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楚清明的话,何天英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磨磨蹭蹭地把姜岚的卷宗找出来双手递过去。
像是在递出一颗拆了引信的炸弹。
楚清明接过卷宗,随手翻开。
笔录只有薄薄几页,询问人一栏签着牛德胜和何天英的名字。
他逐行往下细看,只见询问记录十分潦草,关键问题全都一笔带过。
仅凭这寥寥的几页纸,便将一名女民警从派出所带到了谈话室。
楚清明合上卷宗,心底翻涌起一股怒火。
这份笔录的内容,和他所要求的高标准、严要求纪检工作完全相悖。不,这甚至根本算不上正规调查,只是在走形式、走过场。牛德胜只想尽快把这件案子糊弄了结,至于姜岚究竟是蒙受冤屈,还是真的存在作风问题,他压根毫不在意。
或许在牛德胜眼里,一名女民警的清白,还比不上丁大伟的一个眼神分量。
楚清明随后将卷宗轻轻放在桌上,冷冷地开口询问:“姜岚现在人在哪里?带我去见见她。”
牛德胜心里一紧,然后又堆起一脸笑意:“楚书记,姜岚的案子我们还在调查阶段,目前正在补充相关证据,人暂时安置在谈话室。楚书记,您看现在天色已晚,不如先稍作休息,明天我们再……”
然而,楚清明却是没有继续听他推诿了,以一种不容置喙的态度说道:“马上带我去见她。”
牛德胜当即不敢再吭声了。
宋建臣见状,也开始坐不住了,连忙站起身,脸上挂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斟酌着措辞开口:“楚市长,您本次行程本就紧凑,时间十分宝贵。而说到底,这只是一名派出所民警的案子,相信县纪委就能完全查清楚。而咱们县委县政府这边还有诸多更重要的工作,得请楚市长莅临指导。不如我们先返回县委,让牛德胜他们继续核查此案,等调查完毕,再专门向您汇报?”
楚清明闻言,却是压根就没搭理宋建臣,只是目光盯着牛德胜,吐出两个字:“带路。”
事已至此,谁还敢再阻拦楚清明?
牛德胜便只能硬着头皮应声:“楚书记,您这边请。”
一行人很快穿过走廊,朝着谈话室走去。
而在这里,或许会有人要问了,为什么牛德胜的工作疏漏可以这么明显,其实这个问题很好解答,首先,楚清明没有来永福市之前,市纪委由朱遇春把控,朱遇春本身就有问题,他下面的人能有几个干净?
其次,人只要掌握了权力,难免会膨胀,甚至不用掌握权力,掌握一点金钱都可能目中无人。
前一久,大家所熟悉的那位大网红白某某不就因为偷税漏税被查了,站在普通人角度可能会想,你已经赚那么多了,合法缴个税怎么了?不是天经地义?但其实不然,很多人手里有了权力和金钱都会变的。
不一会儿,谈话室的门被缓缓推开。
只见姜岚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身上穿着一件素色薄外套,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她素面朝天,眼窝微微有些凹陷,唇间失去了往日血色,可下巴的线条依旧倔强地微微扬起。
室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纵使憔悴不堪,也依旧掩不住精致的五官,瓷白的肌肤,挺直的鼻梁,唇线勾勒得宛若精心描画。
她安静坐在那里,像一颗蒙了尘土的明珠,纵然满身灰败,也难掩本身的光华。
“姜岚同志,你好。”
楚清明迈步走入室内,在桌子对面落座。
宋建臣、丁大伟、牛德胜、何天英、江启焕几人依次站在他身后,狭小的谈话室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
姜岚缓缓抬头,看向眼前这位陌生的年轻男子,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县委、县政府一众领导,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和惊骇,问道:“你是……”
江启焕在一旁适时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地介绍:“姜岚同志,这位是永福市纪委楚清明书记。楚书记今夜专程过来,了解你案件的真实情况,你只管如实陈述即可。”
姜岚瞬间怔住,那双黯淡了多日的眼眸里,仿佛有星火骤然被点燃,然后又从星星点点蔓延成一片光亮。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这份颤抖并非源于恐惧,而是压抑许久的委屈与隐忍,再也难以克制。
楚清明看着她的双眼,语气平静却极具分量:“姜岚同志,你的卷宗我已经看过。整件事从头到尾,你和谁有过接触、经历了什么过程、背后有什么隐情,你都原原本本说出来。有实情便如实交代,无过错便坦然澄清。我向你保证,你在这里陈述的每一句话,都会正式记入笔录,任何人都无法篡改。”
姜岚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但是,她并没有抬手擦拭,而是任由泪水淌满脸颊,然后猛地抬起头,声音裹挟着哭腔,颤抖中却透着无比决绝:“是……是丁大伟给我下的药。那天他以汇报工作为由,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给我递了一杯水。我喝完之后立刻头晕目眩,之后便失去了所有意识。等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办公室沙发上,丁大伟赤着身子站在一旁。我当时发疯似的冲出办公室,第一时间赶往县公安局报了警。”
她的声调渐渐拔高,语气也愈发沉稳坚定:“县局立案侦查后,丁大伟先后找过我好几次。第一次拿出五十万,想要和我私下和解;第二次许诺,能把我破格调去县局工作;第三次便直接出言威胁,声称白露县是他的地盘,我若是不识抬举,不仅会丢掉警察的工作,连我妹妹的前途也会受到牵连。这些条件我全都断然拒绝。后来他妻子带人闯进我的办公室,当众辱骂我是狐狸精、勾引公职领导。第二天,县纪委便派人把我带走,称接到群众举报,认定我存在生活作风问题。”
说完这番话,她整个人仿佛已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无力地塌了下去,目光却始终直视着楚清明,眼底没有半分怯弱,只剩鱼死网破的决绝。
丁大伟站在楚清明身后,原本靠着墙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下滑,双腿发软得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牛德胜察觉到他的异常,便悄悄从身后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裤腰带用力向上提,才勉强让他没有当场瘫跪在地。
丁大伟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宋建臣虽然还保持着面无表情的姿态,但他的指甲却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皮肉里。
丁大伟一旦出事,他绝对无法独善其身。
丁大伟能坐上副县长之位,乃至升任常务副县长,都是他一手举荐力推。
白露县这几年光鲜的经济数据,也全靠丁大伟暗中操作堆砌而成。丁大伟一旦落马,背后所有的旧账,终究会一笔一笔清算到他的头上。
楚清明静静看着姜岚,语气依旧平稳无波:“你刚刚所说的这些经过,手里留有相关证据吗?”
姜岚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语气却无比笃定:“有。事发当天,派出所同事给我做过完整的询问笔录,我当天穿过的衣物,应该还能检测出药物残留。另外,丁大伟三次找我私了、威胁我的对话,我都用手机完整录了音。这些证据材料我当初全都上交到了县公安局,可县局工作人员却告知我从未收到,说我提交的所有材料全都莫名失踪了。”
楚清明听到这话,眉头不禁微微挑起。
看来,这一趟的白露县来得很值啊,就要把这些贪官污吏一锅儿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