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青山村这支队伍组建之初，苏棠在后山训练时，私底下给苏猛和赵铁交代的死口子暗号。
“溜！”
只要看到这个手势，什么都别管，玩命地往林子里撩蹄子。
苏猛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是个粗人，但粗人有粗人的生存本能，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默契，让他瞬间读懂了苏棠的意思。
“呼……”
苏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本紧绷的肩膀突然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低着头，似乎连看都不敢看曹正那张阴沉的脸，声音也变得低三下四起来：
“二当家说得是，地里刨食的，最见不得糟践命，活命第一，这些汉子的死活，跟我本就没什么相干。”
一边说着，他右手抓着的猎弓作势往下一沉，似乎是要将这件大杀器丢在地上，以示臣服。
曹正见状，嘴角微微往上一挑。
他藏在灰色短袍底下的双肩微微松弛，长刀的刀尖也往碎石滩上沉了半寸。
什么少年英雄，什么狠辣角色，归根结底，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贪生怕死的村野糙汉罢了。
只要许以重利，再用屠刀一吓，还不是得乖乖跪下叫爷爷？
收了这小子，既能得了那上千两熊肉银子，回山后还能在贺一刀面前压一压三当家那帮人的气焰。
曹正嘴角的笑意刚刚要绽开。
“崩——！！”
一记沉闷得如同九天落雷般的弓弦震响，毫无征兆地在杀虎口狭窄的谷口炸裂！
那声音太响、太急，震得周围人耳膜嗡嗡作响。
原本弯腰驼背、一副顺从模样的苏棠，身子在这一瞬间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弩般暴起！
他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得滚烫，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体内的气血疯狂涌入手臂。
飞箭术，发动！
剩下的最后两支铁羽箭，被他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极速搭在弦上，两指死死扣住弦线，拉得那张重弓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呻吟。
双箭连射！
两道黑色的闪电，裹挟着刺破空气的尖锐呼啸，一上一下，封死了曹正所有的退路，直取他的面门与心口！
“杂碎！你找死！！”
曹正不愧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操刀鬼”，在弓弦响动的刹那，他浑身的汗毛就炸了起来。
他来不及愤怒，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完全凭借着本能在地上猛地一个翻滚。
“夺！夺！”
两声爆响。
那两支铁羽箭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直直钉入了他身后的冻土之中，箭尾的羽毛还在疯狂颤抖，带起两股焦黑的泥沙。
“吼！”
曹正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怒吼，双手一撑碎石，身形如同一只灰色的苍鹰般冲天而起，长刀在半空中带起一抹凌厉的弧光，作势就要向苏棠劈扣下去。
然而，他身子刚刚腾空，老力已去、新力未生的节骨眼上。
迎面而来的，是第三声凄厉的刺啸！
苏棠竟然在射出双箭的刹那，用牙齿咬着箭囊里最后一支用来保命的淬毒箭矢，顺势搭弦，射出了第三箭！
三箭连环！
这一箭，来的时机太毒、太狠。
曹正在半空中避无可避，眼看着那抹漆黑的箭尖在视线里急速放大。
他咬碎了后槽牙，在空中硬生生将腰肢扭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左手握拳，以指关节处覆盖的精钢指虎狠狠砸在箭羽侧面。
“铛！”
火星四溅。
羽箭被他擦着脸颊砸偏了出去，锐利的箭头在他擦着他苍白的脸侧迅疾掠过，劲风将他的发髻都骤然崩散。
当曹正狼狈不堪地砸落在碎石滩上，长刀在地上划出刺耳的火星时，他猛地抬头，却发现眼前的空地上哪里还有苏棠的人影？
“去他娘的！扯呼！！”
早在第三箭出手的瞬间，苏棠就已经一个饿虎扑食蹿到了苏猛身边。
他一把扯住苏猛的胳膊，整个人如同一头受惊的野驴，两条腿在碎石滩上捯饬得飞快，一头扎向不远处的黑风林。
苏猛早就憋着一口气，见状一刀逼退身前被吓傻的悍匪，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扯开嗓子狂吼
“快跑！往黑风林里跑啊！！”
剩下的七八个青山村汉子本就处于崩溃的边缘，此时一听带头的发了话，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
一个个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往林子方向狂奔。
论捉对厮杀，这群庄稼汉确实不是这帮下山悍匪的对手。
可要是论起在山地里跑路，这帮从小在大山里撵兔子的山民，个个都像是装了蹄子的野马。
不过眨眼工夫，原本惨烈的战场便空了大半，只留下一地踩得稀烂的血泥。
“二当家！”
几个悍匪拎着刀冲到曹正身边，个个脸色铁青。
“追！给老子追！！”
曹正伸手将散乱的发髻归拢于脑后，看着指尖上那一抹殷红，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一个泥腿子如此戏耍过？
路过一个死去的牛头山弓箭手尸体旁时，曹正弯腰一抄，直接将那张重达一石半的铁胎弓和几支箭矢挑在了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化作一道灰色的旋风，死死咬在青山村众人的屁股后面追了上去。
“崩！”
奔跑中，曹正强行开弓。
一道流光撕裂山谷的冷雾，直奔跑在最后的苏棠后心。
苏棠正架着苏猛往前狂奔，脑后生风的刹那，他没有任何犹豫，拉着苏猛猛地往侧旁一扑。
“轰！”
碗口粗的松树干被这一箭直接射穿，碎木屑像暗器一样四处飞溅，砸在苏棠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散开！进了林子分头跑！越散越好！！”
苏棠抹了一把脸上的木屑，推开苏猛，两人一左一右，连滚带爬地翻进了黑风林茂密的灌木丛中。
身后的七八个汉子也是机灵，一进林子，立刻如同泼出去的水，眨眼间便消失在密密麻麻的松树林和灌木丛深处。
黑风林里光线昏暗，常年积存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闷响。
曹正衔尾而至。
他的一双细长眼在林中飞速扫过，根本不理会那些四散奔逃的普通村汉，这些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回头进了青山村那还不是随意拿捏。
此时此刻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苏棠！
“咻！”
曹正再次张弓，羽箭带着尖锐的啸声，精准地封死了苏棠和苏猛前进的路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