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透。
苏晨睁开眼,接通电话。
张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苏总,抱歉这么早打扰。”
“零工市场那边已经有人了。”
“您看,现在方便过去吗?”
苏晨坐起身。
“方便。”
十分钟后。
苏晨和吴清雪下楼。
张礼的车已经等在酒店门口。
他没有带太多人。
只带了一个司机和一个工作人员。
车一路穿过还没完全醒来的县城。
凌晨五点零八分。
可序流县的零工市场,已经挤满了人。
车停在一片空地旁。
苏晨下车后,脚步顿住了。
眼前是一大片人。
粗略看过去,至少有大几百。
有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有头发花白的老工人。
也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们有的背着工具包,有的提着安全帽,有的拿着卷尺、电钻、抹灰刀、扳手。
不少人蹲在地上。
抽着便宜烟。
喝着塑料杯里的热水。
靠着电线杆打盹。
还有人一直盯着路口。
只要有面包车停下来,他们就会立刻围过去。
“老板,要人不?”
“我会贴砖。”
“木工,十几年木工。”
“大工小工都行,今天能结账不?”
“水电也能干。”
声音一阵一阵传来。
吴清雪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她以前办案,见过底层生活。
也见过很多生活拮据的人。
可她从来没在凌晨五点的零工市场,看见这么多人抢活。
天还没亮。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也许四点就到了。
也许三点半就从村里出发。
只为抢一天活。
一天有活,就有一天饭钱。
一天没活,家里就少一天收入。
张礼走到苏晨身边,声音低了很多。
“苏总。”
“这些都是最基层的劳动人民。”
“每天都是抢着找活干。”
“实际上,他们四点左右就到了。”
“我怕太早打扰您休息,所以五点才叫您。”
苏晨看着那些人的脸。
粗糙、疲惫、麻木。
又带着一点点不敢熄灭的期待。
这些人和金融市场里的数字完全不同。
A股涨一个点,美股跌两个点,账面浮盈几十亿,那些数字看着很大。
可落在这里。
一个人一天能不能找到活,才是实实在在的生计。
五百块。
对苏晨来说,连一杯好咖啡的钱都算不上。
对眼前这些人来说,可能是一家人几天的伙食。
张礼走到后备箱,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折叠桌和折叠椅。
他把桌椅摆好,又拿出几支笔和登记本。
“苏总。”
“钱是您出。”
“人,也最好由您亲自招。”
“这样大家知道,是鼎盛集团来给他们活干。”
苏晨明白张礼的意思。
这是让他露脸。
也是给他积累名望。
换作平时,苏晨当然不会拒绝这种顺水推舟的机会。
名望也是资产。
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可这一刻,看着几百个等活的工人,他心里没有先算名望回报。
他只觉得这钱该花。
有钱就该承担更多社会责任。
这话他以前也说过。
只是以前说的时候,多少带着点系统任务和商业逻辑。
现在站在凌晨的冷风里,看着这些人,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了更具体的重量。
他可以做到许多看似宏达的事情。
可一座县城能不能变好,最终还是要落在这些人身上。
苏晨坐在折叠椅上。
“清雪。”
“准备纸笔。”
吴清雪立刻拿出登记本,坐到旁边。
张礼带来的工作人员也赶紧帮忙维持秩序。
苏晨抬起头,看向人群。
刚开始,零工市场的人还没有意识到这里在做什么。
只有十几个人围过来。
一个大叔问道:“老板,要小工不?”
“要。”
苏晨开口。
“鼎盛集团招工。”
“建筑工人,修路工人,木工,钳工,大工,小工,泥瓦工,水电工,机械操作手,都招。”
周围人群立刻安静了一下。
鼎盛集团?
很多人没听过。
可张礼他们认识。
县长站在旁边。
这个可信度,一下就上来了。
有人立刻问道:“老板,一天多少钱?”
苏晨看着众人,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楚。
“五百块一天。”
“报名登记。”
“签劳务合同。”
“包中午饭。”
“提供安全帽、反光背心和基础保险。”
“工资不走包工头。”
“直接打到本人银行卡。”
“愿意干的,来这里报名。”
这句话落下。
整个零工市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百个人,硬是安静了两三秒。
随后。
轰的一声。
人群炸了。
“五百一天?”
“老板,真的假的?”
“我干!我会砌墙!”
“我会开小挖!”
“我木工,二十年木工!”
“我做过市政路面!”
“老板,工资真直接打卡里?”
“不经过包工头?”
“包饭还买保险?”
“县长在旁边呢,应该是真的!”
“快快快,去报名!”
人群一下涌了过来。
张礼带来的工作人员赶紧喊。
“排队!”
“一个一个来!”
“都能登记!”
“别挤!”
张礼站在旁边,整个人都震住了。
五百一天。
在序流县,这个价格太高了。
本地零工市场,小工一天一百五到二百。
大工也就二百八到三百五。
技术工种能到四百,已经算好活。
还经常拖工资。
有的包工头压半个月工资。
有的活干完之后找各种理由扣钱。
什么饭钱、车钱、工具损耗、安全帽押金,全能从工人工资里抠。
苏晨张口五百。
直接打卡。
包饭、买保险。
这简直是把序流县零工市场的价格体系,当场掀了。
张礼倒吸一口凉气。
“苏总。”
“这个价格,会不会太高了?”
苏晨看了他一眼。
“不高。”
“修路是苦活,也是危险活。”
“让人凌晨四点等活,白天干一整天,连五百块都拿不到,这个县城才真的没救。”
张礼愣住。
半晌没说话。
吴清雪坐在旁边登记。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皮肤黝黑,手指全是裂口。
“姓名。”
“刘广田。”
“会什么工种?”
“泥瓦,砌墙,路边石也会摆。”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带了。”
“银行卡呢?”
“有,农商行的。”
“联系方式。”
“我手机号码是……”
吴清雪一项项记下。
刘广田记完之后,没有立刻走。
他小心翼翼问道:“姑娘,五百一天,真给啊?”
吴清雪抬头看他。
“真给。”
“合同上写清楚。”
“不会少你一分。”
刘广田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搓了搓手,连连点头。
“好。”
“好啊。”
“我能干。”
“我肯定好好干。”
第二个是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
会开挖机,也会水电。
第三个是木工。
第四个是钳工。
第五个是夫妻俩。
男人做小工,女人会做饭,也想问工地食堂招不招人。
苏晨直接让吴清雪登记下来。
修路队伍需要工人。
也需要后勤。
一个小时后。
登记本已经写满了好几页。
零工市场里,越来越多人围过来。
有人打电话喊同村人。
“快来!”
“人才市场这边有大老板招工!”
“五百一天!”
“不是骗人的,县长就在旁边!”
“带身份证和银行卡!”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张礼看着眼前的场景,一阵心酸。
这就是序流县最真实的底层。
他们不是不想干活。
他们是不知道去哪找有保障的活。
他们不怕苦。
他们怕白干。
他们怕辛辛苦苦一个月,到头来包工头跑路。
怕工资被扣。
怕受伤没人管。
苏晨这五百一天,不光是在招工。
是在告诉序流县所有人。
从今天开始,鼎盛集团要用另一套规矩做事。
苏晨看着排成长龙的队伍。
心里也有了新的判断。
序流县不缺人。
缺组织。
不缺劳动力。
缺稳定岗位。
只要路修起来,产业园开起来,商业中心动起来。
这里的人会自己跑起来。
他拿起手机,给小丽发了一条消息。
“序流县项目第一批工人开始登记。”
“按日薪五百,包饭,保险,直发工资建账。”
“另外,准备一套工人宿舍和食堂预算。”
小丽很快回复。
“收到。”
隔着屏幕,苏晨都能想象到小丽皱眉算账的样子。
这笔钱不会少。
可他不心疼。
因为系统任务写得很清楚。
真正的投资,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那就从这几百个凌晨等活的工人开始。
让钱流到他们手里。
让路从他们脚下修起来。
张礼看着人群,又看了看苏晨。
忽然,他低声说道:“苏总,今天以后,序流县要变天了。”
苏晨笑了笑。
“张县长,这才哪到哪儿,路还没开始修呢。”
张礼也笑了。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序流县这潭死水。
该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