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正把种子分发下去。
藏族汉子们头一回干这活儿,笨手笨脚的。
一个汉子蹲在地上撒种,撒得密密麻麻,全堆在一块儿。
李教授在边上指点:“不行不行,撒匀,撒匀点儿。”
“嗨,撒匀,撒匀。”那汉子挠着头,又撒了一把。
“……还是不行。”
李教授叹了口气,自己蹲下来,手把手地教。
“你看,手指头这么张开,一抖一抖地撒,匀匀的。”
“噢……噢……”
那汉子学了几遍,撒得有模有样了。
李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成,就这样。”
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许正在边上看着,心里面一阵暖。
……
撒完种,许正给棚里浇了营养液。
营养液是从空间里面拿出来的,他趁着没人,偷偷掺进水桶里。
撒完种、浇完营养液,许正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
“接下来就等出苗。”
“出苗之后,每天浇水、施肥、调温度。”
扎西在边上听得直挠头:“这么麻烦?”
“这就叫种地。”许正哼笑道,“你以为我们汉人一年到头就闲着啊?”
“……”
扎西嘿嘿一笑。
……
接下来的几天,许正几乎没怎么歇。
白天他在棚里面转,检查每一个棚的温度、湿度。
顾父这几天精神头特别好。
这名分是马干事亲自批的。
那天马干事把顾父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头文件。
“顾老师。”
“……马干事,叫我老顾就行。”
“不行。”
马干事一摆手,“你是顾老师,往后整个农场,都得叫你顾老师。”
顾父鼻子一酸。
“这是技术指导的聘书。”
马干事把那张文件递过去,“从今儿起,你就是咱农场的技术指导,重活不用干,技术问题归你管。”
顾父接过那张纸,双手已然颤抖,他从燕京农业大学的教授,到被下放到这鬼地方扛石头。
这把年纪,居然还能有这一天。
“马干事……”顾父开口,声音颤抖,“这……这……”
“别这那的。”马干事一摆手,“这是你应该的。”
顾父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回到三号土房,老头一进门就把那张纸拿出来给顾母看。
顾母看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老头子……”
“嗯。”
“咱柔柔……是真给咱找了个好女婿啊。”
顾父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
更让顾家高兴的还在后头。
顾母这几天,咳嗽好多了。
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咋好的,反正每天许正给她端一碗汤过来,里面掺了那啥营养品。
喝了大半个月,老太太那困扰了她好几年的咳嗽,居然全好了。
“小正啊。”顾母拉着许正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汤是真神。”
“妈,您喜欢就好。”
“你这孩子……”顾母擦了擦眼泪,“咱柔柔什么时候嫁过去?”
“……妈!”
顾怀柔在边上脸都红了。
“嫁过来啊。”顾母不依不饶,“妈跟你说,这事儿不能拖。”
“等回了内地,您说啥时候嫁,就啥时候嫁。”
“成!”
顾母笑得合不拢嘴。
顾怀柔在边上低着头不敢吭声,耳朵根都红了。
……
天底下没有完美的事儿,农场里面那帮人都跟着许正一块儿高兴,可有一个人不高兴。
自打那天左建告了一状失败之后,老头每天挑五担牛粪,挑了快十天了。
腰都快直不起来。
每天看见许正在棚口指挥着藏族汉子干活,看见马干事跟许正勾肩搭背,看见顾父穿着新衣裳走在路上被人尊称顾老师……
左建快气死了!
“凭什么。”
“凭什么这小子来了之后,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凭什么顾济世这老头,原来连话都不敢说,现在见着所有人都喊他顾老师。”
“凭什么……”
老头越想越来气。
晚上回到屋里面,左建钻进被窝,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他猛地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又摸出一支铅笔。
“写!”
“老子写!”
左建蹲在炕沿上,借着昏黄的马灯,开始写信。
他还有几个旧部,在省里面当干事的。
只要把这事儿捅上去,说许正私通部落,意图不轨,那这小子就完了。
笔下唰唰唰,左建越写越来劲。
他在信里面编了一通:什么许正勾结曲水部落、拿农场物资换私人好处、跟顾家这种旧知识分子勾结搞复辟……
写了整整两页。
左建写完,吹了吹墨迹,把信纸折好,塞进了一个信封里。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信封,趁着大家都在棚口忙活,偷偷溜到农场门口。
农场门口有个送信的老藏民,每三天来一次,把农场的信收走送到镇上去。
左建蹲在门口等着。
可他没想到,他这一举一动,全被马干事看在眼里。
马干事的房间正对着农场大门口,这几天他一直留着心眼儿盯着左建。
老头在地方上混了八年,谁是个啥德性,他门儿清。
左建那点儿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老左!”
马干事一嗓子,把左建吓得腿都软了。
“马……马干事!”
“你揣手里的是啥?”
“没……没啥……”
“拿过来。”
“马……马干事……”
“拿过来!”
左建哆哆嗦嗦地把那封信递了过去。
马干事拆开,扫了一眼。
老头脸色越看越黑。
最后马干事把那封信揉成一团,啪一下扔在地上。
“左建。”
“在……在。”
“你给我跪下。”
左建腿一软,跪地上了。
马干事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老左啊老左……”
马干事叹了口气,“我跟你打八年交道,我以为你这人虽然爱使小性子,但还不算坏。”
“今天我算是看清楚了。”
“你这是想往死里整人。”
“马……马干事,我……”
“别我了。”马干事一摆手,“你现在给我收拾东西。”
“收拾……收拾啥?”
“边境牧场。”
“……啥?”
“边境牧场。”
马干事一字一句地说,“今儿下午就走。专区那边正缺放羊的,我把你调过去。”
左建脸刷地白了。
“马干事!边境牧场零下四十多度,那是要人命的地方!”
“你诬告人家小许的时候,咋没想这个?”
“马干事,我错了,我错了!”
“晚了。”
马干事一挥手,朝外头喊,“老张!老李!把左建押下去!”
俩壮劳力跑进来,一边一个,把左建给架走了。
左建一边走一边哭。
“马干事!马干事!我再也不敢了!”
马干事看都没看他一眼,把地上那团信纸捡起来,扔进了火炉里。
信纸瞬间烧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