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了断
很快,胧儿就将李瑕引进一间屋子,安排上茶、点香,又备了洗澡水。李瑕却不饮茶,坐下来便问道:“说说四月的杀人案吧。”
“好呀。”
胧儿坐在李瑕旁边,伸手捏着他的手臂,嘴里说起来。
“说起来,那时候唐安安还未登台献艺也未住进觅云院,是不待客的。也不知孙衙内怎么就知道了她,派人来抢。
当时她才被捉住,她的情郎就跑来了,名叫李瑕。他们就在西园里争吵,孙家的人把旁人都赶了出去。等护院们冲进去,便见到孙衙内被李瑕打死了……”
李瑕问道:“李瑕怎会与唐安安认识?”
“李瑕的父亲讳名墉,李先生丧妻之后,纳了刘苏苏刘大家为妾,刘大家是十余年前成名的南曲名妓,最擅琴艺。
我家胡妈妈以往与刘大家交好,这些年最用心调教的就是唐安安、季惜惜,教她们琴棋书画是教得极深,曾带她们去拜会过刘大家几次呢。”
“李墉能让妾室教人弹琴?”
“嗯嗯,李先生认为琴艺只是琴艺,并不视与妓子来往为耻。唐安安该就是在那时与李瑕相识,后来,李瑕还来这里调过琴呢,听说他长得很是俊俏。”
李瑕问道:“你没见过?”
“远远见过一次,他那人走路头也不转的。”
“孙衙内呢?他叫什么名字。”
“孙衙内不知叫何名,却是什么少卿的衙内,他父亲官职很高。不过哦,他其实没来过我们这里,四月那次是第一次来。”
“第一次来?确定吗?”
胧儿道:“没错的,这事院子里好多人都说奇怪,唐安安还未登过台,孙衙内又没来过,怎就一来就要抢她。”
李瑕问道:“孙衙内与李瑕认识吗?”
“认识。”胧儿道:“当时李瑕一到,孙衙内就喊了他的名字。我还听人瞎猜,他们并非争风吃醋,孙衙内就是捉唐安安来欺负李瑕。”
说到这里,胧儿又摇了摇头,道:“但这不对嘛,一个衙内,欺负李瑕做什么?”
李瑕问道:“这事后来如何了?”
“当时胡妈妈报了案,若是李瑕再晚点儿才打死孙衙内,钱塘县衙的人就到了,可惜还是死了人,李瑕就被捉起来啦,后来,连李先生家都被人烧了。”
“风帘楼呢?不受影响吗?”
“我们怕什么呀。胡妈妈还骂了钱塘县衙的人一顿呢,嗯……当时孙家的人要当场打死李瑕,胡妈妈出面让官府把李瑕带走。”
李瑕便明白过来,能在这里开这样的青楼,背后不是一般人。
“你还知道什么?”
“不知道了……郎君,我们上榻吗?胧儿好好伺候郎君……”
下一刻,忽听拍门声响起,年儿的声音传进来。
“好你个小浪蹄子!不看谁带来的人你都敢招惹……”
胧儿正在情动之时,只听“嘭”的一声,屋门被用力推开。
年儿几步冲进来,目光看去,只见李瑕与胧儿坐在一处,胧儿已解了衣带,褪了外裳,肩膀半露,满面红霞。
“你……你……”
年儿抬手一指,话还没说,自己反倒先哭了出来。
“呜呜……我家姑娘有什么办法?她做错了什么要让你这般糟践?明明是你连累她……你还拿她的积蓄……拿她的积蓄出来嫖……负心汉……呜呜……”
她还在哭着,一个匣子递到了她手里。
“拿着吧。”李瑕道,“告诉你家姑娘,就当没认识过我。”
年儿一愣,抬头看去,李瑕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
她有些生气起来,接过匣子,走上前把胧儿的衣服遮上来,不让李瑕再看到,一边哭着还一边气呼呼地喊了一句。
“你不许在我们风帘楼嫖!”
~~
出了这样的事,胧儿自是极委屈,马上便去找胡妈妈告状。
风帘楼不只有一个妈妈,如今排面最大的一个名叫胡真。
胡真年轻时叫“胡真真”,也曾艳动临安。
坊间传闻,她曾夜入禁宫服侍过官家,但当年贾贵妃尚在,官家未留她在宫中。
“你是说,李瑕跑来向你打听当时的事情?”
“是,聊完这些,我们正要狎玩,年儿跑进来把他赶走了。”
“少年郎,怕是想知道旁人如何看待他的。”胡真摇了摇头,自语了一句。
她并未给胧儿好脸色,叱道:“小浪蹄子,你有几分姿色就敢勾引客人?坏了规矩,手摊开。”
“啪”的一声响,自有婆子上前给了胧儿手板心一下。
胧儿疼得眼泪直流,咬牙不敢出声。
胡真转头又看向年儿,骂道:“还有你,敢带些闲杂人等见你姑娘,万一坏了她身子,便有一百个你也赔不起。再敢出幺蛾子,活活打死!手摊开。”
年儿挨了许多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是不哭。
胡真端着那匣子,起身走到觅云院。
一路进屋,走到梳妆台前,只见唐安安已经打扮好了。
她将匣子往台上一搁,道:“李瑕说了,往后与你就当不认识。”
唐安安一愣,低声道:“这也是我的意思。”
胡真道:“若不是知道你不喜欢李瑕,今日我便打死年儿那蠢丫头……竟敢找个贼儿来偷我的摇钱树。”
唐安安没说话。
胡真道:“怎么?你心里有他?那我现在就去打死年儿。”
她说着,转身就往外走去。
唐安安连忙拉住她的衣袖,道:“妈妈别吓我了好吗?我早已不喜欢他了。”
“记住,你不配喜欢谁,他也不配你喜欢。”
“好。”
胡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叹道:“我气的是你将积蓄随手就给了人,等你再长几岁就明白了,人情皆过眼云烟,金银才能傍身。”
唐安安低头不语。
胡真又道:“李墉这儿子不成器,他连累了你、赎买不起你,你待他仁至义尽,偏他还发脾气,这等小肚鸡肠,如何值得你倾心?”
“嗯。”
“我念着与刘苏苏的交情,保过他一遭。今日你见他也算顾念交情,往后两不相欠,别再来往了。我辛苦调教你,不是卖与败落户的。”
“女儿明白,不再见他便是。”
这事便算揭过去了,胡真仔细瞧了瞧唐安安的妆容,道:“艳了,再素些。”
“已经是最素了。”
“那就别抹胭粉,都擦了。”胡真道,“今日这文会上都是名儒,不爱色,太艳反而坏了他们的格调……珠儿,你来把安安的妆重新画过,珠钗全卸了,盖盖她的容貌,别让容貌压了她的才艺。”
“是。”
胡真颇为雷厉风行,一边亲自为唐安安挑选衣服,一边又问道:“词曲练了几首?”
“三首,两首柳词,一首晏词。”
“为何选这三首?”
“上次妈妈说过,唱新词万一遇到政见不合的,容易得罪了人。”
“改,今日唱稼轩词。”胡真道。
唐安安道:“女儿的唱腔不适合……”
“不会唱那就换惜惜唱。但我告诉你,名气越小,往后陪哪样客人越不由得你选。”
“女儿愿唱。”
“好,今日你唱水龙吟。”胡真说着,词谱往案上一丢,不悦道:“让你记的名单,可记了?”
“记了。”
“觉得奇怪吗?这些人素有清誉,如何给得起你如今的身价?”
“是奇怪。”
“因为今日我没收钱。”胡真道,“这些人随便哪个,只要肯为你赋词一首,就能让你名满天下。往后旁人慕名来我风帘楼,便是找了旁的姑娘,缠头之资也足够了,明白了?”
“明白,女儿唱好了,请他们为我赋词。”
胡真点点头,又道:“再和我对一遍,与会者有哪些人,到时一个都不许叫错。”
“是。”唐安安遂开始背诵起来。
“谢相公将于数日后还乡,诸公聚孤山相送……”
“与会者,古心江公,名万里、字子远,号古心,宝庆二年进士,曾任殿中侍御史,闲居十二载,创白鹭洲书院。今科,白鹭洲书院中进士者四十人,天下震动,江公遂得起复……”
“欧阳守道,字公权,江公弟子,淳佑元年进士……”
“闻云孙,字宋瑞,江公弟子,新科状元……”
“刘辰翁,字会孟,江公弟子……”
(本章完)
第139章 遗留问题(为盟主“欲笑还颦丶”加更)
第139章 遗留问题(为盟主“欲笑还颦丶”加更)
灯芯巷小宅。“我要杀掉太常寺少卿孙应直。”
“你说什么?”聂仲由哑着声音道。
“哥哥,你能说话了!”林子一惊,再回过神来,又是一惊,“小郎君刚才说什么?”
李瑕道:“杀孙应直。”
韩承绪也很惊诧。
他首先便觉得,李瑕就是再信任北归这些人,直接将这话说出来未免也太大胆了。
但扫了屋中几人一眼,他又不觉得有谁会出卖李瑕……
李瑕回来后问了聂仲由,当时他入狱的案子的详细情况。
他能确定,此案不是因争风吃醋而起。
孙天骥捉唐安安反而更像是为了要挟……但要挟什么却还不得而知。
这也是李瑕把唐安安的钱还了回去的原因,那姑娘虚情假意也好、玩弄感情也罢,在这件事上总归是被连累的一个,没道理再拿她的钱。
担心以后被她戳穿了重生的秘密,不再接触也就是了。
而其他一些事,也该了断。
“我杀了孙天骥,孙应直不会放过我。”李瑕道:“杀子之仇,他随时会派人暗杀我,有可能在临安城内,有可能在我赴任的路上。”
韩承绪沉吟道:“小郎君做事有分寸,杀孙应直的理由必是考虑清楚了。我说几点反对的理由,望小郎君慎重。”
李瑕道:“韩老请说。”
“小郎君是否多心了?不论彼此有何过节,孙应直乃是朝廷高官,杀人自毁前途,该不会如此不死不休才是。而小郎君半月内即可得官职,到时候离开临安即可。”
“不,孙家已经与我不死不休了。”李瑕道:“我在牢里他们就雇凶杀我,还放火烧了我家。”
韩承绪道:“但小郎君立功归来,已非当日之死囚,今非昔比,我不认为一个高官敢如此冒险。”
李瑕判断李墉父子在某件重要事情上与孙家有极深的矛盾,偏他不知道是何事,也不好对韩承绪说。
“我不赌这些,不抱侥幸,先下手为强。”
韩承绪又问道:“万一事发了如何是好?刺杀当朝大员,不怕千辛万苦谋来的官职未到手又丢了?”
“做隐秘些。”
“不,小郎君已杀了孙天骥,孙应直再一死,旁人很容易起疑。”
“所以,要杀就尽早杀,往后恩怨再大,事情怕是更难办。”
韩承绪郑重向李瑕行了一礼,道:“我依然反对此事,小郎君马上要入仕为官,不同以往在北面为间谍,若凡事依旧以刺杀手段为先,长远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
“我知道,谢韩老提醒……”
李瑕其实很认同韩承绪的告诫。
唯独这件事上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最讨厌的就是未知,对重生之前的情况一无所知。
这其中有巨大的风险,比如,一旦有人发现他不记得过往之事,又正好从北面归来,就可以说他是假的李瑕,是北面派来的细作。
更何况以前到底是留了怎样的灭门之祸都不知道。
今日听到那句“令尊是丁未年进士”,李瑕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被孙应直盯上了,感到少有的不安。
其实,他如果先回来问了聂仲由当时的案情,早晚也能打听到风帘楼。
但恰恰是在街上被年儿认出来了,更加把这种不安放大,因为他意识到随时会被更多人认出来……
“我还是要杀孙应直。”李瑕道。
“杀就杀吧。”高长寿忽然道,“这事简单,咳咳……今夜你要去丁府赴宴,我翻墙出去把孙应直杀了,没人能怀疑到我们头上。”
“我也去。”刘金锁道。
“不。”高长寿道:“咳……你和林子在这里大声说话,别让人怀疑到你们。”
“但你伤都没好全。”
“快好了……就是我有伤,又不起眼。别人才不会怀疑。”
高长寿在峄州受的伤,其后一路奔波,又陷入绝境,失了求生意志,伤势一直在反复。
直到李瑕带着高明月回来后,他振作不少,伤势才开始好转,但还未痊愈。
他却是努力止住咳嗽,郑重又说了一句。
“当年九河之战,家父身中数十创,犹力战,阵亡前尚亲斩蒙卒三人……我不过是去杀个老迈文官,如杀鸡尔。”
刘金锁差点想说“所以你爹战死了啊”,还好话到嘴边吞了回去,咽了个大口水。
“你打算怎么杀?”
“翻墙进去,杀了孙应直,翻墙出来。”
“孙家有护院。”
“太平时节,临安城内一个太常寺的官员,能有多少防备?”
刘金锁道:“我去,你可以扮成我在院里说话。”
“我扮不了你。”
李瑕道:“我也打算让慕儒去,但不是到孙府行刺,太冒险了,我有个计划……仲由,你来帮我参详一下……”
一张纸在桌上铺开,众人围坐在桌边。
李瑕提笔划了几笔。
“这是清河坊,这是御街,丁府在这里……仲由,孙府在哪里?”
聂仲由接过笔,又划了好几道,把那地图添得很细致。
李瑕道:“今夜,我到丁府赴宴,到时与丁大全说,我曾因争风吃醋杀过孙家子,想当面向孙少卿赔罪,让他帮我做个和事佬。”
韩承绪沉吟道:“他能同意吗?”
“能,现在我明面上是丁大全的人,他就算为了不与孙应直交恶,这事他也得问清楚。”
“但未曾提前送帖邀约,孙应直会去?”
李瑕道:“前日孙应直不在选德殿,不知我活着回来。到了今日,他不可能还不知道。以正常反应,他该质问为何杀他儿子的死囚能去立功,但他没有,说明他在盯着我。邀他,他会去。”
“若不去呢?”
“那今夜就放过他,再找机会。”
“他若去,我们如何杀。”
“临安城很堵。”李瑕道:“我们利用这点。”
他手指在刚画的地图上划过。
“孙应直应邀,乘轿,从孙府出门,经过御街,我们把他堵在这里。
明……高姑娘,你找一辆拉货的板车,停在望仙桥附近,看到孙应直到了,放倒板车,把路堵死。
这里离丁府不远,他会下轿,从小巷穿到青瓦子大街,这条巷子不长,但很窄,他的随从不能并肩,慕儒你在这里埋伏,捅死孙应直。
巷子两边都是热闹的大街,你杀了人,直接混进人群……”
李瑕说完,又郑重交代道:“记住,孙应直下次也可以杀,你们的安全更重要。一旦有变数,立刻放弃。”
其实,高长寿兄妹能在庐州城逃过陆凤台的搜捕,李瑕对他们的能力很放心,这才这样安排。
“好。”高明月轻声应道。
高长寿问道:“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会有各种意外,我们要补充方案,防止意外。”
众人又商量了各个细节,比如刘金锁与林子今夜在哪些时辰该出门露个面、让监视着灯芯巷的人看到;高家兄妹如何从院墙翻出去不被注意到。
李瑕希望,杀了孙应直之后能减少些以前遗留的问题,让更少人认识自己。
他想低调地、不引人注意地,在这半个月等到官职去蜀地上任……
~~
孤山。
孤山乃西湖中一孤峙之岛。
此地碧波环绕,山间木繁茂,亭台楼阁错落别致,风景雅致。
谢方叔与江万里并肩立在范公亭中,望着西湖。
“当年读林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句,这些年一直想到孤山赏梅。”谢方叔负手长叹道:“可惜,看不到今冬的孤山喽。”
江万里笑道:“知你喜好养鹤,故而今日邀你到‘梅妻鹤子’林和靖隐居之地赴会。”
“有心了。”
两人看起来是老友,其实政见不合。
淳祐五年,正是江万里不顾主和派反对,劝说官家起用赵葵,使主战派一度得以执政。因此,他屡遭主和派攻讦,闲居将近十二年光阴。
江万里比谢方叔还大三岁,当年人称“器望清峻,论议风采,倾动于时”,十二年过去,谢方叔拜相又罢相,他却才刚起复,还没开始施展抱负。
宦海沉浮,命运无常。
“主和、主战之事你我相争多年,没想到最后皆败给了‘阎马丁当’。如今,唯有几桩事关社稷之事放不下,只能托付于你了。”谢方叔道。
“我知道。”江万里道,“故而今日来见你。”
“那六个太学生,须救出来。万不可因言兴罪,此例一开,遗祸无穷。”
江万里道:“此事我必尽力。”
“你素来爱惜人才,想必我不说你也会做,但奸党势大,万不可让其迫害太学。”
“是啊,我也忧心此事。”
谢方叔叹惜一声,又道:“我去相后,余晦必遭罢免,但张实不擅水战,西南之战……”
他话到这里,摇了摇头,道:“程元凤万般皆好,性子软了些。”
江万里苦笑道:“我岂能插手得了枢密院之事?多说无益。”
谢方叔道:“坏在丁青皮。往后若事不可为,你可谋划由吴潜任相,切不可让奸党当权。”
“说到吴潜起复,还有一事。”江万里缓缓道,这才开口说起正题……
感谢盟主“欲笑还颦丶”的打赏,感激不尽,依起点惯例加个更。盟主其实是打赏在《我非》的,但是老书已经写完了,就加更在这里吧。感谢~~
(本章完)
第140章 文会(为盟主“提莫队长正在待命”加更)
第140章 文会(为盟主“提莫队长正在待命”加更)
“我与吴潜,有一桩大事意见不合,需问问你。”江万里道。“大事?忠王?”
“是。”
“太子乃国本,需早立忠王,此众望所归。”谢方叔叹息道:“毕竟,官家到了这个年纪,再想……”
谢方叔未尽之言,江万里自是明白。
官家先后生三子一女,唯有贾贵妃所出的瑞国公主还在世,其余三子俱已夭折……官家到了这个年纪,再想生,怕是难了。
“吴潜之意,若不立忠王,可在宗室里挑一位嗣子。”江万里道。
谢方叔道:“他一贯是这主张。但,唯有忠王是官家亲侄,官家收他为养子,册封忠王,却又不立太子……这份心思,你难道不懂?”
江万里默然。
这当然不难懂,官家当然是能生就自己生,不能生就立侄子。
谢方叔道:“不论吴潜如何反对,此事断不可能更改。你劝他莫再痴心妄想,官家绝无一丝一毫可能在宗室挑选。”
最后一句话,他一字一句,语气确定至极。
“宗室中,有许多可继……”
“宗室再多适宜之人,官家也不会舍忠王而立宗室,绝无可能!”
谢方叔突然激动,道:“还要再说几遍?!国嗣未立,我等苦劝官家立太子尚且不能,吴潜还要添乱,非要让社稷动荡才甘心?!”
“吴潜坚持认为,忠王孱弱无能,难担大统。”
“不容再提!”
江万里忽道:“忠王是个傻子。”
这一层所有人都不明言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破。
谢方叔没想到江万里直说出来,微微顿了一下。
他袖子一摔,道:“傻子又如何。天子垂拱而治,忠王足矣。”
江万里默然。
谢方叔郑重道:“你与吴潜此事上意见不合,想必明白我等苦心。我已去相,往后万一吴潜起复,你千万劝他,不可动摇国本。”
江万里忽然盯着谢方叔的眼睛,道:“吴潜问我,若忠王并非荣王亲生,又如何?”
谢方叔一滞。
官家、荣王,兄弟俩一共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若不是亲生……自是在宗室里选了。
宗室有太多适合之人,朝臣争相拥立,互相攻讦,党争百倍于如今,朝局分崩离析……
国本动摇,亡国不远!
一瞬间,谢方叔勃然大怒,目尽裂!
“还嫌党争不够多吗?!”
他恶狠狠盯着江万里,一字一句道:“吴潜若敢构陷忠王,抄家灭族而已!”
“他不敢。”
谢方叔胸膛起伏,良久才稍冷静下来,问道:“何处传出的风言风语?”
两名老者对视了一眼。
以二人行事之机密,自不会无的放矢。
“你不知?”
谢方叔很快会意,又道:“你在试我?此事我真不知情。”
江万里点了点头。
试探的目的已达到,他叹息一声,负手不语。
谢方叔知道江万里不会再说,问道:“你是何主张?”
“我欲知真相。”江万里缓缓道:“我不似吴潜,决意废忠王;亦不似你等,只求早定国本。我欲查清此事,再作定夺。”
“不必查,此必为构陷。若查,便是在害忠王,害天下社稷。”
江万里道:“当年我谏官家‘君子只知事非,不知利害’,我谨守此言。”
“不可!江兄,子远兄呐,不可查呐。”
“万一呢?”
谢方叔没再说话,自消化着心中情绪。
两个老人望着西湖,眼中皆泛起深深的忧虑。
“文会开始了,过去吧……”
~~
文会上,季惜惜一曲歌罢,起身立于台边,听诸文人评点。
今日文会与往昔不同,少了那“五陵年少争缠头”的热闹。
因江万里、谢方叔皆是享誉天下的理学君子,江万里还是朱熹的再传弟子。故而文会上更多的还是讨论学术、点评政事的庄重气氛,诗词、角妓只是点缀。
但季惜惜还是感受到许多人用爱慕的目光偷偷瞧她。
她心说他们未必真不爱色,只因有尊长在,才个个正襟危坐。
僻如那刘辰翁,分明也有荒唐之时,曾“触妓于马上”,并为此事赋词。
“当时飞燕马上,妖艳为谁容。娇颤须扶未稳,腰褭轻笼小驻,玉女最愁峰……”
而此时再看他,坐在江公身后,完全是一副古板模样。
但这些人再古板,以她如今临安行首的身价,今日能过来表演,他们也该赋词相赠,作为答谢。
果然,文人们争相为季惜惜赋了几首不错的词作,很是夸了她几句。
季惜惜谢领了,又看向闻云孙与刘辰翁。
闻云孙,时年才二十岁,却是新科状元郎。
刘辰翁,时年才二十三岁,词坛年轻一辈中造诣最尖顶的几人之一。
放眼天下文坛,他们是最受瞩目的年轻才子。
她遂看着他们,笑言愿再唱一首新词。
然而,闻云孙却只是客客气气地说惜惜姑娘歌喉太好,他词拙,无有相配的词作。
季惜惜先是恼这人孤高,无非是不愿与妓染沾。但再一想,人家能这么说已是给足了她面子。
一个年少状元,不骄不躁,稳重自持,且方寸拿捏恰到好处,往后也不知是何等人物。
她连忙盈盈一拜,谢过闻云孙。
众人又请刘辰翁赋词,他则不推却,大大方方应下。
“今日既是送谢公还乡,又闻惜惜姑娘歌喉。可叹可悲,又可惜可期。辰翁不才,拟词以述。”
刘辰翁一词吟罢,满座喝彩。
“好一个可叹可悲、可惜可期。”
“会孟往后诗词成就可追稼轩公……”
季惜惜面露悲容,心中却大喜过望,知刘辰翁词才之高,果非浪得虚名。
往后人说谢公去相,都会提到她季惜惜歌以相送。
她稍做准备,一边弹奏,一边唱起这首新词。
“去年太岁田间土,明日香烟壁下尘。马上新人红又紫,眼前歌妓送还迎。
钗头燕,胜金钏。燕歌赵舞动南人。遗民植杖唐巾起,闲伴儿童看立春。”
……
歌声飘到唐安安耳中,她忽然走了神。
唐安安一直很羡慕季惜惜的才艺,觉得季惜惜会的唱腔更全,各种曲调都能唱。
不过,当年在刘娘处学琴时,李瑕曾对唐安安说过“我觉你更有灵韵些……”
想到这里,唐安安摇了摇头,心说那人与自己已不再认识了,何必再想这些?
想眼前吧。
怪不得今日胡妈妈让唱稼轩词,原来是想向刘辰翁要词。
刘辰翁这人年少时荒唐,但据说他娶了表妹萧氏之后夫妻感情甚笃,收敛了许多。且今日他是与其妻兄萧斯济一起来的,想必不会有风言风语传出去。
经历四月时那一遭,她反而觉得就算是大才子,无权无势,还是少传些传闻瓜葛为好。
但词还是要的……
季惜惜已经唱完了,还顺利完成了胡妈妈的交代。
接下来便到唐安安。
她抱起琴,准备表演。
上前将琴搁在案上,她脑子回想着曲词,一边准备着。
座中还有人在点评刘辰翁的词,一片赞誉之声。
忽然,听得一个老者开口,全场安静下来。
“会孟此词甚妙,也就是如今,老夫还能欺你年少。再二十年,老夫若还在世该奉你为文宗。”
刘辰翁大惊,忙道:“谢公言重了,小子惶恐,万不敢当此赞誉。”
谢方叔摆了摆手,道:“再过两百年,世人必记得你刘会孟,记不得我谢德方,此所谓诗词传世也。”
刘辰翁更惶恐,心里不知谢公为何如此捧杀。
他往后还要走科举入仕,过份赞誉,实百害而无一利。
终于,谢方叔笑道:“但,会孟还是年轻了,少经历,须再磨练二三十年,方可为词坛巨擘。”
刘辰翁终于长舒一口气。
“小子万不敢当。”
谢方叔朗笑,又道:“近日,老夫得词三首、诗二首,不妨与诸君共赏。此五首诗词皆出一人之笔,此子年方十六,然词风雄浑伟丽甲冠当世。老夫断言,往后百年,无出其右者。”
“甲冠当世?”
“不错。”谢方叔郑重道:“今日便是刘克庄、元好问当面,老夫也敢放言,诗词一道,此少年已冠绝天下……”
如同一道惊雷,孤山文会仿佛惊起轩然大波。
感谢盟主“提莫队长正在待命”的打赏,依起点惯例加更,还特地说等到上架后再加更,谢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