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继宽回到市纪委,第一时间就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李静的号码。
“李静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
李静来得很快。
这时,耿继宽的面前正摊着一份高向光在常委会上念过的那份五人名单。
“耿书记,您有什么指示?”李静问道。
耿继宽把名单推到她面前,语气平静道:“这五个人郑伯安、叶兆康、刘铁军、崔成文、徐军,今天刚在常委会上提名,楚市长交代了,要好好查查他们提拔的背后有没有利益输送,一条线一条线地摸,摸到什么算什么。”
李静闻言,拿起名单扫了一眼,眉梢微微扬起,随后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
当天晚上,永福大饭店,三楼的888包间里灯火通明。
主位上,龙砺锋大刀金马的坐着。
高向光坐在他左手边,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刚被提拔的郑伯安、叶兆康、刘铁军、崔成文、徐军五个人依次落座,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恭敬和感激。
桌上,已经摆满了好菜好酒。
这时,龙砺锋端起了酒杯,目光在五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淡淡一笑:“今天这顿饭,算是给你们五位接风洗尘了。往后你们在市政府,要把各自分管的领域牢牢抓在手里,别让有些人挑出毛病来。”
楚清明:你干脆直接报我的身份证号得了!
郑伯安听了这话,第一个站起来,他双手端着酒杯,腰身微微弯下去,讨好道:“龙书记,您今天这份知遇之恩,我郑伯安一辈子都记在心里。当初在市委办,要不是龙书记一手栽培,我现在只怕还在写材料。今天我能坐上这个位置,也全靠龙书记在常委会上力挺。往后在市政府,龙书记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含糊。分管城建这一块,我虽然经验不算多,但我有龙书记在后面撑着,什么都不怕。”
他的这一番表态,龙砺锋很满意,点了点头后,跟他碰了一下杯子。
叶兆康紧随其后,也端着酒杯站起来,毕恭毕敬道:“龙书记,您今天在常委会上替我说了公道话,力排众议把我推上来。这份恩情,我叶兆康记一辈子。往后在交通口,我绝不辜负龙书记的信任。”
他这话一出,龙砺锋笑了笑,也跟他碰了杯。
随后的时间里,刘铁军、崔成文和徐军也都依次站起来敬酒,话一个比一个说得漂亮,态度也一个比一个恭敬。
几杯酒下肚后,包间里的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片刻后,郑伯安放下了酒杯,又把话题下意识扯到楚清明身上,语气有些嘲讽:“龙书记,这个楚清明也太不讲规矩了,竟然直接就在会上批评我们。可到头来,他批了半天又有什么用?八比五的票数已经摆在那儿,翻不了天。呵呵,咱们这永福市的大局,还是得龙书记说了算,他楚清明也不过如此。”
他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该说不说,他们以前真觉得楚清明牛批,但现在来看,又不过尔尔,只怕是浪得虚名啊。
龙砺锋端着酒杯,听着手下的吹捧,脸上笑容不禁又深了几分。
今天,他拿下了市政府那边的五个岗位,那就意味着市政府的部分实权将被他牢牢攥在了手里。
日后,楚清明再能折腾,但手底下没有可用之人,拿什么跟他斗?
一个小时后,饭局散场,高向光陪着龙砺锋先走了。
郑伯安几个人也各自散去,临走时互相拍了拍肩膀,一个个脸上红光满面,脚步轻快得像是已经坐稳了新位子。
但今晚的场子却还没散透。
走廊的另一头,早就候着几个区县和市直部门的处级干部,等龙砺锋的车驶出饭店大门,他们才簇拥着另一个人上了车,直奔城东的帝澜会所。
帝澜会所三楼,最大的一间KTV包房里,灯光暧.昧。
电视屏幕上,放着一首老歌,但没人唱,只有伴奏在低低地响着。
茶几上,摆满了果盘和洋酒,几瓶黑方已经开了封。
C位上,高达平红光满面,左拥右抱。
他今年三十出头,脸型随了老爹高向光,眉骨硬朗,但眼神里却没有他爹那份谨慎和算计,只有一股被权势和金钱惯出来的张扬。
身上穿着一件纪梵希T恤,手腕上戴着劳力士绿水鬼,脚上一双限量版巴宝莉,整个人像一只开了屏的金孔雀。
此刻,他身边围了一圈人。
分别是市发改委的副主任陈涛、黄江县常务副县长吴良、白露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周海林、市财政局预算科副科长孙庆、市编办综合科科长许茂——清一色的实权干部,但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殷勤和讨好。
这时,陈涛第一个端起酒杯,脸上的笑容堆得层层叠叠:“‘高部长’,这杯我敬您。上回咱们局里这个副处的位子,要不是您在高部长面前递了话,那打死也轮不到我。这份情,我陈涛记一辈子。”
他嘴里现在喊的是“高部长”,而不是“高公子”。
这些年,永福市一直有两个市委组织部长,一个是高向光,一个是高达平。
高向光在台上管程序,高达平在台下做买卖。
想进步?找高部长。
想调整?找高部长。
想把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塞进事业编?还是找高部长。
只不过,前一个高部长走的是市委组织部的公章,后一个高部长走的是酒桌和银行卡。
随后,吴良不甘落后,也端起酒杯凑上来,语气谄媚地说道:“高部长,黄江县这次的干部调整,我们局里好几个老资历争一个正科,已经争得头破血流。这事最后还得仰仗高部长帮忙说句话。只要高部长肯开金口,高部长那边点个头,这事就成了。”
他连说了三个“高部长”,一个指高达平,一个指高向光,最后又绕回高达平。绕来绕去,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你爹管提拔,你替你爹收钱,你就是管干部的小部长。
周海林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时,许茂放下酒杯,脸上挂着一丝谨慎笑意,声音压得恰到好处:“高部长,我这边有个事想请您帮个忙。黄江县气象局那边,能不能增加一个编制?”
高达平端着酒杯,目光从许茂脸上扫过,语气随意道:“对方什么人?”
许茂连忙往前又凑了凑:“我一个远房亲戚,叫孙志强。他家里开饲料厂的,手里有点闲钱,就想给孩子弄个安稳工作。五十万,已经准备好了。”
高达平晃了晃酒杯,点点头:“好说。”
许茂心里一喜,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微妙,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说道:“高部长,有一个小情况,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孙志强这个人,脑子不太好使,说话办事有时候不太灵光。”
他这话很隐晦了,大白话就是对方是个憨包,要出50万买个编制。
高达平闻听此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仰头笑了出来,不以为然道:“脑子不好使?那就更要照顾了。气象局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清闲单位,每天就守着几个观测仪器,看看云看看风,人去不去上班都行。他这脑子好不好使又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咱们国家不是一直在讲,要共同.富裕吗?有本事的靠本事吃饭,没本事的靠编制兜底。有人既然脑子不好使,那就更需要国家财政来照顾他了。这叫什么?这叫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随着他话音刚落,包间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与附和。
“是啊是啊!高部长说得太对了!这共同.富裕嘛,就不能让一个人掉队!”
“哎呀,高部长这格局,就是高啊!那咱们的气象局,以后就是全市最符合国家政策的单位了!”
“高部长了不起啊,这是在用实际行动替国家分忧,替老百姓解难呢。脑子不灵光怎么了?脑子不灵光也是老百姓。老百姓有困难,找高部长就对了!”
一时间,高达平已经被这顿马屁拍得浑身舒坦了。
干部提拔、岗位调动、编制审批——这些在老百姓眼里神圣不可攀的权力,在他眼里就是一张张可以明码标价的价目表。正处多少钱,副处多少钱,正科多少钱,事业编多少钱,他比市委组织部的干部科科长还门清。
五十万一个气象局的编制,这价格不算高,但胜在细水长流,这个孙志强每个月领的工资,往后逢年过节还得来给他送烟送酒。
所以,十年的寒窗苦读,考个编比登天还难。但在高部长这儿,只要有钱,一个脑残都能当上国家公职人员。
你们就说,这世道讽刺不讽刺?
昨天欠下两章会补上。