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
打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是一副学着的做派。
老头一下车,先环顾了一圈,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地方……能搞出什么名堂。”
听到下面汇报这农场大棚的事情,老人家的第一反应是不信,所以此次过来的心态打假多过了核实和学习。
跟在老头后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胖墩墩的,戴着一顶棉帽子,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再后头还有两个年轻点儿的,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同志,两人都背着挎包,挎包鼓鼓囊囊,是因为塞了不少本子和仪器。
此时,许正正在棚里面给番茄苗掐芽。
“小许同志!”
马干事的声音从棚口传来。
“怎么了?”
“省里来人了!”
许正手里的活儿停了一下。
“省里?”
“嗯!省农科所的专家组!带头那位叫顾济世……不对,叫钱学农!据说是省里搞农业的头号人物!”
许正放下手里的剪子,拍了拍手上的土,从棚里面钻出来。
刚一出棚口,他就看见马干事陪着那四个人往这边走。
打头那老头一边走一边摇头。
“马干事,我把丑话搁前头啊。”
“我钱学农搞了一辈子农业,藏区高原三天出苗这种事,我是不信的。”
“今天我来,就是来看看是不是有人弄虚作假。”
“您见笑了。”马干事陪着笑。
“弄虚作假可是要担责任的。”
钱学农哼了一声,“这种事要是传到省里去,不光是你们农场要担责,连专区革委会都要跟着挨批。”
“是是是。”
许正往前走了一步:“钱所长,您好,我是许正。”
钱学农抬眼一看。
老头打量了许正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就是那个搞大棚的?”
“是。”
“多大了?”
“十八。”
钱学农那眉毛挑了一下,差点没飞到额头上去。
“十八?”
老头扭头看马干事,“马干事,你跟我开玩笑?”
“没开玩笑啊。”马干事一脸无辜,“小许同志就是十八。”
“……”
钱学农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好,好。”
老头嘴角抽了抽,“走,带我去看看。”
许正不慌不忙:“钱所长,您这边走。”
一行人到了棚口。
钱学农先在棚外站住了,眯起眼睛看那一排白茫茫的大棚。
身后那两个年轻人,戴眼镜的小伙子叫小周,梳短发的女同志叫小李,两个人都是省农科所的研究员,开始小声嘀咕。
“老师,这棚的间距……还挺合理。”
“嗯,骨架也搭得不错。”
“您看这薄膜,是土法熬制的?”
“是。”
钱学农回过头瞪了他俩一眼:“先别嘀咕,进去看了再说。”
“哎。”
许正掀开第一个棚的帘子。
钱学农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进去了。
迈进去的瞬间,老头就钉在了原地。
番茄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最早的几棵开了花,旁边一片是生菜,叶子一层一层地包着,水灵灵的,最里是圣女果,圣女果苗子上头已经挂了小果,一串一串的,跟小灯笼似的。
钱学农嘴唇哆嗦了一下。
小周和小李已经直接走不动道了。
“老师……”小周声音都在抖,“这……这是真的?”
小李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棵番茄苗。
“是真的。”
钱学农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又掏出一支铅笔。
“小许同志。”
“您说。”
“你这番茄苗,是哪天撒的种?”
“腊月二十一。”
“今天是正月初五,撒种到现在……”钱学农默算了一下,“十四天…十四天,长到这个高度?”
“是。”
钱学农眯起眼睛,盯着那番茄苗看。
“出苗是哪天?”
“撒种之后第三天。”
“……三天?”
“嗯。”
钱学农沉默了。
“小许同志……”
“您说。”
“我想问你几个技术问题,你能不能答上来?”
许正笑了笑:“您问。”
“高原大棚最大的难题是什么?”
“昼夜温差。”
许正不假思索,“白天棚里面能到二十多度,晚上能掉到零下,作物根系受不了。”
“你怎么解决?”
“双层薄膜,中间夹空气层。再加上墙体蓄热,白天太阳一晒,墙体把热量存住,晚上慢慢往外散。”
钱学农点了点头,又问:“盐碱地怎么改良?”
“一是排水,二是有机肥,三是地表覆盖。”
许正一一道来,“我这地,是用的牦牛粪发酵肥,加上石灰中和酸碱度,再加上特殊的肥料配方。”
“什么特殊的肥料配方?”
许正心说,这能告诉你?
不过他不慌不忙:“县农业局实验室搞出来的新型肥料,配方我没记全,但效果很明显。”
“嗯。”
钱学农又问:“紫外线呢?藏区紫外线强,普通薄膜扛不住。”
“钱所长,您这个问题问得好。”
许正认真地说,“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这事。”
“您说。”
“紫外线强,对普通薄膜是负担,但是反过来想……”
许正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组织语言,“如果我们能把这部分紫外线和热能收集起来,反过来给棚里面的夜间加热用,那不是变废为宝吗?”
钱学农眼神一动:“你这是……”
“光伏集热思路。”
许正把这五个字说出来,“具体来说,在大棚的北墙上,砌一道黑色的吸热墙,墙体里预埋水管,白天太阳一晒,水管里面的水被加热,通过虹吸效应循环到棚里的地下管道,把热量储存到土壤里面,晚上再慢慢释放出来。”
“这样的话,棚里面夜间温度,理论上能稳定在十度以上,作物的生长就不会被昼夜温差打乱。”
“另外,这道黑墙的表面可以涂上一层特殊的涂料,提高吸热效率……”
许正这一通话说出来,周围一片寂静。
钱学农盯着许正,半天没说话。
身后那两个研究员,小周和小李,直接傻眼了。
“老师……”小周咽了口唾沫,“这……这思路……”
“嘘。”
钱学农抬手让他闭嘴。
老头看着许正,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小许同志。”
“嗯?”
“你这个思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许正想了想,很快想到谎言:“算是吧,我在内地的时候,看过一些苏联农业的资料,里面有提到过类似的概念,我结合咱藏区的实际情况,琢磨了琢磨。”
“……苏联农业的资料?”
“嗯。”
钱学农盯着许正看了好一会,转过身,在棚里面来回走了几步。
走着走着,他忽然弯下腰,凑到一棵生菜跟前。
“小许同志,这棵生菜……能不能让我数数叶片?”
许正:“……您随便数。”
钱学农真就蹲下去数了。
“一、二、三……七、八、九……”
数到二十多的时候,老头自己都开始不信了。
“怎么会有二十六片叶子?正常这么大的生菜,最多十六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