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死人坑。
银霜的月色下,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尸臭味,时而引来乌鸦停落啄食。
沈安剑眉星目的脸笼罩上一层寒霜,紧握的双手发出咯吱响声,他想到过死人坑的惨状,但亲眼所见,横七竖八死状各异的尸体,甚至不少都是孩童,最小的约莫看起来像沈二娃这般大。
无辜的婴孩,刚赤裸的来到世上,懵懵懂懂,甚至连周遭的事物,世界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却因世道混乱,无辜惨死在三冬村这群魔鬼的手中。
因天气炎热,婴孩的肉嫩,小小的四肢却已经被乌鸦啃食严重,四十多厘米长的小身子已经开始长了白色的蛆虫。
沈安的眼球被现实的惨状时刻刺激着,一股油然而生的愤怒从他心底升起。
“三冬村这群畜生!”
这是沈安来到大雍,第一次想大开杀戒。
到底一刀捅死王友宝这个恶魔,还是太便宜王友宝了。
跟随他一同而来的是李有银,刚才高屠夫他们,甚至便宜老爹都吵着要跟一起来给惨死的亡灵填一把土,但沈安考虑到时间有限,他们必须要在寅时末归队。
综合考虑下,他最终只带了来过一趟熟路的李有银。
这是李有银是第二次来到死人坑,第一次,是借着微弱的光色。
这一次,却是点上了火把。
现场的惨状无比清晰的暴露在光线下,看着有些尸体因死的早,已经长出蛆虫,即便李有银是糙汉,身体也气得发颤,先前一夜间收获十二两二钱和粮食的喜悦。
在这一刻瞬间消散,只因这些钱大多数都是来自眼前惨死的无辜百姓。
他愤怒的咬牙道:“沈二郎,要不我们重新杀回去,一把火烧死那群畜生。”
沈安眉眼低垂,眼神凌厉,像是神灵悲悯人世间般,冷声道:“先办正事,我已经给三冬村的那些人送了一份大礼,他们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他们不会活太久了。”
“啊?”
“什么时候的事?”
李有银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的看向沈安,他从一开始就跟着沈安,是遗漏了哪里了吗?
转念一想,他跟不上沈安思维正常。
他就是一个猎人,糙汉一个,动脑子的事,他有自知之明是连沈安的半手指头都比不上的,他并不怀疑沈安在说大话,看着沈安填土的动作,加入其中。
“沈二郎,还是你厉害。”
沈安没接话,也没解释。
从他杀死刀疤脸,再到王友宝惨死,三冬村的钱财粮食一夜之间消失不见,步步为营,每走的一步,都是经过他精心细算过的。
三冬村最大的恶魔,已经被他杀死,剩下的掀不起多大风浪。
而且能掌控三冬村的刀疤脸和王友宝已经死了,三冬村本就因利益捆绑在一起,但等他们醒来,发现身为里正的王友宝死了,守着的钱财不见了,刀疤脸不知所踪。
届时,这些人将会是一盘散沙,会因为自身利益对身边的人大打出手。
这还不是致命的。
当然,这还不够。
沈安要让三冬村的这群人最后几天里,生不如死的活着。
因此,他把三冬村的生活用水销毁掉,宁可浇灌在树木上,树木还会还世间一片阴凉,可若继续留给三冬村的这些人,则是助纣为虐,放任恶魔在人世间,继续施恶。
有水,三冬村的人便像是蛀虫,会继续赖在这里不走。
之后但凡经过这里的无辜百姓,下场极可能变成现在死坑中的一员。
可要是没了水,三冬村的人便不得不离开,去附近甚至更远的地方寻找水资源。
而且沈安不怕三冬村继续赖在山坳不走,他还有下一步。
从今日占卜的卦签,还有在下半夜守夜的两名三冬村人口中,沈安得知三冬村人手里应该是有可以两地联系的东西,他猜有可能是信号弹这一类。
只要一方放出,另一方就会收到信号,从而做出反应。
接下来,沈安要等的便是这一步。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个完美的计划,寅时末回归队伍后,他先不急着揪出两名三冬村的卧底,在他们发出信号弹后,他再按住这两人。
届时,在山坳等着的三冬村全体,便会因此生出芥蒂。
因为没有水和粮食,大部分人只能出发前往发出信号弹的地方,至于剩下小部分人,这一类人会带着侥幸心理,会继续待在山坳中。
但天气炎热,无论是出发或者继续停留的人,计划都会落空。
前者是因为等他们费时费劲走到原地时,沈安早已经带着杏花村的八户人家,人去楼空,三冬村的这些人注定扑空。
后者是缺水缺粮,即便再有伤天害理的想法,但人少,体力不支,想要再干老本行,怕得重新掂量一二。
并且,乱世中,谁为刀俎,谁为鱼肉不好说。
三冬村这样的人群,沈安相信不是个例,往后逃荒路上,还会有很多。
思绪间,因赶时间,沈安他们只是把死人坑的土简单填埋上,掩盖住惨死的亡灵,他又在附近砍断一根树木立在死人坑前,虔诚的深深鞠一躬。
沈安心情沉重,替枉死的亡灵祈福:“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姓甚名谁,但害死你们的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你们可以安息了,希望你们来世投胎在和平的年代,那里人人平等,繁华富裕,人人吃的饱饭,人人穿的暖,人人读的起书。”
李有银嘴笨,不会说话,沈安说什么,他便复述什么,说到最后嘴巴越张越大,眼睛亮晶晶。
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打扰沈安,但他实在忍不住心中巨大的好奇和疑惑。
“沈二郎,世界上当真有你说的那个地方吗?那是桃花源吧?”
沈安回想起前世,那是个和平的年代,人人平等自由,没有杀戮。
他语气坚定:“有!”
李有银信他,脑细胞在努力的构思着沈安口中描述的那个世界,但他仍觉得不可思议。
沈安没再理会李有银的震惊,刚才填埋尸体时,他注意到不少惨死的人,是中暑而亡。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在无名碑前倒下半壶水。
“没有酒,我便以水代酒送你们最后一程,走好!”
沈安的动作干脆利落,忧伤中带着美感。
做完这一切,他没忘接下来最重要的正事,不拖泥带水的转回头,对李有银道:“走,我们得尽快追赶上我爹,和沈柴叔、阿音他们。”
话毕,他的身影在山林里化作一道风,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死人坑前。
李有银发挥着全力,紧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两道身影在官道上风驰电掣,在月色下,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