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表哥不走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推着大桶进来。
板车的车轮应该不怎么利索，拖在地上咔哧咔哧地响。
马光宗领着两个孩子去端了回来。
汤还算是勉强温热的，可是稀得很。
如果不说，根本没人看得出来这是什么蘑菇汤。
只能看到汤里飘着几片黑色的蘑菇，表面漂着几点油星，就算是奶油了。
至于面包，那更是硬邦邦的……
咬一口都掉渣，多咬几口，脖子和腮帮子都酸得费劲。
可孩子们饿坏了，一个个双手捧着碗，喝得呼哧呼哧响。
娜塔莎把面包吃了一半，剩了一半。
用附近随手捡的纸包了，偷偷放进自己口袋里……
体育馆最里面挂着一台老电视，屏幕不大，信号还时不时抖一下。
所有人的脑袋都往那边仰着。
后面跟着装甲车和运兵车，尘土遮天蔽日。
记者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周围的嘈杂盖住大半，只偶尔漏出几个词。
“夏季攻势……全线推进……”
“多个城镇已撤离……”
“防线正在后移……”
陆星端着碗，眼睛盯着屏幕。
梁汉生坐在他旁边，看着看着，脸色就白了。
“完了……完了……”
他嘴唇哆嗦着，碗里的汤洒出来都不知道，汤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我好不容易弄起来的餐馆……好不容易……全完了……”
他声音越说越小，把碗放在地上，尽管饿坏了，也再没半分胃口。
到了最后，梁汉生把头埋进两个膝盖中间。
双手捂着脸，肩膀不住地一抽一抽。
陆星拍了拍表哥肩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况，这会儿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本来只是想趁暑假出来挣点钱，给妹妹攒手术费。
结果钱没挣到多少，命差点搭进去好几回……
表哥也是好心，想给自己和老马挣钱的机会，可如今连餐馆也都没了……
身边就剩了这九个没有家的苦命孩子。
这一趟，真是赔到姥姥家了！
哎，战争啊……
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
陆星摸出来一看，是妹妹的视频通话。
他站起来，走到体育馆外头，找了个稍微安静的角落。
“哥！”
屏幕里，陆月的小脸几乎贴在了镜头上，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哥，我看新闻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们那边是不是打起来了？你没事吧哥？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陆星把手机举高一点，好让她看清自己周围，又挤出一个笑容。
“你哥好得很，你看，活蹦乱跳的！我们附近没啥事，离得远着呢！”
“哥，你快回来吧！”
陆月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不治了，真的，我不吃药了！”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要你回来……哥你回来……”
陆星自己的胸口，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突然给堵住了一样。
他仰起头，深吸了口气，故作轻松道：
“哭什么，放心吧！真没事！哥答应你，肯定回来。”
“可是……”
“命和钱，你哥我还是分得清的，你当我傻啊？”
陆星把脸凑到镜头前，故意做了个鬼脸：
“你就放一千个，一万个心！你哥精着呢，一有危险，跑得比鬼都快！”
陆月破涕为笑，抹了把脸，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真的？”
“真的！不信你问马光宗！”
“我才不问他，他跟你穿一条裤子的！”
兄妹俩对着屏幕笑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挂了视频。
视频挂断后，陆星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走回体育馆。
梁汉生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缩在角落里。
马光宗坐在旁边，手里的面包有些啃不动了，就看管着孩子们。
陆星走过去，挨着他们坐下，盯着场馆顶棚上的那盏破灯。
酝酿了一会儿后，他才陡然开口说道：“我妹来电话了……”
马光宗偏过头看他。
“她吓坏了，让我回去……”
陆星没再往下说。
又过了一会儿，梁汉生动了动，把两条腿慢慢伸直：
“你们两个衰仔赶紧回去吧，表锅这次差点害死你们了！”
梁汉生的嗓子发哑。
显然，他从未预料二毛的局势会发展到如今这样。
倘若他能预料，死也不会把表弟和小马两个人，拖进这趟浑水里。
陆星转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马光宗也跟着点头。
梁汉生没再多说，他低头，把怀里那个脏兮兮的腰包拉开，从里面摸出两沓钱。
都是欧元，用橡皮筋扎着，一沓厚一沓薄。
他捏了捏厚度，把两沓钱分别塞到陆星和马光宗手里。
“表哥，那你呢？”
陆星拿着钱，没有第一时间收起来。
“表哥你也和我们一起回国吧！”
“我就不回去了。”
梁汉生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坚决。
陆星和马光宗两人都愣住了……
不回去了？眼下的局势……这是什么意思？
梁汉生用下巴朝旁边努了努嘴。
旁边的角落里，九个孩子挤成两排。
盖着的，还是那条餐馆里带出来的地毯。
甚至地毯上那几个汉字，都依旧清晰可见——“纯汉中餐馆”。
娜塔莎脑袋正枕在安德烈腿上，安德烈靠着墙，也睡着了。
后者的嘴巴还张着，口水一路流到下巴上。
“这些细路仔，总得有人管啊……”
梁汉生看着他们，眼神中充满复杂的情绪。
“我走了，谁管他们吃，谁管他们睡？”
“最起码，我也要找个孤儿院，把他们安顿好。”
“表哥，安顿也要花钱的……”
陆星的视线扫了眼表哥，又扫了眼他怀里那个脏兮兮的腰包。、
这是他所有拥有的全部了。
“我知道……”
“你那点钱，不经花的……孩子这么多……”
梁汉生仰起头，忽然笑了一下，“没了就没了吧。”
他说得轻飘飘的。
陆星盯着他的侧脸，头一次觉得这个表哥有点陌生。
“表哥……你今天好像有点帅啊，你不是表哥，你到底是谁？”
梁汉生被陆星的话逗乐了，噗嗤地笑出来，“衰仔！你表锅我哪天不帅！开什么玩笑！”
话毕，三个人都没再说话，气氛渐渐陷入了沉默。
远处的哭声此时更清晰了，还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一个名字。
过了很久，梁汉生才勉强地笑了笑，宽慰着二人：
“没事的，你们两个衰仔赶紧睡吧，明天送你们去机场！”
梁汉生嘴上这么安慰着他们，心里却不免担忧，也不知道这机场现在还开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