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
林帆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甚至没有去拿桌上的钢笔，只是慢条斯理地把那五页纸重新理了理，随后依次翻看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周主任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笃定。她不信一个没在机械厂蹲过几年的年轻人能看懂这些密密麻麻的专业缩写。
刘国强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暗自摇头，年轻人终究是太气盛，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林帆同志，要是觉得时间不够，或者哪里看不懂，现在提出来还来得及。”
看到林帆看的差不多了，周主任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开口说道：“涉外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没把握就不要硬撑。”
“不用了，周主任。”
闻言林帆抬起头，迎着众人的目光，直接把资料翻到了第三页，指着其中一行数据开口：“安德森给出的这份附件里，最大的问题其实翻译错了标准，咱们的工业底子是承接毛熊老大哥的，和老美现行的工程标准是有重叠区间的，之前翻译室的同志，应该是按照常规的字面意思去套了江城一机厂的现成模版，对吧？”
听到这话，周主任原本笃定的脸色瞬间僵住了。她抱在胸前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身子猛地前倾：“你看出来了？”
“当然。”
林帆索性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周主任面前，右手食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安德森撤单的原因就是这个，因为如果我们按照这个标准去生产样品，寿命至少会缩短三分之一，他当然不愿意。”
“老周，这……他说的对不对？”
郑志国虽然不懂英文，但看到林帆信誓旦旦的样子，他立马就是心中一沉，凌厉的目光瞬间射向周主任。
见状周主任干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推了推黑框眼镜，声音里已经没了先前的傲气，满是不可思议：“对……完全对，林同志，你……你以前研究过国外和国内的标准差异？”
“算是吧，毕竟我是干翻译的，偶尔也会碰上这种问题。”
林帆淡淡一笑，从容地坐回椅背上：“周主任，你还需要考验什么别的么？”
“林同志，你这种对行业标准的敏锐度……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周主任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但眼神里的惊艳已经藏不住了。
周主任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好几秒，坐在一旁的刘国强脸色变了几变，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他本以为林帆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关系户，可现在看来，这关系户好像是真有本事的。
郑志国的目光在周主任和林帆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他不懂德语，但他看得懂周主任的表情，那是一个行家在同行面前意外发现对方也是个行家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复杂神色。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正要开口，刘国强忽然站起来了。
“周主任，这份技术附件考的是笔头功夫，林同志能看出标准差异，确实有两把刷子。”
刘国强推了推金丝眼镜，话锋一转：“不过，翻译这行，光会看文件可不够。这次谈判桌上坐的是安德森本人，到时候人家嘴里蹦出来的可不是标准文件上那些规规矩矩的书面语，而是普通的口语甚至哩语。”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帆身上，嘴角挂着一丝不咸不淡的笑：“林同志，你既然是魔都来的主谈判代表，口语上应该也有过人之处吧？”
林帆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刘副局长有什么想法，直说就行。”
“好。”
刘国强拍了拍手，朝门口喊了一声：“建国，进来。”
话音落下，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王建国从外面走了进来，，进门之后他先把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盯在林帆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不算大，但足够让所有人看清里面的意思，很明显他看不起林帆。
“王翻译是我们江城最好的德语翻译，在波恩大学进修过两年。”
刘国强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自得：“林同志，第二道题很简单，你和王翻译来一段德语即兴对话，就用安德森上次谈判的场景做背景，王翻译扮演安德森，你扮演中方翻译。”
“规则就是王翻译说什么，你当场翻成中文给在座各位听，你说什么，王翻译当场翻成德文，谁的翻译出了错、卡了壳、或者翻得辞不达意，那就输了，怎么样？。”
王建国在林帆对面坐下来，整了整领带，抬起眼看着林帆，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林同志，不是我针对你，这个订单对江城很重要，如果你的得不到我的认可可不行，咱们就在这儿，当着郑局长和孙处长的面，先过一轮，你敢不敢？”
他说“敢不敢”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那股子志在必得的意味已经毫不掩饰了，作为这年头少有的有过留学经验的精英人才，口语这一块他自认在江城外贸局没有对手。
而对面只是一个年轻人，就算学习能力强，笔头够硬，可同声传译和文件翻译是两回事，开口说话那一下的语感、反应、临场应变那可都不是能通过看书就能学出来的！
孙处长坐在林帆旁边，脸色微微一紧，他当然知道林帆德语好，但王建国这人他也听说过，确实是有真本事的，国内外加起来跟德国人打了七八年交道，这种浸淫出来的口语能力，跟在国内自学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他下意识侧头看了林帆一眼，递过去一个眼神，询问后者是否有把握，林帆朝他微微点了个头，然后转回去看着王建国，笑了一下，直截了当的开口说道。
“王翻译，请。”
闻言王建国轻轻点了点头，随后笑了笑， 突然起身，开口就是一口又快又急的德语。
不得不说，王建国的口语确实标准，而且语速很快，里面还夹杂着不少专业术语，一旁负责记录周主任的笔顿在半空，眉头一下子就拧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