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相思笺

第130章 相思笺

    “行刺官家”四字一出,殿中几名禁卫连忙扑上,将李瑕死死制住。李瑕也不挣扎,任由他们摁着。

    丁大全大怒,瞥了马天骥一眼。

    马天骥登时拍案怒喝,道:“行刺官家?简止胡言!这像话吗?!”

    白茂大骇,缩成一团,喃喃道:“我我……我也不知啊……但但李瑕就是这么大胆……我我也觉得太太太……太吓人了。”

    “陛下,臣反而认为此事是真的。”李昴英道:“若让这毛贼瞎编,岂能编出这等荒诞事来?”

    “不错,便是臣,也编不出。”

    “臣亦然,绝不敢如此胡编……”

    赵昀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只当下酒的故事听。

    比起在大朝会上端坐不动,他显然更喜欢这种内引奏事,尤其是今日所奏之事多了几分传奇色彩,而非乏味政务。

    “继续说。”

    “是。”萧泰来又向白茂问道:“他们为何要带上你?”

    白茂道:“小人……是聂仲由脱困的理由。他编的说辞是,他被张家捉了之后宁死不降,是小人从牢里逃出来救了他……”

    “你救了他?”

    “是,小人是个偷儿,最擅飞檐走壁、破锁开门,聂仲由编谎是小人救回了他。到了临安之后,他将小人安置在城外,他自己去见右相。”

    “为何?”

    “右相若没识破他的谎,他就不说被捉之事。若识破了,他再叫小人为他作证。”

    “既如此,你为何又告发了他?”

    白茂道:“小人既得归大宋,怎能继续帮这些叛徒?当然是告发他们!”

    萧泰来道:“他们信任你?”

    “小人长成这副模样,看起来很胆小,他们也是因小人的长相才信任小人。但他们没想到小人其实忠肝义胆。”

    萧泰来板着脸,没再理会白茂,转过身,道:“聂仲由,你是如何回来的?!”

    聂仲由正佝偻着身子跪在地上,闻言抬起头,艰难开口,挤出的声音又沙哑又无力。

    有禁卫上前,贴着他的嘴听了好半天。

    “他说,他虽被张家捉了,但绝无叛投,是白茂救他出来,这才逃回大宋。”

萧泰来向赵昀行了一礼,正色道:“陛下,臣已审了,聂仲由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却无有力辩解,臣认为此事已无疑问……”

    马天骥轻轻“哼”了一声。

    连他这等奸邪之辈心中也不由有些讥讽。

    小卒出生入死归来,竟真被这些忠良正义之臣栽成了叛逆?

    看来,今日已扳不倒谢方叔了。

    不论李瑕是否叛投,聂仲由叛投是肯定的。那么,谢方叔通缉李瑕,确实是名正言顺。

    接下来万一有不好,只怕脏水还要泼到自己这些人头上……

    马天骥如此想着,瞥向丁大全。

    却见丁大全的目光……似乎在看贾似道的案几下面。

    想来,贾似道这婢娘养的浪荡子又在把玩蛐蛐,是打定主意坐壁上观了。

    好不容易,丁大全回过了头。

    马天骥连忙以眼神示意,询问是否将矛头指向程元凤?

    扳不倒左相,先扳个右相也好。

    丁大全微微摇头,一则他对程元凤的右相之位不感兴趣,二则心知官家不可能相信。

    马天骥有些失望,道:“陛下,眼前所见,并无确实证据指向李瑕。”

    萧泰来道:“看来马侍郎是认同聂仲由叛敌叛国了?”

    马天骥不应。

    萧泰来又向赵昀道:“陛下,三衙已拿到李瑕叛国的罪证。”

    “拿出来吧。”

    萧泰来于是从禁卫端着的盘子里提起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有陶罐、火石等等一应物件。

    他向李瑕问道:“这是你的物件吗?”

    “是。”

    萧泰来又问道:“你可知落在了何处?”

    李瑕道:“我进城之后,住在城内西子客栈,把这个包袱落在那里。”

    “为何落下?”

李瑕道:“因见林子、刘金锁被捉,我没退房就离开了西子客栈。”

    萧泰来点点头,又向赵昀禀道:“陛下,臣请让李瑕写几个字。”

    “允。”

    自有内侍端着笔墨上前。

    李瑕也被松了一只手,他接过毛笔,问道:“写什么?”

    萧泰来似笑非笑,道:“听说你诗词不错,赋诗如何?”

    “好。”

    李瑕遂写了十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萧泰来看了,见那字写得一般,句子却了得,不由缓缓念了出来。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好诗才。”萧泰来赞了一声,抚掌道:“也好硬的心肠,至此时还能如此镇定,无怪北人要命你归大宋为间谍。”

    谢方叔听了,心中颇有感慨。

    他闭上眼,愈品味,愈觉得这句诗,恰恰合了自己的心境。

    力斗奸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的不就是“要留清白在人间”吗?

    ……

    “李瑕,听说你在北面赋词三首,皆是传世名篇,然否?”

    “不是我写的,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随着这两句问答,萧泰来已命人呈上几纸诗词,交由官家以及诸公传阅。

    殿中有感慨声不时响起。

    “好词啊……”

    “这等词作,绝非少年郎可写就。”

    “……”

    “李瑕,你从哪本书上看来这些词作?”

    “《初中语文》”

    “那是何书?”

李瑕应道:“教诗词歌赋之书,方才那句《石灰吟》也是我从上面读到。”

    “为何老夫平生未读过此书?”

    “它是孤本。”

    “但,那首《山坡羊》乃北调,到底是何书竟能南北曲调皆有?”

    李瑕道:“这我不知。”

    “书呢?”

    “家中大火,烧了。”

    “哼,竖子必有所隐瞒。”

    “老夫亦不信他……”

    “诸公,诸公。”萧泰来道:“今日御前审案,非为谈论诗词,请诸公冷静。”

    待殿中安静下来,他方才又向李瑕道:“这些词作,因你而问世,然也?”

    李瑕并不否认,应道:“是。”

    萧泰来忽从包袱里拿出一张彩笺,折了,递在李瑕面前,问道:“此笺上这首《天净沙》,是你亲笔所写,然也?”

    李瑕目光看去,神色一滞。

    他眼神终于有了变化,虽不是慌乱,却显得有些疑惑起来。

    “是。”

    ~~

    亳州,军民万户府。

    张文静柳眉一竖,跺了跺脚,道:“五哥,我东西呢?”

    张弘道显得有些无奈,道:“我都说了,当时我不过是拿起来看了一眼,未曾带走。你自己掉落何处,找找便是。”

    张文静急道:“找了许多日未曾见到,必是五哥你拿的。”

    “奇了。”张弘道一脸茫然,“我拿你东西做何用?”

    张文静眼眶一红,已经哭了出来。

    “你别哭。”张弘道苦笑道:“你若是看上我院中哪个物件,只管拿走,五哥绝不皱一下眉头。”

    “我不要你的物件,我就要我的那张……那张……”

“好了好了,真不是五哥拿你东西,你当我是闲的?”张弘道柔声劝道,“这样吧,送你柄剑可好?”

    “我要剑有何用,你还我东西……”

    张文静话到一半,却见张弘道从匣中取出一柄长剑,嘴里还缓缓说了一句。

    “这是父亲从微山得来,原主是……五哥平生罕见之对手,故而央了父亲给我,你虽是女子,留着防身罢了。”

    张文静看着那柄长剑,眼中泪水愈发滚滚而下。

    张弘道将剑递了过去,眼神极是诚挚,叹息一声,又道:“此物我本想留下,以时时督促自己,因见不得你哭才给你。但你那纸,真不是我拿的,许是你身边那个婢子看你日日那般,替你收起来了……”

    ~~

    临安宫城,选德殿上。

    李瑕目光看去,只见自己写的那首《天净沙》下面,有人用绢秀漂亮的笔迹又填了一首小词,是女子的笔迹……

    “题得相思字数行,起来桐叶满纱窗。秋光欲雨棋声泻,粉帐不容露香。新寂寞,旧疏狂,玉炉消息记钱塘。小阑立遍红蕉树,一带残云趁月黄。”

    (本章完)

  第131章 不诚(为白银大盟“公子WV”加更710)

    第131章 不诚(为白银大盟“公子wv”加更710)恍惚间,李瑕似乎看到了枣园秋千上坐着的那个小女子。

    玉炉消息记钱塘……她那相思数行是题给谁的?他当然知道。

    心里又念了许多次“不萦于怀”,他虽然真的不萦于怀了,但还是知道的。

    “你是冠军,你是冠军……”

    一声喝问,打断了李瑕的沉思。

    “李瑕,这可是张氏给你填的?”

    “我不知。”

    “你不知?从你的包袱里搜出来,上面有你的字迹,你不知?”

    萧泰来轻呵一声,将手中的笺纸递出去传阅,摇了摇头,感慨道:“好一番相思意,好一对离别人。你将南归视为羁旅,她独守空窗盼你早归……呵,通敌叛国!”

    李瑕没有回答。

    萧泰来转向赵昀,郑重一拱手,道:“陛下,臣认为此案已然清晰,不必再问了。李瑕言北上经历,提到张柔之女仅仅一笔带过,只说在微山诈死逃脱,未免太轻易了些。千人围堵,却能让他逃脱?传奇故事尚不敢如此胡编!

    事实必如白茂所言,李瑕在微山已被张柔捉获,因他才貌双全,遂成了张柔女婿。他与张氏女以眉笔填词,皆在这纸上。其后,李瑕欲为北人立功,归大宋为间谍,张氏女便在这定情笺上也赋词一首,让李瑕带在身边,提醒他平安归去……此,皆为明证!”

    一声声掷地有声的大喝也在殿上炸开。

“不错,李瑕所言,荒诞怪离,皆是不可能之事,白茂所言方是句句切合,且有诸多佐证。”

    “李瑕北上时屡屡单独行事,甩开林、刘等人,称其护众人安全,实则借机通敌。”

    “臣亦不信李瑕所谓索道滑空、乔装隐匿、诈死逃脱。”

    “李瑕不诚,臣亦察觉到,他有太多隐瞒……”

    赵昀脸色一沉。

    这“不诚”字看似平常,却一下敲到了他的心坎。

    赵昀之所以杀余玠,其余罪证也许不重要,关键在于……词气不谨。

    这关乎态度,而对君王的态度,关乎忠心。

    此为臣子最重要的本分。

    李瑕之表现,从头到尾未显出忠心……

    随着赵昀这一变脸,殿中群臣皆猜到了李瑕会是何下场。

    他们摸透了官家的心思,不由纷纷表态。

    “臣请陛下斩杀叛逆,以敬效尤!”

    “臣附议……”

    ~~

    贾似道还在把玩着蛐蛐。

    他不急。

    谢方叔以为他贾似道是要借田奎一案为契机,对,但不全对。

    今日御前问案,牵扯出田奎、余玠,但只是个引子。

    能成则已,败了也无妨,仅仅是多死一个李瑕和聂仲由而已。

    等到来日,西南战事消息传来,余玠案必然要翻案。

    到时,今日死的李瑕、聂仲由,依然能成为扳倒谢方叔的罪证之一。

    官家死活不肯承认错杀了余玠,那就只能等到西南战败,到时官家再不愿承认,也只能认;

    谢方叔自以为逃过这一劫,事实却是每掩盖一次杀余玠的恶果,其恶果只会越来越大,早晚逃不掉;

    李瑕猜到了北上之行时他只是一个棋子,却没猜到今日御前奏对时他还依旧只是一枚棋子。

蛐蛐就是蛐蛐,再能嘶咬又如何?蛐蛐不管是赢是败,场面上的赌注都是主人赢的……

    心里想着这些,贾似道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蛐蛐身上落到了李瑕身上,眼神微有一丝抱歉。

    “去死吧,你会被谢方叔冤杀,但没关系,我很快会替你翻案……”

    ~~

    聂仲由也抬起了头,看向程元凤。

    程元凤也在看着他,老眼通红,眼神中却满是失望。

    聂仲由张了张嘴,只发出模糊的、轻微的声音。

    但不论他说什么,已不可能有人相信他了。

    被俘之人能平安归来?

    谁信?

    没有禁卫来听聂仲由说话,殿中只有请旨斩他的呼喝。

    “聂仲由通敌叛逆,臣请陛下杀之。”

    “……”

    终于,聂仲由泄了气地垂下头,露出后颈上屈辱的烙印。

    他想起张弘道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我信你的气节,但赵宋不会信。烙上了这个,你就算逃回宋境,只会更完蛋。不信你大可试试……”

    ~~

    赵昀放下酒杯,打算下旨将这两个通敌的叛逆处死。

    他觉得李瑕是个很出众的少年,被张柔招为女婿也没甚可稀奇的。

    且这少年身上有股傲气,只怕真是想做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出来……

    忽然,李瑕道:“白茂所言有那么多漏洞,诸公没发现吗?”

    “你的话才满是漏洞。”萧泰来道,“白茂所言比你仔细得多,且还有佐证。”

    李瑕道:“既然是白茂举证我与聂仲由通敌,为何在我与聂仲由归来之前,你们就捉了林子与刘金锁?”

    “并非我们捉的……”

刘金锁:“就是左相捉了我们!”

    萧泰来不欲将话题引到左相与丁大全的党争,以免被李瑕钻了空子,淡淡道:“李瑕,证据确凿,你休要狡辩。”

    “证据?那一纸诗词说明不了任何事。”

    “能说明你与张氏联姻。”

    “谁知是否真是张氏女笔迹,也许是萧御史你填上去的?”

    “竖子!休要血口喷人,老夫还会陷害你不成?!”

    李瑕已不看他,向御榻上的赵昀道:“陛下,可否容我再问白茂几句?”

    “允。”

    “白茂,你说聂仲由之所以带你回来,是为了证明他是被你从牢狱里救出来的?”

    白茂应道:“是。”

    李瑕又问道:“他为何要证明?”

    “因为……因为他被北人捉住了。”

    李瑕道:“但我和他一起叛变了不是吗?既然我和他一起叛变了,只要我不说,谁会怀疑他被北人捉住了?我大可以说他是和我一起逃走的。”

    白茂忽然失去了刚才说话时的流畅,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他他他……他被捉住,林子他们也都知道啊。”

    “我和聂仲由一起叛变了,要封住林子、刘金锁的嘴岂不更简单?何必要带上你?”

    “我我我……你们以为我也和你们一样通敌叛国了……可我不一样……”

    李瑕道:“我们不会这么以为,因为你娘亲还在宋境。”

    白茂一愣,道:“你你你……我我我……”

    “你结巴了?因为刚才那些说辞是编好的?”

    “不是。”

    李瑕道:“聂仲由能带着你一起回来,只有一种解释,他真是你救回来的。因为救命之恩,他带上你,但信不过你,才将你留在临安城外,对不对?”

    “不对,就是我说的。”白茂道:“他就是叛国了。”

    李瑕道:“聂仲由没有叛变,甚至他重伤未醒时就被你救出来了。”

    “不是,”白茂大声道,“他明明……”

李瑕打断白茂,道:“因为我在右相府见到聂仲由时,他后颈上还没有那块烙印……”

    “你胡说!他明明早就被烙了!”

    白茂很生气,因为他知道李瑕就是在胡说,聂仲由脖子上的烙印在亳州城里他就看到了,李瑕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

    “必是这两天才烙上去的。”李瑕又道。

    “你胡说!”

    李瑕突然挣扎出一只手,指向白茂,喝道:“我是不是胡说,新伤还是旧伤,一看便知。”

    他手才挣扎出来,禁卫又将其摁住。

    白茂忽然一愣。

    他看到了李瑕手上戴着一只指环。

    那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却是他第一次偷东西时,送给他娘亲的。

    作为他出师的庆贺……

    白茂不再说话,只是眼中已满是茫然之色。

    李瑕却已转向聂仲由,问道:“聂仲由,我那日在右相府见你,脖颈后分明没有烙记,谁给你烙上去的?”

    聂仲由缓缓抬起头,张了张嘴。

    李瑕又道:“他们为何要弄坏你的嗓子?”

    有禁卫上前,凑在聂仲由嘴边听了一会。

    “他说是……三衙的人在昨夜给他烙上去的……”

    “胡言乱语!”萧泰来袖子一甩,极是不屑。

    吴衍再次出列,道:“陛下,李瑕说得不错,烙伤是新的还是旧的,一看就知。”

    “仔细看。”

    “是。”

    有内侍端起烛火,凑上前去。

    “禀陛下,是新伤,印记还是红的,似还用过药,要做成旧伤……”

    “胡说。”萧泰来大怒,道:“我分明是见过……”

    他目光看去,神色忽然一变。

因早就见过,他方才并未细看,此时却见聂仲由后颈上的那道烙印不仅是发红的新伤,还粗了不少。

    “这是有人又烙了一遍,粗了,粗了,必是盖上去的。我前日看到的不是这般……”

    吴衍道:“人一直关在三衙,谁能给他烙?”

    “你!”萧泰来道:“就是你……”

    吴衍冷笑,转过身不再搭理萧泰来。

    “陛下!”程元凤忽然站了出来,道:“臣愿为聂仲由作保,他绝非叛逆之人。恳请陛下搜查三衙,若能找到烙铁,必能还聂仲由与李瑕清白……”

    谢方叔猛得回过头看向程元凤,眼中迸出惊怒之色。

    他终于变了脸色……

    (本章完)

  第132章 权相(为白银大盟“公子WV”加更810)

    第132章 权相(为白银大盟“公子wv”加更810)李瑕看了程元凤一眼。

    其实,他并未告诉过程元凤全部的计划。

    因为他不信程元凤的立场与自己相同,若事先说了,程元凤或许会一开始就破坏掉这个计划。

    但李瑕还是在朝会前稍微提醒了程元凤,因为他信程元凤的立场与自己有一部分相同。

    这事说来颇为微妙,他李瑕与满朝宰执,也包括那个不在临安但参与颇深的赵葵,并没有两个人之间的立场是完完全全相同的。

    只看在不同的事情上,如何彼此利用、争斗。

    果然,程元凤看得明白,也知道如何在最恰当的时机走最符合立场的路。

    ~~

    还有一人,也在这时偷瞄着程元凤。

    是白茂。

    他脑子想到的是与张弘道的对话。

    “你是个孝子,我很欣赏你这点,打算放你回宋境接回你娘亲。”

    “小人要怎么做?”

    “你只要去救出聂仲由,和他一起回宋境,再到临安府去告发他和李瑕……就这么简单。”

“可是……”

    “你放心。”张弘道拍了拍他的肩,道:“赵宋那些士大夫我懂,你到临安府一告,自然有与赵葵不对付的高官来联络你,你只要提出事成之后让他放了你娘亲即可。”

    “他们会不会杀了小人?”

    “他们杀你做甚?连我都没杀你。”张弘道摇了摇头,又道:“你不回去,对我也没用了,我只能杀了你,那你娘亲也会死;而你身上带着烙印,回到宋境只会更惨,也只能按我说的。”

    “小人当然听五郎的。”

    “无妨,你且看吧,且看聂仲由的下场,就会知道我说的不错。”

    当时,白茂也想,五郎为何要费这么大劲做这些,然而仔细一想,其实五郎什么都没做。

    只是放了两个俘虏而已。

    且还是两个对五郎已没用的俘虏。

    只这样,就可以利用赵宋的朝争杀掉李瑕,五郎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因此,白茂真的很敬仰张五郎。

    但现在,白茂发现,李瑕居然……居然在见到他之前就已经捏住了他的软肋。

    明明回临安到现在,都没被李瑕看到过一次啊。

    而且右相已经把娘亲交给李瑕了……

    白茂想着这些,目光从程元凤身上移到李瑕身上,终于下定决定。

    他大哭着,喊叫起来。

    “小人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呀!他们叫我说什么我就说了,还骗我说这都是为了大宋社稷!其实……其实就是小人把聂仲由救回来的……小人根本就没见过聂仲由与李瑕投敌……”

    在白茂改了口,开始诉说新的供词之际,又有禁卫快步转了回来。

    “陛下,搜到了……”

    ~~

    一块烙铁被放在木盘上,呈上了选德殿。

    吴衍忍不住转头看了李瑕一眼,不易察觉地微笑了一下。

    他想起李瑕昨夜所言,依旧激赏不已。

    “我说的都是真话,不需要费力去证明。谢方叔说的都是假话,只要捉住任何一个细节,推翻,就足够了。”

    而今日殿上发生的一切,皆在印证李瑕这一句话。

……

    “臣来比对吧。”吴衍道。

    “允。”

    吴衍理了理袖子,从木盘上拿起那块烙铁。

    他心说姜铁匠手艺真是不错,一点也看不出是连夜赶制的。

    昨夜正是他带李瑕去三衙见了聂仲由,又去打造了这块烙铁送回去给聂仲由烙上。过程虽不易,但三衙不认为会有人救聂仲由,李瑕原本只需要洗清自己就可以。

    烙铁在红泥上沾了沾,“啪”地盖在一张白纸上,吴衍捧着纸,对照着聂仲由的后脖颈。

    “诸公请看,分毫不差!”吴衍道:“这次看清楚为好,莫像萧御史那般敷衍一看。”

    当然是分毫不差。

    吴衍心中得意,睥睨着萧泰来,讥道:“不知三衙为何要给聂仲由盖一个北面驱口的印记?是为将我大宋豪杰驱为叛逆耶?”

    群臣面面相觑。

    “左相……竟真做出这种事?”

    “这是栽赃!这是栽赃!”萧泰来疾呼不已。

    “不错,这就是栽赃!”吴衍道:“你栽赃李瑕。”

    “……”

    谢方叔已闭上眼,脸上泛起颓然之态……

    “我们没有通敌叛国!左相害我们,好不容易才回来,他害我们!”刘金锁大哭不已。

    聂仲由没有说话,无力地趴在地上,固执将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

    赵昀目光扫过大殿,依旧感受不到李瑕的情绪起伏,却能深刻地感受到聂仲由的忠心。

    其人口不能言,但历经艰险一定要回到宋境,遭受冤枉无比悲愤还依然忠心……赵昀感受得到。

    赵昀起身,趿上鞋,走向聂仲由。

    “陛下。”群臣连忙上前相护。

    赵昀却已亲手扶起了聂仲由。

    聂仲由满面泪流,张了张嘴。

    声音沙哑含糊。

赵昀却知,那是一声“陛下”。

    而聂仲由这一声陛下,比刚才群臣假惺惺的呼唤显然真挚得多……

    赵昀冷冷睥睨了谢方叔、萧泰来一眼,问道:“尔等言,仲由欲行刺朕耶?”

    “陛下!”萧泰来慌忙跪倒,“臣惶恐,臣……”

    谢方叔原先还在危坐,已然连忙起身。

    忽听官家又喝了一声。

    “壮士归来!尔等污其为叛国细作耶?!”

    谢方叔慌忙跪倒。

    “臣……臣……”

    “臣监察御史吴衍,恳请陛下重惩谢方叔!方叔公器私用,以私隙残害忠良,结党交争,置国事于罔顾。陛下明烛事几,岂可堕此辈蒙蔽术中,何忍以祖宗三百年之纲宪,而坏于此小人之手耶?!”

    吴衍手中没有奏折,竟是将今日听到的太学生刘芾的上书改了几句,反而弹劾起谢方叔来。

    “臣监察御史朱应元,恳请陛下重惩谢方叔!方叔先罢赵葵、吴潜,今唆使洪天锡、萧泰来等人构陷忠良,迫害内廷,意在去陛下耳目手足,架空天子,独揽朝纲,步史弥远、史嵩之二权相之后尘……”

    贾似道将蛐蛐笼收进袖子里。

    他知道,官家今天不会有兴趣再和自己斗蛐蛐了。

    朱应元的弹劾,终究是对了。

    官家平生最恨史弥远叔侄那样的权相,今日经此一事,再提到二史,圣怒滔天,谢方叔已辩无可辩。

    丁大全的目光已落在了谢方叔刚才坐的位置上……

    “还不快将李瑕放开。”赵昀喝了一句,拍了拍李瑕的肩,道:“你不错。”

    这是彰示信任之意。

    “谢陛下。”

    赵昀转身走向御榻。

    又过了片刻,摁着李瑕的禁卫才松开了手。

    李瑕转头看去,只见那两册情报还摆在远处的案几上,没有人去翻阅。

    目光再一转,他看到张文静的那张彩笺正被一个老官员握在手上。

    彼此距离并不远,殿上群臣还都在慷慨激昂。

李瑕于是迈了一步,伸手接过彩笺。

    那老官员竟是不松手。

    “冒昧了,敢问,能还了我吗?”

    “老夫江万里。”

    “是,见过江公。可否将这个还我?”李瑕低声道。

    江万里笑道:“你不该此时向老夫讨要,影响前程。”

    话虽如此说,他终是松开了手。

    李瑕拿了那彩笺收起来,礼貌地点点头,低声道:“多谢。”

    亦有人看到了李瑕与江万里的小动作,也没说什么,只记在心里。

    ……

    赵昀在御榻上又坐了下来,神情冰冷。

    谢方叔伏地良久,终于等到了群臣义愤填膺的声音一点点歇下去。

    他抬头看向了官家,只在官家眼中看到了冷意。

    到了嘴边的辩解之词已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开口只有几个字。

    “臣……乞骸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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