天子他都要有所表示,很适宜地红了眼眶。
也有官员义愤填膺。
“壮士浴血归来,反遭妒忌排挤,违天逆理!”
“请陛下严查此事!”
“陛下,臣信他们!”
“……”
慷慨激昂之中,却有一个声音落入贾似道耳中。
“臣监察御史章士元,弹劾左相方叔以私怨谗杀余玠,帅蜀误国,请陛下重审余玠一案……”
贾似道不由皱了皱眉,暗骂一声。
“该死,被谢方叔料到了,丁大全蠢材,不懂先打痛点。”
章士元不是他的人,他也未吩咐过在今日为余玠翻案;本意是让官家自己意识到,谢方叔一直在遮掩逼杀余玠的恶果……这其中有细微的差别。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尤其是那“谗杀”二字。
李瑕所言,本已触动了官家和殿中群臣,但因这二字,悲愤的情绪在突然之间完全被打乱。
当年谢方叔一句“臣度玠素失士心,必不敢来朝”,激得官家亲自下诏逼死了余玠,这三年多以来,官家始终不愿为余玠平反,便可知其心意……
果然,议论的话题迅速变了,谢方叔的反击也开始了。
“余玠贪财好利、擅专兵权,不知事君之礼,左相招之来朝而已,何罪之有?!”
“余玠若是清白,何必畏罪自杀?”
“依臣所见,田奎早有反意,甚至就是余玠指使其潜通蒙古。”
“……”
丁大全忙起身道:“诸公静一静!今日所议,壮士北上探得情报一事。李瑕,还不将情报呈上?!”
“是。”李瑕道:“我等归来时,将情报分为数份,其中关键在此。其余几份我已掩埋,回头可以取来。”
这么说,无非是韩巧儿来不及全抄录下来而已。
关于此事,李瑕本问过吴衍“丁枢相需不需要抄录一份情报”,得到的回答是“要之无用,呈览御前,扳倒谢方叔即可。”
有内侍上前,接过李瑕手中包裹。
“慢着。”
谢方叔向赵昀郑重行了一礼,道:“陛下,臣之所以搜捕李瑕等人,绝非私怨,实有其通敌叛国之罪证。此子乃蒙古细作无疑,请陛下慎重。”
听此一言,那内侍拿出书册,并未呈于御前,而是远远放到了一边。
赵昀点点头,道:“李瑕既已说完,是该听一听谢卿的说法了。”
谢方叔道:“臣请传唤人证、物证。”
“允。”
丁大全眯了眯眼,目光在谢方叔脸上一扫,因对方那镇定自若的表情而感到微微心悸。
这一刻,连丁大全心里也有些怀疑起来,又瞥向了李瑕,暗道:“这小子,该不会真的叛降蒙古了吧?”
谢方叔显然早有准备,很快,有人带着人证与物证进了殿。
“禀陛下,人已带到……”
李瑕回过头,看到的是戴着镣铐且神色萎靡的聂仲由,还有一个畏畏缩缩之人,正是白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