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王柏从军记

钟祥城外,大军的营帐密密麻麻的铺满整个旷野。

    王柏蹲在自己的帐篷前,拿袖子擦着火铳上的露水。

    八月的湖广,白天又闷又热,可后半夜露水一落,哪哪都是水。

    远处的炮声断断续续的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天边在打雷。

    那是一师的人在啃钟祥的城墙,已经啃了好些天了。

    这时,一个二十八九岁的汉子走过来,

    “队率,你咋又在擦你那破火铳,这玩意儿还没烧火棍好使。

    听说一师二师的人好些都装备那种燧发铳了,比这种鸟铳好使多了,也不知道咱们啥时候能装备那等家伙。”

    说话的是他手底下的一个班长,名叫周淳,外号周老栓。

    脖子上有一圈胎记,黑色的,绕脖子一圈,就像个栓在脖子上的链子。

    故此得名,老栓。

    王柏把火铳仔细擦了一遍,用手捏了捏火绳,发现受潮并不严重,这才开口道,

    “就是因为这玩意儿不好使,才要好好看顾着,不然等一会儿上了战场,那可是要丢命的。”

    “一会儿?上头要调咱们去攻城了?”

    “那倒没有,咱们另有别的活要干。”

    “什么活?”

    “据说是要咱们三营的人去截粮道,昨夜里咱们二连的连长传的话,说等吃过了饭,就得去集合。”

说着,王柏对着周遭那些正在吃饭的兵卒们喊道,

    “都快点吃,别磨蹭!”

    旁边一个黑瘦的小个子正端着碗热粥在喝,闻言问道,

    “队率,你说咱们这次能立功不?”

    “废话。”

    王柏翻了个白眼,“不立功咱们去干什么?丢人现眼?”

    “队率!”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侧边传过来。

    王柏扭头,是自己这一队的副队率,随即问道,“咋了?”

    “咱们二连的赵宣辅来了,叫弟兄们到前头的空地前集合,说有话要说。”

    闻言,王柏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手底下那二十多个弟兄也都陆续站起来。

    等他们过去之后,那块不算大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号人。

    都是他们第二连的人。

    如今军中采用的是五五进制,五人为一个班,设班长。

    五班为一队,设正队率一人,副队率一人。

    五队为一个连,设一个连长,一个副连长。

然后是营,设营长一人,副营长两人。

    五个营是一个旅,然后五个旅为一个师。

    再然后就没有了,目前师就到顶了。

    而且全都拿数字编号,比如第六师第二旅第三营第二连……

    这番军制,若是让燕藩朝廷的人瞧见,绝对要笑掉大牙,堂堂军队,居然连个响亮的营号都没有。

    尤其是那些军中职位,什么连长,营长,旅长的,更是跟糊弄事的一样。

    但朱铭觉得这样省事,而且这些营长,旅长,师长的,绝对比什么游击,参将,总兵的更让人理解。

    至少更便于他理解。

    此刻的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二十七八的汉子,穿着一身青色棉甲,没戴头盔,一张脸棱角分明。

    他叫赵九成,本来也是个大头兵,后来宣讲司成立,他被挑了过去,经过一段时日的培训后,成了连宣辅。

    宣为宣讲,辅为辅佐。

    如今他专门管第三营第二连的军纪宣讲,还有战前动员什么的。

    同时还兼着副连长的职位。

    起先大家都管他叫赵连长,叫了没两天,他就不让叫了,说这称呼不威风,要叫他赵宣辅。

    “弟兄们!”

    见人都到齐了,赵九成中气十足的大喊一声,

    “二连的弟兄们!”

“在!”

    底下的人齐刷刷应了一声。

    “昨夜里传下来的军令,你们应该都晓得了,第一师和第二师的人在轮番啃钟祥的城墙,啃了好些天,啃不动。

    孙传庭那狗日的把能调的兵全调去守城了,但他还得吃饭,想吃饭就得往城里头运粮。

    所以咱们不能让他往里头运,得给他截了。”

    “截一粒粮食,那城里的守军就得少吃一粒粮食,要是把粮食全截了,那等城里头的粮吃完,他们就得饿肚子!”

    说到这,赵九成顿了顿,

    “这截粮道的任务,殿下交给了咱们六师。

    当时白师长在上头说,这南边的粮道最要紧,至少得派一个旅,哪个旅愿意去?

    咱们二旅的靳旅长直接站出来,说二旅愿去。

    然后咱们三营的王营长跟着出来,说要是二旅去南边,那三营愿意打头阵。

    我当时一看,也跟着站出来,说要是打头阵,那俺们二连的来挑这个头!”

    “我为啥要说咱们去挑这个头?”

    赵九成边走边说,嗓门贼大,喊得脸红脖子粗的,

    “上回邓州那两家乡绅扯旗造反,是咱们三营前去平叛,是咱们二连冲在最前头。

    结果呢?咱们半天就把城给拿下了!”

    “城破之后,当时是谁第一个冲进去的!”

“是俺们五队的队率!”

    “是俺们的王队率!”

    王柏手底下的那些兵卒扯着嗓子喊,给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下头。

    “没错!”

    赵九成抬手指向王柏的方向,

    “就是王柏!那次平叛之后,上头按功拨了二十亩田给他家里,他没要,于是就把他从班长给提拔成了队率。

    但那是他不要,他要是要了,是不是家里头就多了二十亩田了?你们说,打仗值不值?”

    “值!”

    “殿下来了之后,给咱们分田分地,军中吃喝管够,每月还有军饷拿!”

    赵九成扯着嗓子大喊,

    “如今咱们有田有地有银子,有好日子过。

    可要是北边的燕藩伪朝打回来了,咱们分的那些地还能保住吗?

    那田册上写得是咱们的名字,可人家还会认吗?

    那些地主老爷会不会说,这地本来就是他们的?

    咱们打仗就是为了保住这些,所以咱们要帮着殿下打天下,因为只有殿下坐了天下,咱们的好日子才能长长久久!”

    “这些天一师二师的在攻城,他们是精锐,可咱们也不比他们差!

    他们攻他们的城,咱们在后头也不能丢脸,只要把活干的利索,日后那些一二师的人谁敢说咱们孬?

    来,告诉老子,你们孬不孬!”

“不孬!”

    喊声当即炸开了,所有人都面红耳赤的大喊。

    王柏也在跟着喊,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样挺蠢的。

    但旁边的人都在喊,他就有点控制不住的也想喊,甚至还觉得热血沸腾的。

    不过他打仗倒不是为了保住田,或是多分田,他就是想保住王家如今的日子。

    然后立下军功,往上爬。

    三个月前,他跟着父亲走进王府的存心殿去见殿下。

    当时他还想着,自己是王夫人兄长,殿下甚至还亲口说会安排他去军营里当兵。

    既然如此,不说给个百户,怎么也该给个旗总之类的小军职罢。

    结果那个亲兵把他领进军营,然后就交给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教官。

    接着那位教官就给他扔进了新兵营里头。

    后来他才晓得,殿下说得安排入军,就是当一名最普通的新兵。

    没有任何优待,没有任何特权。

    他和那些从各府县前来当兵的庄稼汉们一起站队列,一起练长矛,一起练盾牌格挡。

    一起被卢象升操练的要死要活。

    头几天他腰酸背痛的连床都爬不上去。

从那之后,他就知道那些军中的同袍为什么偷偷把卢象升叫卢阎王。

    这是个活阎王。

    练兵是真狠。

    天不亮就吹号,等天黑了才把人放回去休息。

    那段日子里时不时就有乡绅扯旗造反,后来他们新编的第六师也被调去平叛,说是要见见血。

    他当时还只是个小班长,因为第一个冲进城门洞,因此成为了队率。

    但这还不够。

    他想起了接到要去南征的调令后,王瑾跟他说的那些话,说了很多,很多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好好打,然后.……活着回来。

    他还想起了自己媳妇和孩子,孩子才五六岁大。

    他当然得活着回去,不仅活着回去,他还得再立下军功,努力的往上爬。

    只有爬的够高,他才能给王府里的小妹撑腰。

    他们王家的好日子才能稳,甚至一路走高,越来越好。

    “.……”

    等六师二旅的其余兵马开始调动时,三营的人已经踏上了行军路。

    王柏带着他第五队的人手,跟在二连的旗帜后面,沿着官道向着南边方向快速行军。

    日头从东边升到正当空,又渐渐偏西,空气又闷又热,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落到眼睛里,蛰的眼睛生疼。

这时,前头三营的王营长放慢了速度,随后停下,又把那五名连长都叫了过来。

    “刚刚探子回报,前头十多里处发现一队运粮的,算上民夫,大概千多人,押着六十多辆粮车。”

    “营长,让俺们二连的先上吧。”

    “凭啥你们二连先上?”

    “俺们二连的赵宣辅动员时说了,说是二连立过军令状,愿意打头阵,总不能说话当放屁吧?”

    “巧了,俺们三连的陈宣辅也是这么说的。”

    “我们四连.……”

    “都他娘别吵!”

    王营长当即出声喝止,见几人都住了嘴,这才道,

    “都先找地方藏好,一会儿等人来了,二连从正面打,三连四连从两翼包抄。

    一连我领着往前绕,绕到他们的队伍后面,封死他们的路,老刘……”

    旁边的一个副营长立马应声,“在!”

    “你带着五连的人殿后,注意动向,咱们争取把这支运粮的全给吃下来。”

    “是!”

    “都去吧。”

    各连的连长散开之后,很快就把自己手底下的几个队率找了过来,

    二连的连长姓吴,年近三十,他开口道,

“运粮队从南边来,沿着官道往西北走,咱们二连从正面打。

    一会儿咱们就藏在那边的稻田里,把身子藏好了,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

    说到这,他扫过围拢在周围的几个队率,

    “记住了,咱们的任务不是杀多少人,是把他们堵住。

    三连四连从两翼兜过来的时候,这帮运粮的只要跑不掉,那就是咱们的功劳。”

    王柏还有其余几个队率都点点头。

    随后吴连长又交代了几句,便挥手让他们回去。

    王柏快速跑回自己所属的队伍里,“弟兄们,来活了。

    咱们二连打正面,一会儿跟着连长走,别掉队,别出声。”

    周老栓开口问道,“多少人?咱们能吃得下不?”

    “一千来人,六十多辆粮车,到时候三面合围,然后封路,咱们二连从正面顶。

    咱们这正面虽然险,但也是头功,到时候记了功,按着咱们军中的集体功制度,怎么着也能值个五分地。”

    “五分.……算了,五分地也是地,有总比没有强。”

    “.……”

    王柏没接话,只是扫了一圈手底下的弟兄。

    二十多张脸,不少人的表情都明显带着点紧张。

    他深吸口气,随后一招手,“走。”

说罢,他当先转身,跟着前面二连的连长,往田埂后头跑。

    夕阳西下,天边出现一道晚霞。

    官道两侧的水稻田里,稻穗有个两尺多高。

    为了尽可能的隐蔽身形,所有人都趴在里头。

    王柏攥着火铳,默默的等待着。

    周老栓趴在他右手边,左手边是张铁柱,这是个黑脸汉子,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也是他队里的副队率。

    再往左则是个叫小五的年轻人。

    今年才十六,随州人,是王柏队伍里年龄最小的一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官道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王柏微微抬起头,透过稻穗的缝隙往外看。

    数十辆粮车排成一条长龙,每辆车都由一匹骡子拉着,车上面垒着高高的麻袋。

    除此之外,还有几辆大型器械,是投石机。

    此刻正沿着官道从南边缓缓驶来。

    押车的民壮则三三两两的跟在车队左右,手里大多提着扁担和柴刀。

    甚至有人连家伙都没有,就空着手往前走。

    但队伍里也有一些披着简单甲衣的兵卒。

王柏数了数,大概两三百。

    步卒居多,扛着长矛,腰里挎着刀,不过走路的样子松垮垮的。

    不是新兵就是没什么战力的乡勇。

    有几个军官骑着马,走在车队中段,其中一个穿着锁子甲,看样子至少是个百户。

    王柏深吸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砰砰砰的。

    他看了眼手里的火绳枪,纸壳子弹已经被填充进去了,火绳也被阴燃了,正极其缓慢的燃烧着。

    随后他将火门扳开,让里头的引火药露出来。

    到时候只要一扣扳机,火绳会被带到火门处,然后就能把弹丸发射出去了。

    又等了一会儿,车队终于走到了他们面前,吴连长猛地一挥手,大喝道,

    “放铳!”

    王柏想也没想,下意识从稻田里站起身,视线对准了官道上一个扛着长矛的兵卒,然后扣下了扳机。

    “砰!”

    上百道火铳声此起彼伏的炸开,一股硝烟弥漫。

    呛得王柏不由咳嗽了两声,他也不知道有没有打中。

    只能看到有好些押粮的民壮和兵卒栽倒在了地上。

    不过骡子倒是纷纷受惊了,带着粮车胡乱跑。

    就在这混乱间,又是两轮铳响,是三连四连的人从两边放的铳。

“快!往前顶!正面顶住!”

    吴连长大喊道。

    王柏闻言立马从田梗后头翻出去。

    但因为在稻田里趴得太久,脚上沾了不少湿泥,不由打了个滑,当即摔倒在地上。

    他赶紧爬起来,顾不上疼继续往前跑。

    同时从腰间的褡包里摸出一枚纸壳子弹,一口咬破后端,将火药倒进火门里,然后将纸壳弹塞进铳管里,用通条狠狠捅了几下。

    这是他专属的技能,其余人得停下来装弹。

    他不用,因为从小就手稳,他可以边跑边装弹。

    当初就是靠的这项技能,他头一个冲进了邓州的城门洞。

    但现在.……

    由于一个人当先跑进了对面的敌军里,刚把通条通实,王柏就瞧见一道骑马的身影朝着他直直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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