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红云酒店。
她脚步虚浮,脸色惨白,眼眶红肿得像核桃,头发也有些凌乱,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狼狈与落寞。
正是黄江县委办主任,陈萍。
站在酒店门口,抬头望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深吸一口气,然后悄悄攥了攥衣角,迈步走进去。
……
三楼,市纪委临时办公区。
陈萍被带到葛帅面前时,葛帅愣了一下。
“我……我要见楚书记。”陈萍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跟楚书记谈。”
葛帅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起身带她来到楚清明的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后,就看到楚清明正在审阅材料。
他抬起头,目光在陈萍那张狼狈的脸上稍作停留,眼神微微一凝。
葛帅轻声道:“楚书记,陈萍同志来……自首。她说只跟您谈。”
楚清明点点头,对坐在一旁的李静道:“李静同志,麻烦你过来做个记录。”
李静起身,快步走到楚清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笔录本,手中的笔已然就绪。
陈萍僵在门口,像只受惊的雀鸟,手足无措地绞着手指。
楚清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道:“坐。”
陈萍缓步走过去坐下,双手紧紧放在膝盖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沉默了几秒后,她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楚书记,我犯了错……我今晚来交代问题。”
楚清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稳而锐利,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心思。
陈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将自己的过往一一道来。
从县里的普通科员到副科,再到正科,直至县委办主任,她的每一步,都离不开那些领导的“鼎力提携”。
“原省人大副主任江大伟,还在永福市当市长的时候,我就陪过他。后来他调去省里,还特意帮我打过招呼。”
她始终低着头,不敢与楚清明的目光对视,声音细若蚊蚋:
“市政协主席汪敬山,当时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我也陪过他。是他帮我从副科提到了正科。”
“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林承福,县里调整班子的时候,他帮我说过话。”
“市发改委常务副主任……”
当即,这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说得条理清晰,没有丝毫隐瞒。
楚清明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四十岁的年纪,保养得却极好,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身材窈窕,举手投足间还残留着年轻时的风韵,确实算得上是个美人。
难怪,她能靠着美色一步步爬到县委办主任的位置。
而权色交易,从来都是双向的筹码。
上面的人帮她铺平晋升之路,她便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回报。
可人心终究是贪得无厌的,付出得越多,就越想索取更多。于是,她不仅要向上交易,还要向下敛财。
就像陷入泥潭的人总想抓住点什么来平衡内心一样,这是一种扭曲的心理补偿——我在上面受了委屈,便要从下面找补回来。
楚清明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你向上的交易。那向下呢?”
陈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轻轻点头,继续交代:“下面也有不少想往上爬的人,主动找过我。县交通局局长孟庆海,给我送过三十万,我帮他保住了现有的位置。县教育局副局长孙丽华,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逢年过节都会来‘看望’我,每次都不会空手。还有几个乡镇的书记、镇长……”
一时间,她报出了一串的名字和职务,连同具体的金额和交易过程,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李静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将这些关键信息一一记录在案,不敢有丝毫遗漏。
……
楚清明继续等她说完,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愈发锐利道:“姜晓歌给你送过钱吗?”
陈萍沉默了一瞬,缓缓点了点头。
“送过。但那些钱……”
说到这,她抬起头,终于敢直视楚清明的眼睛了,语气无奈,“楚书记,但我只是个传话、跑腿的过路财神。至于那些钱,真正要送的人,乃是曲正阳。”
楚清明的目光骤然一凝,身体微微前倾,问道:“那曲正阳收了姜晓歌多少钱?”
陈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一字一句道:“一亿五千万。”
一亿五千万!
楚清明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语气里带着一丝震惊:“这么多?”
陈萍重重点头,连忙解释:“瑞雪集团当初承建黄江县九号大桥,前后赚了十几个亿。那一亿五千万,全是曲正阳的好处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楚书记,您知道那个黄江九号大桥为什么要收费吗?”
楚清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陈萍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悲凉与讽刺:“这座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豆腐渣工程。从设计到施工,每一步都在偷工减料。所以修好了也不敢让太多车辆通行,怕一压就塌。所以他们才想了个歪招——收费,过一趟三十块,故意把车吓跑,好让这座危桥能多撑几年。”
这般说着,她看向楚清明,眼神复杂难辨:
“其实,当初修这座桥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方便老百姓出行。而是通过这座桥,向市里、向省里套取资金。立项要钱,建设要钱,维护要钱,现在塌了重建,又能再要一笔钱。一座破桥,就这么反复薅着国家的羊毛。”
楚清明闻言,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他紧紧盯着陈萍,沉声问道:“黄江9号大桥是豆腐渣工程,你有证据吗?”
陈萍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没有。这个,就需要楚书记您亲自去查了。”
楚清明又问:“那曲正阳收钱的证据,你有吗?”
陈萍这次没有犹豫,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也多了些不一样的光彩——说不清是狡黠,还是劫后余生的得意。
“有!”
她说得无比肯定,“我每次给曲正阳送钱,都记了账本。另外,他每次跟姜晓歌谈相关的事,我都录了音。”
陈萍倒也精明,她在黄江县这滩浑水里混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那些曾捧着她、帮过她的领导,今天能给她铺路,明天就能一脚把她踹开,毫不留情。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账本、录音,全是她保命的底牌。
只是她没料到,这张底牌,最后竟用在了自首这一刻。
成了自己坦白从宽,争取宽大处理的筹码。
楚清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对走廊里的王钊道:“王钊同志,麻烦你跟陈萍同志去一趟她家,把那些证据取回来。”
王钊立刻点头:“明白。”
陈萍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楚清明一眼。
那眼神里,有卸下重担的释然,有摆脱泥潭的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
之后,房门轻轻关上。
楚清明回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李静身上,语气坚定:“李静同志,对曲正阳立即采取留置措施。”
李静猛地站起身,眼睛发亮,语气里满是振奋:“是,楚书记!”
与此同时,楚清明拿出手机,拨通了省委组织部长宋裕民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便传来宋裕民沉稳有力的声音:“清明同志,有什么喜事了吗?”
楚清明便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情况,从陈萍主动自首,到曲正阳收受一亿五千万贿赂,再到九号大桥涉嫌豆腐渣工程、套取国家资金的真相。
宋裕民听完,沉默了几秒,随即发出一声赞叹:“清明啊清明,你这效率,真是……让人意外。”
他顿了顿,语气瞬间又变得郑重起来:
“你尽管放开手脚去查,不要有任何顾虑。省委层面,有我和沈书记在。该支持的全力支持,该撑腰的坚决撑腰。”
楚清明沉声应道:“谢谢宋部长。”
很快,电话挂断,宋裕民放下手机,望向窗外龙州市的璀璨夜景,目光深邃而悠远。
他已经越来越期待了。
这个年轻人,到底还能带来多少意想不到的惊喜?
所以,陈律君,你还坐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