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應該是我從別墅回來以來首度發脾氣吧。
我很不想為了這種事斥責亞緹。
亞緹挨罵之後,眼裡逐漸湧出幾乎快溢出眼眶的淚水。
然後──
「朵莉絲~!」
跑到一臉茫然、站在稍遠處的朵莉絲身邊。
她蹲下身,抱住衝過來的亞緹之後,撫摸著亞緹的頭安慰她。
「妳很害怕對吧?沒事的,亞緹小姐。」
啥?妳在說什麼鬼話,哪裡沒事了?
「夫人,恕我僭越,但是亞緹小姐年紀還小,我想還是不要過於嚴厲地斥責她比較好。」
啊?妳到底在說些什麼?
「就算她還小,有些事也必須讓她理解才行。特別是關於這種危險物品的事,更是有必要趁早指正她。
這種『在最糟的情況下,有可能會令人喪命』的事,如果不認真告誡,就沒辦法讓她理解這件事有多麼危險。」
若是害亞緹掉了腦袋,到時候可不是一句「抱歉抱歉☆」就能夠了事的喔?
「對孩子溫柔和寵溺她是不一樣的喔?朵莉絲,妳有好好理解這點嗎?」
我皺起眉頭這麼說完,朵莉絲的臉瞬間漲紅。
「我才不是寵溺亞緹小姐!」
不對,妳現在所做的事就是在寵溺她啊。
我嘆了一口氣,之後站起身來。
然後轉身面向朵莉絲和亞緹的所在處。
「我至今都不讓艾瑞克少爺和亞緹拿真正的劍,就是因為我認為他們還無法理解其代表的意義和危險性。
既然要讓他們拿,就應該連危險性也一併告訴他們吧?」
就算是年幼的孩子,也能用一把小刀殺人。
刀劍就是這樣的東西。所以我在指導他們要怎麼拿的時候,才會先以仿製劍讓他們練習。
仿製劍不只是練習過招用的。也能讓人學習如何運用可能會威脅到他人生命安全的危險物品。
朵莉絲可能把我的話聽進去了吧,她的嘴巴抿成一直線,沉默不語。不過還是沒有停下正在撫摸亞緹腦袋的那隻手。
這傢伙根本沒聽懂我真正的意思嘛。
「而且亞緹剛才看輕盧卡斯的爵位。這也是不可容許的行為。」
雖然劍的事情也很不妥,可是對我來說,這種行為更加嚴重。
我不希望她從小就變成一個用爵位評斷他人的人。
追根究柢,本來就不能用年齡、爵位、性別、出身地這些標籤來斷定一個人。
所以我之前都沒有特地告訴亞緹,她身邊的人是什麼爵位。這是因為,不管對方的爵位為何,我都希望亞緹願意傾聽對方為了她著想而提出的建言。
現在卻變成這樣……!
「可是!男爵家的地位比侯爵低是事實吧!」
朵莉絲努力找話反駁我。
……就是妳嗎?把盧卡斯的爵位告訴亞緹,還和她說男爵的地位比較低的人。
「那又如何?就算男爵的位階比侯爵低,也不代表她就可以因此瞧不起對方喔?」
「……可是……!這是事實吧……」
啥?妳在說什麼啊?這是不是事實,很重要嗎?
「男爵的爵位比侯爵低,那又怎麼樣?」
現在要討論的重點根本不在那裡。
可是朵莉絲在我回答之後,卻不知為何鬆了一口氣……妳是想確認什麼啊……
「我剛才也說過,就算那是事實,也不代表侯爵家的人可以瞧不起男爵家。這不是爵位真正的用意。」
侯爵家位階是否在上、男爵家位階是否在下,癥結點並不在這裡。
問題出在亞緹利用爵位輕視盧卡斯這件事。
「貴族與爵位代表的是職責。只是為了完成職責而獲得此等權限。並不代表爵位本身,或是擁有那個爵位的人特別了不起。
更不是用來欺壓弱勢的工具。」
我不是對著朵莉絲說話,而是對著儘管抱著朵莉絲,仍舊在觀察我反應的亞緹開口。
「所謂的爵位,是為了保護爵位比自己低的人,或是一般平民而存在的。為了保護這些人,國家會給予負責人必須的權力,而負責使用這些權力的就是貴族。
生在擁有爵位的家庭,就必須努力成為有資格使用這些權力的人才行。」
這是活在眼下這個階級世界裡的必要之事。所謂的階級制度,不是單純為了上位者存在的。這個制度原本是為了弱小的人而存在,爵位則是讓貴族作為這些人的代言人、方便行使相關權力,因而「被授予的」地位。雖然形式上由國王授予,那也不過因為國王是國家──也就是國民的代表罷了。
這點絕對不能搞錯。
國王和貴族都是因為有人民才得以存在。
「我再說一次。爵位的位階高低,僅僅代表權力多寡。不是用來衡量一個人、決定誰比較偉大或誰更了不起的評判基準。也不是用來貶低、輕視別人的理由。」
這段話的概念太過抽象,很難馬上理解。所以我之前不曾與亞緹提過。
自己與自己以外的人;有血緣的家族與在宅邸裡服務的家人;卡拉曼利斯家的人與除此之外的人。我本來是想等亞緹有辦法區分這些差異,再慢慢教導她的,真是的!!
「亞緹,接下來的事,妳得靠自己去思考喔。自己想想看,妳應該要怎麼做才好。請妳回想一下自己說了什麼,又做了什麼,然後再採取行動。這是現在的亞緹必須要做的事情。」
很困難,這對她來說絕對很困難。我知道,我都知道!啊啊,真是的!我明明想要用更循序漸進的方式教導她的!!可惡!!
直到我把話說完為止,都沒有人開口。
朵莉絲抱著亞緹,始終抬頭看著我,一動也不動。盧卡斯也帶著奇妙的表情沉默不語。
在我身旁的薩謬爾皺起眉頭,面有難色。瑪姬則是徹底垂下視線,沒有表現出任何感情。
艾瑞克睜大眼睛,呆站在原地。站在他附近的護衛們完全沒動靜。
稍遠處的克羅耶與伊利亞斯都露出驚訝的表情。看著這裡的傑諾也僵住了。
……啊,啊。我罵了亞緹。
我的心好痛。我明明不想罵亞緹的。我也想要盡情地寵愛亞緹,把她寵上天啊!!!
可是亞緹既然提起爵位,我就不得不糾正。就算她不知道這是很重要的事也一樣。無知不是罪,可是利用無知傷害別人,那就是罪了。
我轉身背對現場。
難得艾瑞克來玩,卻發生這種事。我帶著沉重的心情,悶悶不樂、緩慢地走回屋裡。
***
內心好挫折。真的很挫折。折成碎片的粉碎性骨折。
亞󠄊󠄀󠄃󠄎緹󠄊󠄀󠄃󠄎居󠄵󠄀󠄀󠄂然󠄫󠄈󠄍󠄯哭󠄱󠄠󠄩󠄸著󠄗󠄴󠄻󠄶跑󠄐󠄅󠄛󠄔到󠄍󠄜󠄞󠄩朵󠄥󠄍󠄥󠄶莉󠄬󠄶󠄲󠄅絲󠄏󠄾󠄺󠄹身󠄙󠄩󠄐󠄋邊󠄵󠄵󠄹󠄌。󠄢󠄫󠄒󠄑󠄞󠄬󠄘󠄸󠄅󠄋󠄂󠄠󠄗󠄸󠄤󠄱󠄟󠄥󠄍󠄹󠄿󠄊󠄂󠄵󠄅󠄛󠄴󠄜󠄾󠄾󠄙󠄤󠄥󠄾󠄦󠄽󠄃󠄀󠄸󠄵󠄬󠄞󠄭󠄞󠄩󠄗󠄨󠄁󠄘󠄶󠄶󠄱󠄊󠄉󠄫󠄽󠄶󠄨󠄣󠄊󠄝󠄵󠄜󠄠󠄉󠄖󠄷󠄢󠄉󠄒󠄗󠄌󠄰󠄠󠄏󠄯󠄸󠄻󠄏󠄍󠄳󠄤󠄮󠄏󠄾󠄅󠄯󠄚󠄅󠄁󠄼󠄸󠄚󠄔󠄋󠄡󠄂󠄁󠄎󠄡󠄃󠄯󠄆󠄷󠄓󠄻󠄣󠄒󠄲󠄒󠄬󠄢󠄍󠄬󠄥󠄴󠄳󠄌󠄂󠄥󠄍󠄿󠄎󠄯󠄜󠄁󠄒󠄿󠄉󠄻󠄾󠄬
那時候,因為亞緹做出不該做的事情,所以我一心想著必須指正她,才沒有受到太嚴重的影響。
可是離開那裡之後……
回到宅邸,走進空無一人的房間裡之際,我立刻無力地跪倒。
啊,不妙,我受到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可惡……
不管執事們對我做什麼,我都不在意。男人們用難聽的話辱罵我,我也無所謂。
可是亞緹……亞緹……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糟糕,我有點難再次振作了。
如果那些執事是設想到這種狀況,才故意安排朵莉絲陪在亞緹身旁,那就是我太小看目前的狀況了……
我完全沒想到,他們會讓亞緹和我對立。
朵莉絲這麼寵溺她,亞緹會倒向朵莉絲那邊,再理所當然不過。
而糾正她這點,還因此斥責她的我,自然淪為壞人的角色。
啊啊,可惡!好不甘心喔喔喔!!
我也不想對亞緹發脾氣啊!我一點也不想罵她!!
可是我沒有不斥責亞緹的選項。
不管是「即使盧卡斯說不行,依舊不肯聽話」,還是「生氣大罵盧卡斯」的人,都是亞緹。就算她只是個孩子,也必須負起責任。要讓她明白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能做才行。
如果她單純是做事失敗,我絕不會罵她。畢竟無論是誰都有可能會失敗,她要失敗多少次都沒關係。
可是這次情況不同。那是純粹的言語暴力。在那個時間點,我一定要糾正她。
不指責她不行,所以我才會……唔,好難受。
雖然這是為了亞緹,但是這樣做會讓我被亞緹討厭的話!!
我真的有點不行了!比不行還要不行!心好痛……
我就這樣靠著牆許久,拚命壓抑想哭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