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中国年轻人的内心是躁动的,有的人在国内不断地折腾自己,有的人跑到国外折腾自己。
在国内折腾的羡慕在国外折腾的,在国外折腾的人面向东方时,也总是挺直腰板,让国内同胞看到一个体面的自己。
而此时的王硕,面对轰轰烈烈的改革潮,他的内心和年轻人一样,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折腾人生。当他从燕京归队那一刻,“折腾”的念头就在他脑海中疯狂地滋长,等退伍回来,这个念头愈发地强烈。
按理说,王硕在退伍后能够被安置在医药公司药品批发商店做业务员,应该知足了。
毕竟在无数知青回城的大军中,这样的工作已经让无数人羡慕了。相比每天无所事事的同龄人,他手里握着铁饭碗。
但他的性格,就证明了他不是一个过平静日子的人。
不过说实在的,王硕想要折腾生意,还真不是那块料。无论是和石晓满开烤鸭店,还是卖盐糖水,又或者拍电影,离钱总是慢人一步。
“这年头,做生意的事情我还真不太懂。”刘济民身体后仰,若有所思地看向王硕。
王硕掏了一支烟塞进嘴里,摸了摸口袋问道:“你这儿有火吗?”
“我去给你拿盒火柴。”刘济民笑道。
“你怎么不吸烟呢?”王硕美美地抽了一口,“作家很少有不抽烟的,作家不抽烟,就好像是到了八大胡同不上二楼。”
“习惯了,在前线的时候偶尔抽一支。你想折腾出一番事业,你怎么不把精力放在写作上?”
“爬格子挣稿费啊!”王硕吐了一个烟圈,惆怅地说道:“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全中国的作家有一个算一个,光靠稿费,哪个能生活?也就你了,哥们儿是羡慕你。跟重机枪似的,嘟嘟哒哒个不停。别说中青年作家,就是那些老头子,拿巴老来说,他光靠稿费也养活不了自己啊。”
“行,你对巴老还挺尊重的,没说他是老头子!”刘济民道。
王硕一根烟抽完,再点了一根:“老前辈嘛,总得给点尊重。我写小说不像你,我是拿小说当解闷的。真要我坐哪儿一直写,我真不一定写出来。”
“你写得多,稿费不就多吗?”刘济民说道。
王硕猛抽一口烟,沉默了许久:“你说得对,你觉得我能靠写东西吃饭?”
“我觉不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觉得。”刘济民指了指胸口说道,“信心决定一切!”
王硕闻言精神震了一下,他被刘济民自身的表情给感染了,在心底重复了一遍刘济民的话——“信心决定一切”。
“不过你要是想做生意,也可以去试试。摔摔打打,对于写作而言也是一种宝贵的财富。做业务员,也是一种从商经历嘛!”
王硕打开书房的窗户,不好意思地说道:“把你书房弄得都是烟味,我听人说你在香江发表文章,赚的比大陆多?都写的是什么?”
“悬疑类通俗小说。”
“为什么不在大陆发表?”
“这种文章要是在大陆发表,刚发出去,就会被人喷一脸口水。”
王硕来了劲儿,瞪着眼睛说道:“直接骂回去。丫的谁敢骂你?都是一张嘴,谁怕谁啊?再说了,你还怕打口水仗?”
“你呀,骂一个人简单,一群人呢?时代的潮流呢?时势造英雄,时代也可以毁了英雄!目前国内尚不喜欢这样的作品,何必自找苦吃。”刘济民淡淡地说道。
“济民,你这话就世故了,伟大的作家就是不相容于时代,虽不被世人理解,但仍然勇敢前行。等人们有一天翻阅史书时,才会明白他是如此的伟大。丫的,我就要做这样的人,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王硕这话也应了他的性格,喜欢特立独行。
“我愿意和这个时代相融,不与时代相融,何苦来这一遭?”
超前半步是远见,超前百步是毁灭。一般人的目光再超前能超前多远,可刘济民不一样,他能看几十年呐!
“与这个时代相融?”王硕喃喃自语了一句,总觉得刘济民这句话属于话里有话,但又品不出其它的意思。
“你对武侠小说感不感兴趣?看不看《故事会》?不管是香江还是内地,或者是其它华人地区,武侠小说的读者群体远超于传统文学的读者群。”
“《故事会》?武侠小说?我倒是看,但看的不多。总觉得所谓的武侠小说,大多是套皮,一模一样的内核,只是换点东西,就是一篇文章。”
“这个在香江比较赚钱,我觉得,这在大陆也能赚。《故事会》才复刊多久啊,销量比《收获》的销量都高。”
《故事会》的内容通俗易懂,靠的就是轻松阅读来打动读者。老公知聚居地——《读者》《青年》为何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其实也是因为通俗易懂,读起来没什么阅读压力。
《故事会》的影响力有多大,就这么说,凤姐在中国的时候读《故事会》,跑到美国还在地铁上看《故事会》。
“是吗?”王硕犹豫地问道。他的内心也有点相信了,只不过是“作家”自尊心在作祟。
国内文学界地位最高的永远是传统严肃文学作家,这是一条深植人心的鄙视链。
王硕是谁?自负才高,写这个挣钱,先不说能不能写出来,心里面就有一道坎。
如果王硕愿意像郑渊洁一样疯狂创作,两个人其实可以合办一个通俗文学杂志,以两人的作品为主,之后再收稿。
如果只是刘济民一个人,即使他能有郑渊洁的速度,也不想把自己绑在书房拉磨。
“你刚才还说我世故呢?我看你呀,才是放不下传统作家的架子!”刘济民反激起了王硕。
“我只看过,还没写过。”王硕说道。
刘济民鼓励道:“可以试一试,若是能写出来,说不定咱们两个可以合作一下!”
“怎么合作?”王硕来了兴趣。
刘济民道:“等你写出来吧,到时候就知道了!”
如果杂志真能办起来,先在大陆,后去香江和香山澳,再到世界各地的华人区,有钱了再买几家媒体……
想到这里,刘济民的脑海里勾勒出了一个庞大的文娱帝国。
刘济民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了,再多想十分钟,整个地球都是他的了。
“行!”王硕咬牙说道。
王硕坐在书房里看了一会《看不见的客人》的稿子,感叹刘济民写的悬疑实在是太棒了。
“不过你这确实适合在香江发表,内地目前对律师的概念还比较模糊。你的脑子,实在是太好用了。国内目前年收入最高的作家,非你莫属。”
刘济民笑而不语,目前来看,国内没有哪个作家真敢说比他赚得多。
在这里待了半天,王硕才走,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刘济民所说的通俗小说。
到公司门口时,王硕掐灭手中的烟,将烟蒂扔到了马路上,将围巾围严实,低头走进了医药批发公司。
“小王,今天跑业务冻坏了吧?”
“真冷啊,我这嘴都快冻到一块了。”
“还是说话少,做业务啊,就得多说话,话说多了,嘴皮子还能粘到一块儿?”
“嘿!瞧您这话说的,您瞧瞧,我的嘴皮子都磨薄了。”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们,咱们的东西又不愁卖!”
王硕走过去递上一根烟,两个人美美地抽了一会儿,才满足地摆手离去。
“通俗小说!”王硕的脑袋里又蹦出了“通俗小说”四个字。
……
12月15号,《解放军报》培训班,这是刘济民给大家讲的第三节课,标题为——《如何用宣传理论指导新闻实践》。
“宣传理论是从新闻实践中总结出来的概念,但我们总结宣传理论并不只是为了得到一般理论性的内容,而是要去指导实践,更好地为实践服务。军内新闻写作许多人都会有一个误区,军内发生的新闻有限,无非就是日常训练、演习甚至是读书看报活动。
变动产生新闻,只有发生了变动,才会有新闻的出现。有同志就讲,部队的生活千篇一律?怎么能写出来新闻呢?其实我总结出来新闻题材的寻找方法,立意要高、落点要低;切口要新奇、事实要具体……”
今天军报的吴主编不在,刘岱文编辑坐在他的位置上。
刘济民只讲了一节课,第二小节是跟大家交流。
“济民同志,我想问一下,在实际的新闻取材中,我们确实面临着选题困难。我们本来选题的范围就比社会上的新闻小,再加上要考虑到宣传,可选的范围就更小了。我们应该如何扩大我们选择的范围?”沈阳军区的文化干事黄果祝问道。
“从共性去找个性,尽量要找以前没有报道过的。实在找不到,那就找新切入口。都是训练,不同的部队有不同的风格,不同的连队有不同的作风。就拿我们铁军师九连来说,九连的训练肯定和其余的连队不同。从战场上回来的连队和没上过战场的不同,战场上回来的战士如何完成战场到和平环境的过渡?
这都是可以选择的地方。我在九连当指导员的时候,写的一些报道连队和铁军师的文章,不少都能在军报上发表,这就是要抓住事情、人物的典型性,代表性。
透过一个小事件去看其中蕴含的大道理、去通过普通战士的行为,寻找其中代表的精神、思想、风格,这叫以小见大。
对于宏观的,全局性的报道,就既要宏观,又要落在微观个体上。这既能让战士们看到全局,又有助于拉近亲切感,让大家明白,自己就是全局的一份子。”
黄果祝鼓掌笑道:“济民同志,要是你来做军报报道,估计报纸上每天都是你的新闻版面了!”
“就是,首先文笔肯定要远超我们这些人。加上时间地点人物,就是一篇优秀的新闻稿。”卢启桦附和道。
“济民同志,军队的社论应该如何写才能写好?”又有人问道。
“我认为军旅文学和社论写作一个道理,就是要言之有物,避免瞎扯淡,避免无病呻吟。社论是要点明现象,是要去解决问题的,不能不接地气。”
下课的时间到后,刘济民立即收拾东西离开了教室。
十几名学员坐在教室里,不断讨论着刚才课堂上的内容。
“刘济民同志不愧是军旅文学领域的大家,就连军内新闻写作都十分精通。他不仅不教空泛的理论,还能告诉咱们如何去做。”卢启桦单手支在书桌上,看向旁边的众人。
黄果祝说道:“他是继承了我军优秀军旅作家传统的年轻作家!”
“怎么说?”
“你们想想,老一辈的军内作家,是不是同样是办报和新闻写作高手?”黄果祝问道。
众人思索片刻道:“还真是,以前的军旅作品和新闻写作不怎么分家,能写好小说,大概率就能写好新闻。咱们能写新闻的,倒是不一定能写出来中长篇小说,写个短篇还勉勉强强。”
“是啊,现在军内有点文学理想的同志,哪个不想效仿他,成为他?年纪轻轻,已经站在了军旅文学的顶峰!”黄果祝打趣道,“这要是在我们沈阳军区,恨不得当个宝贝抱着,发一篇给个二等功。”
“咱们啊,就老老实实写新闻,把军内的新闻作品搞好。今年军内新闻创作奖,你们觉得会是哪篇报道?”卢启桦问道。
“我看八九不离十,就是江永红写的‘红军蓝军’训练报道。”
“白巨光班长的事迹报道,应该也能竞争一下!”
……
1981年元旦。
一眨眼的时间,十二月就过去了,日子正式来到了1981年。燕京的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群众逛街的热情丝毫没有被低温所影响,王府井内外挤满了人。
八一厂和燕影厂都有元旦晚会,但两人都不选择参加。两家的老人再次在四合院里聚齐了,除此之外,刘振国还邀请了李凖前来。
李凖的家人还都在豫省,一个人在燕京工作,倒是有作协的同事邀请他去家里吃饭,但都被他拒绝了。
当接到刘振国的电话,李凖跨上自行车就来了。
“今天先包饺子,再炒菜,热热闹闹过阳历年!”王爱梅笑着对家里人进行明确分工。
李凖挽起胳膊说道:“我也来包饺子!”
“老李,你就算了,你跟济民到屋里讨论文学去!”刘振国连忙说道。
李凖道:“哪有这个道理,老刘,你不会觉得我这个老头子不会包饺子吧?我告诉你们,我包的饺子,哎呦,咬一口满嘴流油。”
“哈哈哈,既然您想上手,老李啊,那我们看看你手艺到底怎么样?”王爱梅道。
“好,给你们露一手。”
一群人上手包饺子,包得很快,尤其是王爱梅、朱霖和朱母,三人用手轻轻一夹,不用细捏,饺子就成型了,饺子边上的手指印清晰可见,跟雕花似的。
“济民,你最近又写东西了吗?”李凖问道。
刘济民苦笑摇头:“您真把我当成永动机了,还没动笔写新的作品。”
“你呀,我一听你这意思,就知道你没闲着。”李凖放下手中的饺子说道。
“冬天适合休养生息!”刘济民笑道。
朱父看向李凖,好奇地问道:“李凖同志,你是蒙族人,你们家是怎么到的豫省?”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说起来,我们原来不姓李。从始祖到我们孟津,已经是26代了。”李凖眼中闪过几丝骄傲。
“你们始祖是?”朱父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成吉思汗手下的大将木华黎。原本家是在上海松江,元末明初的时候,为了躲避明军,祖先带着家族跑到了孟津,觉得这地方不错,于是就改姓隐居了下来。‘李’是‘黎’的同音字。”李凖解释道。
听他这么说,大家恍然大悟,原来李凖家大有来历。
“可能因为我是蒙族人,天生就爱喝酒。”李凖看向刘济民,冲他眨了眨眼睛。
刘振国道:“今天酒同样管够!”
“原来侬还是上海人啊!”刘济民模仿上海口音说道。
“哈哈哈,有酒好啊,酒好!这酒我也不白喝,我给你提供个写作素材。”李凖说道。
听他这么说,大家都支起了耳朵,想听听李凖有什么高见。
“老刘在三门峡奉献多年,这可是一个好的写作素材啊。这个素材,对你们家来说是意义非凡。老刘,济民要是写出来,你是不是特高兴?”
见李凖的目光看向自己,刘振国扭捏地说道:“这还是得看济民的写作规划。”
“哈哈哈,济民,你爸这是点你呢!”
刘济民说道:“爸,那就包在我身上,有时间写好了,让你看看。”
“济民,老刘,这值不值一顿酒?”李凖大声说道,高兴地跟个孩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