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这合同都签了,结果就是因为翻译把两个设备的规格型号搞混了,安德森拿到样品之后发现货不对板,当场就把订单给取消了。
而安德森虽然取消了订单,但并没有彻底放弃这笔生意,他手上有采购需求,江城的机床价格上确实有竞争力,所以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在原来合同的基础上,中方再让出两成的价格优惠,他就重新签单。
林帆把资料翻完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暮色沉沉,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刚才看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资料上看自己要打交道的这个安德森是个典型的生意人,精明、务实,蛮横,他愿意重新谈,说明他对这笔生意本身还是有兴趣的,那两成的优惠,与其说是他真想让东大赔这笔钱,不如说是他在试探中方的底线。
如果东大低头了,那他顺理成章降低成本,如果没有他也没有什么损失。
林帆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快一个钟头,忽然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有了。”
他嘴角微微一勾,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起身走到电话旁边,拨通了陈局长的号码。
“喂?陈局长,我是林帆,您那份资料我仔细研究过了,有几个想法想跟您碰一碰,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明天上午?行,那我明天一早去您办公室,好,陈局长再见。”
挂断电话,林帆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开始写谈判提纲,他写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翻一下资料,在纸上涂涂改改,足足写了一个多小时才放下笔。
苏清河临走前过来看了一眼,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段,最上面一行写着几个大字“谈判策略”。
她没敢细看,只是轻声问了一句:“林哥,明天要去谈那个合同的事?”
“嗯,陈局长安排了一个外商,之前因为翻译出错黄了一笔百万美金的单子,让我去帮忙谈回来。”
林帆把提纲折好放进兜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天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林哥,你自己多保重,别太拼了。”
苏清河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补了一句,“你那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明天谈判的时候别跟人动手啊。”
林帆被她这话逗笑了:“我是去谈判的,又不是去打架的,动什么手?行了,别瞎操心了,赶紧走。”
苏清河这才笑了笑,转身出了门,见状林帆也抓紧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把门窗锁仔细检查了一遍,离开了办公室。
……
第二天一早,林帆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把自己昨晚上连写好的谈判提纲仔细折好放进内袋,出门找了个板车直奔涉外局。
等他到了陈局长的办公室里的时候,办公室里除了陈局长本人之外,还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是涉外局分管翻译业务的孙处长。
另一个年纪更大些,头发花白,是涉外局法律顾问室的沈顾问,据说以前在法院工作,退休后被涉外局返聘回来专门处理涉外法务问题。
“林小子来了。”
陈局长招手让他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孙处长和沈顾问:“这两位你都见过了,老孙就不说了,老沈你虽然头一回打交道,但我跟他说过你的事,他对你这个年轻人也是好奇得很。”
沈顾问笑呵呵地摆了摆手:“陈局长您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听说了小林老师那天一个人一支笔翻了几十份合同的事,心里犯嘀咕,想亲眼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小怪物长什么样。”
林帆笑着拱手道了声客气,在沙发上坐下来,陈局长让人给他倒了杯茶,然后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正色:“林小子,资料你也看了,情况你也摸清楚了,你跟我说说你准备怎么个谈法?老孙和沈顾问也是我叫来给你当参谋的,你想到什么尽管说。”
“既然陈局长问了,那我就把我的思路说说,请几位领导帮我掌掌眼。”
林帆从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提纲,在茶几上摊开:“陈局长,孙处长,沈顾问,我昨天把安德森的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的第一感觉是这个外商他根本就没打算真的取消订单。”
闻言孙处长推了推眼镜,眉头微皱:“林帆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人家可是单方面发了取消函的,白纸黑字,法律效力都在那儿摆着呢。”
“取消函是真的,但不代表他真的不想做这笔生意。”
林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分析道:“几位领导想想,安德森是生产总监,不是老板,他来东大是带着采购任务来的,任务完不成,回去他怎么跟董事会交代?广交会那么多参展企业,他偏偏选中了江城的机床,说明江城的价格和品质确实打动了他。”
“货不对板之后,他完全可以换一家供应商,广交会上做机床的又不是只有江城一家,可他没有换,而是主动提出只要再让两成优惠就重新签单,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江城的机床本身是认可的,取消订单只是他压价的手段。”
沈顾问听到这里,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道理,如果他真的对江城彻底失望了,直接换供应商就是,没必要还留个重新谈判的口子。”
“正是这个意思。”
林帆接过话头,语气笃定:“他提出这两成优惠,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亏了两成,而是因为他知道中方出了错,理亏在先,他觉得这是他的谈判优势,所以狮子大开口,想趁火打劫多咬一口肉下来。”
陈局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分析得有道理,可问题在于,就算他是虚张声势,咱们也确实理亏,翻译出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江城那边不肯掏钱,咱们魔都这边要是也不掏,他咬死了不松口,这笔生意还是成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